酡红霞光镶嵌天际,海面荡漾起草莓色波纹,车辆在沿海公路蜿蜒成莹亮长龙,驶向不知疲倦的城市。

    边湛市中心车拥人杂,却有条被热闹遗忘的小巷,最深处,一家鲜为人知的私房菜馆正闭门待客。

    江南水调庭院,假山锦鲤环簇,余晖倾洒下水雾袅袅,然而一墙之隔,包厢内的氛围却远不如这般闲适。

    檀木长桌佳肴琳琅,满座六人无人动筷。

    长边各落座三人,面门侧主位,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高历,而他右手边分别坐着边湛刑侦队长王康勇,以及和副队猜拳愿赌服输来顶位的痕迹专员于晓。另一边背门主位则是,省厅重案侦查支队支队长,周尧,他左手边依次落座边湛第二检察部主任蔡帆,以及检察官助理裴岁霁。

    “来前我们已经和边湛市局打过招呼了,省得你们这些大忙人多跑一趟,”省厅副队高历面容慈和,扫视的眼神却透露着不可错认的威慑,一字字都像是在压迫人的神经,“最近省里对花肢案很关注,你们要多上心啊。”

    挑不出毛病的话语,却无形中能让专案组心里咯噔,裴岁霁眼神示意对面如坐针毡的于晓,切忌越级接话茬,省厅明摆着是来施压的,即便天塌了也得是上级先顶着。

    王康勇镇定起身,双手给高历添倒茶水:“感谢省厅关心,高队长,花肢案我们一直盯得很紧,每天都给市局里汇报。”

    啪嗒啪嗒,键盘声急促,与高队同行的重案支队周尧,全程一言不发,只是打字记录。省厅的两人虽然身着便服,但在座的都清楚,今日说的话,任何一句都得小心。

    “有些情况,省厅恐怕掌握的比你们专案组更全面,”高历对王队点头致谢,却是没再动过茶杯,两手交握架在桌面,转过头话锋一转,“听说小裴和小于刚从乡下回来,这案子的方向——”

    “你们是不是得再琢磨琢磨?”

    王队、蔡检好歹是专案组的正科级领头羊,省厅来人多少也会留些情面,砧板鱼肉的重任自然落到裴岁霁和于晓两个小辈身上,在场人心如明镜,奈何架不住蔡检护犊子:

    “小裴他们下去之前,我专门叮嘱过:案子大于天,只要是为了查清事实、固定证据,蛛丝马迹都不容放过。申禾未婚未育,社会关系单一,他的工作内容按例也属于重点侦查范围。”

    “你和王队是老搭档了,省里当然信任,”高历安抚式地抬了抬手,示意蔡检别太紧张,政治家标准的微笑中却暗藏警示,“但现在的重点变成了第七名受害者,再啃不下线索链,大家可没有二十二年的机会了。”

    空调制冷哧哧呼呼,包厢的氛围坠至沉默冰点。

    当前挂在各大热搜的长华科技儿媳遇害,终于还是被提了出来。

    长华科技是全市乃至全省的龙头企业,牵涉到经济命脉,性质又有所不同,省厅顶着上级的关注,只能施压督促专案组。而专案组的人同样悄怀不满,在勘察最新现场的黄金时间,却不得不赶着来抗压受责。

    裴岁霁不动声色,琢磨着制造打破僵局的契机,外套口袋里的右手悄然解锁手机,屏幕荧光依稀漏出,专案组邮箱未读红标持续积累。

    进包厢前所有设备默认静音,如果调至震动,那将是一曲无声而喧嚣的共振表态。

    指尖已经顺利摸索到静音拨片,就在即将拨回的瞬间,呼地一声包厢门被大大推开。

    一名高挑精瘦的格子衫男子大摇大摆走入,高举的手机闪光灯镜头刺眼,以悠闲的俯拍视角平等地照顾到了六人的脸庞。

    “又一起连环命案发生,专案组的诸位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了却没有省厅来人重要?”宣于野不知从哪搞来了一身刻板印象的三流小报记者行头,鸭舌帽、眼镜、口罩装备齐全,镜头扫一圈餐桌,最终锁定慌神拧眉的高历。

    “什么人?立即停止拍摄!”支队周尧反应迅速,啪扣上电脑,阻拦闯入的野记者的同时,按铃呼叫餐馆安保。

    “全网百万关注,第三观察。”宣于野滑步侧身拉开距离,秉承“出门在外,身份自给”的原则,挺直腰杆,振振有词,“各位不是在执行公务,我拍摄应该没法承担法律责任吧?”

