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德私立医院的贵宾区,宋霁雲站在导诊台前,等待小护士核对预约信息。
百无聊赖之际,她低下头,拨弄着手指上的帕帕拉恰,如落日熔金般呈现出柔和粉橙色的宝石,被匠心独具的羽翼状戒托稳稳环绕。
是大哥上次从德国出差时带回来的小礼物,色泽娇艳又不落俗套,算得上她最近的心头好。
正转着戒圈,眼角余光里搭上来一双柔美纤白的手,无名指上一枚夸张到刺目的蓝钻戒指,折射出的璀璨光芒,差点闪瞎了宋霁雲的眼睛,可恶她居然被比下去了。
紧接着,一道格外耳熟的飒爽女声:“麻烦一下,我预约了今天上午十点半的常规检查。”
宋霁雲豁然抬起头,视线撞上那熟悉的长卷发和高挑的身材,专属称呼直接脱口而出:“米其林轮胎?”
女人转过身,先是定格一息,又居高临下扫了她一眼,红唇挑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哎哟,我当时是谁呢,原来是我们海城高中大名鼎鼎的宋小土豆啊。”
“米诺!”宋霁雲小脸一绷,立刻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张口就要反讽回去,可一想到昨天看到的龌龊事,她心里忽然一阵揪紧,硬生生把讥讽咽下去。
也不知道这笨女人究竟清不清楚,自家老公背地里干的混蛋事,真是急死她了!
“你来医院干嘛呀?做什么检查,你……不是生了什么严重的病吧?”
米诺多少有些无语,这小土豆一如既往地不会说话,触人霉头。
“我能有什么病?我来做备孕的常规检查,不行啊?”
“……”这下宋霁雲更忧愁了,这死渣男还在外面沾花惹草,连私生子都弄出来了,这女人居然还傻乎乎地准备给他生孩子,这劣质基因有什么值得传承的。
不行,她得找个机会探探口风,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死对头被渣男绑住。
“那个,姐妹,说起来我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晚上有空吗?聊聊天啊。”
米诺若有似无的嗯了声,显然没立刻把这个邀约放心上,难得有机会逗逗宋霁雲,她怎么能轻易放过,持续输出:“我还没问你呢,你跑来医院干嘛呢?不会是来看相思病的吧,小、单、身、狗?”
这话简直毫无杀伤力,宋霁雲不屑,有什么了不起的,说出来都要吓死她,她宋霁雲在巴黎可是谈过恋爱的,虽然忘光了,但那好歹也是恋爱呀。
想到这里她就来气,来的路上这男人还提醒她别迟到,结果好家伙,倒成了她等着他了,架子比她还大!
她将手包往臂弯里一挂,抬了抬下巴,姿态很骄矜:“我又不缺男人。”顿了顿,觉得这句话太没杀伤力,于是头脑一热,擅自加码,“实话告诉你吧,我今天来这里是来做婚检的。”
“……?”前台的小护士一脸问号,对上宋霁雲的眼神,识相的低头,拼命的抿唇,抿到嘴唇发白。都是金主,都是大人物,笑了要倒霉。
宋霁雲瞪圆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相当可信。
看到她色厉内荏的模样,米诺哽了下,感觉还是有点可爱的,好吧,那也不是不能宠一小下吧,她拍手顺毛说:“好好好,恭喜你啊,那你男人呢?跑哪里去了?”
齐望昭闲散站在不远处,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笑意,很静的注视着那个正在斗嘴的小姑娘。
秉持教养,两位女士在交谈时,没有得到允许的前提下贸然上去打断,相当失礼。
只是眼看宋霁雲落入下风,他有点无奈,她怎么不拿出在他面前张牙舞爪的劲来,是肆无忌惮,还是觉得他好欺负。
男人长腿迈两步,根本不需要宋霁雲如何为难,结实的手臂横过她的肩膀,往自己的怀里不轻不重地一带,手掌顺势下移,控住她的腰,掌心收拢,体温将她烘热。
宋霁雲眨眼的瞬间,背脊已经严丝合缝贴上他的胸膛,漏拍的心跳与他的同频,头顶落下一道低淡的嗓音:
“很抱歉打扰你们说话。”
齐望昭微微垂眼,矜贵的一笑,不