    “非正式工作会议,涉及案件情况,拍了就是泄密,后果你担不起。”高历压低的声音难掩愠怒,浑然一种上位的官威感。

    看起来镇定威严,实则多言失势,裴岁霁和蔡主任交换眼神,监察一线的敏锐直觉,高历一句被迫自证,已然透露省厅暗访的事实。

    宣于野口罩下的嘴角微扬,做鬼一身轻,自是目无权威,以让人架不住的连珠炮语速层层加压:“申禾的案子还没破,你们就闭门会议内部问罪。现在又案发了,请问这个会还要开到什么时候?是不是要等到凶手杀够了再开门?”

    此时高副队回过神来,自知失言,沉默转头躲灯光镜头,暗骂行踪保密不力、餐馆安保失责,事后要追责到底。

    事发突然,不解释、不争论才是控制局面的最佳策略,任何回答都会代表官方立场,任何解释都会成为网络标题。

    宣于野就是拿捏了这点,单手上扶黑框眼镜,颇有些肆无忌惮的姿态,却又一个敏捷侧闪,躲过周尧试图夺取手机的右手,顺势挪到蔡主任和裴岁霁中间,镜头却仍是对着省厅的两位,晃了晃:“云端同步,删不掉的,各位领导见谅,花肢连环案和长华科技的新闻太同质化,我总得为点击率另辟蹊径不是?”

    分明是张口就来的胡言乱语,却足以刺激房间内所有人的神经,这野路子哪是自媒体,简直是营销号,两位省厅的表情俨然远比谈及案件时紧张。

    只有裴岁霁微微偏头抬眸,以一种难以描述的视线,定定凝着黑框眼镜下那双形状锋利的、始终亮澄的眼睛。

    毫无疑问,他认出这是宣于野,奇怪的是,他第一反应不是排斥,不是认为这又是某鬼闲来无事的发疯巨作,而是有种不合时宜的庆幸——脱身的机会来了。

    裴岁霁为自己这一瞬荒谬的想法,有些微妙地头疼。

    包间门再次被打开,餐馆安保迅速赶到,三五个黑衣壮汉一言不发,气势汹汹径直锁定闯入者。

    宣于野不疾不徐,空出的手转着裴岁霁桌前的一盘天鹅酥:“消息来源透露说,高副总长来传达省厅指示,我打听到地方还以为您是来边湛休假聚餐呢?是我每个月学岔了,八项规定难道仅限于中央吗?”

    纵使帽檐压低瞧不见神色,但从玩味上扬的尾音也能想象出那份游刃有余。安保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害怕这位平静的神经记者抡起盘子砸伤警检;体制人员更不能擅自声张,因为这个棘手的疯子搬出了八项规定精神,扣上违纪的帽子可比办案不力更要命。

    无声的硝烟难以遏制地弥漫,在众人心焦折磨之际,裴岁霁面无波澜,起身脱口:“我们现在要去现场,请让开。”

    话音未落,宣于野便觉察到各方向看他眼色的视线,虽说心底欢呼雀跃,催着专案组的人赶紧离开,但明面上不能和裴岁霁扯上关联,帽檐口罩便是充楞最好的掩护。

    蔡主任敏锐捕捉到这一微妙的沉默信号,也起身,点头致意僵硬的省厅领导:“高队、周队我们先行一步。”

    早就浑身不自在的于晓开团秒跟,差点被椅子绊倒,王队带头推门而出,省厅青红变换的脸色无济于事,安保人员在诡异的和谐中让开一条通道。

    转身的刹那,裴岁霁故意不小心撞了下宣于野,礼貌而冷漠道:“抱歉。”

    宣于野眸底噙满不敢相信的水光,倒吸一口冷气,腾手揉了揉被暴击的侧腰,任谁也听不出语调藏的咬牙:“没关系。”

    小巷深处私房馆内的暗潮汹涌不为人知,而城郊别墅区案发的惊涛骇浪却是无人不晓。

    遥远的东边天幕已是一块冷却的灰烬,蟹壳青的云渐渐化开,一幢幢别墅沉入山际阴影,而一处山麓车灯、闪光灯此起彼伏恍若白昼。

    “麻烦后退,请勿进入现场!”“不接受任何采访,一切信息请以官方通报为准!”

    穿戴齐整的警员有序散开,守在一道道警戒线旁,阻拦闻讯赶来、围聚成群的新闻记者。又是一个加班夜。唯一算得上慰藉的是,别墅区私密冷清,几乎没有普通市民围观。

    “先送去鉴定中心,记得把清单交给蔡检核验,辛苦。”于晓敲了敲车窗,载送生物物证的警车轰隆驶离,紧接着他领队痕检员鱼贯进入大平层,近四百平的工作量,按安排分区分工,二次搜查有条不紊。

    下午15时23分接到报案,家政阿姨在□□花园发现断肢,经美甲初步判断受害人为黄怡。据称,阿姨按约定15时上门,按门铃无人应答,遂取备用钥匙进入,直至浇灌花园时发现肢体。

    女人的四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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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皙纤细,由藤蔓点缀定型成卍,血水如泼墨般斑驳绿叶,关节中心盛放一朵纯白月季,混杂于满院繁茂的蔷薇科灌木中,弥漫着诡谧而腥甜的香气。

    影像组一早记录完毕,残肢便被细致打包送往鉴定中心,由蔡主任把关监督,确认具体死亡时间。于是现场只剩下一组带编号的黄色方牌,标识花肢原位置。

    裴岁霁站在复色蔷薇丛旁,脚边是亚克力物证标识牌,手里的平板同步有现场照片,专注的瞳底映出屏幕冰冷的亮光。

    修长的两指放大照片,4K设备能清晰每一处细节,于血污中绽放的白月季最终占满屏幕,裴岁霁蹙起眉梢,脑海中有什么重要细节一闪而过,却说不上来。

    “还是这里自在得多啊。”右侧忽地传来一声感慨,熟悉的轻浮语气。

    裴岁霁半撩眼皮瞥了眼,果然是宣于野,语调平淡算不上意外:“你怎么进来的?”

    “不能来无影去无踪的话,鬼和人还有什么区别?”宣于野低头捋掉发梢飘落的花瓣,悄无声息融入了忙碌的办案人员。

    “先老实做鬼飘到目的地,再实体化闪亮登场,刚刚餐馆我也是这么来的,非常自然,非常措手不及,不过走的时候可能把省厅俩人吓到了……”

    半小时的功夫,他已经把自己拾掇得清爽出挑,帽子、口罩等黑暗阴郁通通丢掉,牛仔一穿,额头一露,又是俊俏锋利的男大模样。

    “……”

    别说回应,裴岁霁连敷衍的字音都没有。

    蓝调夜色笼罩,透过杂乱的白噪音,在不远处咔嚓起伏的闪光灯下,偌大□□的空气中仿佛还能闻到残余的腥涩。

    “你难道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宣于野憋不住出声,盯着裴岁霁翻找云盘的指尖,莫名燃起一种较劲争宠的胜负心。

    “有啊,”裴岁霁轻飘飘一句便点亮宣于野眼中的神采,只是紧接的后半句违背预期,“花肢案真凶是谁,你能告诉我么?”

    “……”宣于野罕见凝噎,一瞬间有种被当成狗训的错觉,没有体罚看似温和,但尽在眼前的诱导零食转瞬即空。

    Wait——Stop!Stop!

    宣于野手动打空气,驱散脑海中奇怪的画面,及时扼杀走向诡异的思路。

    或许是整年与边缘儿童和非主流Teenager打交道的缘故,他半自动养成了异常乐观的心态,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反正就开口说话的事儿。

    “我很认真的,裴检。”夜风打旋扬起宣于野黑发,下意识微蜷的指尖像是要握住那确定的不确定性。

    “我一天中只有半天能现身,但和其他人不同的是,你始终能看见我,因为我的敝心骨在你那里。”

    口说无凭,宣于野半抬的双手欲动又止,捕捉到裴岁霁闻言刹那的迟疑,当即上前一步倾身,字音几乎贴在对方耳畔:“抱歉,我拿个东西。”

    言毕,他便伸手去解检察制服上的纽扣。

    “?!”裴岁霁怎么也没料到这样的走向,寒冰般的容色终于露出一丝动摇的裂缝,拿平板抵在宣于野胸前,压声警告:“这是在命案现场。”

    检察人员夏季配有蓝色短袖衬衣,但裴岁霁常年正装黑制服穿戴整齐,贴近细看,脖颈之下白皙泛红的肌肤无处遁形,细密漂亮的血管顺着肩颈躲进衬衣阴影。

    “马上,别在意这些细节。”宣于野单手拉住裴岁霁挣扎的右臂,语调中是自己都不曾觉察的轻哄,另一手顺利解开最上方的两颗纽扣,修长两指从制服内侧贴近胸膛的暗袋中拎出一个小塑封袋。

    ——里面赫然有一小块剑突形骨片,像是为易于携带串成了形似链状的手作物。

    昨夜宣于野就地取材,怀着虔诚的心情,在医院亲手给自己的骨头清洗消毒,像一个牵挂孩子的老父亲,剪裁了一条腕带串成手环,放入制服后,还嘱咐似的轻拍了拍口袋。

    “你……”裴岁霁抱着平板后退几步,迅速单手扣好制服,眉眼间酝酿着无声愠色。

    宣于野调解气氛信手拈来,先一步开口:“裴检,你是要始乱终弃吗?”

    他继续稳定发挥,神色中透着股娇怯的委屈:“你难道忘记了昨晚病中床畔我们说好一查到底的约定了吗?夜黑风高,大雨滂——”

    “闭嘴,”裴岁霁冰冷两字打断施法,一把抓过塑封袋,“我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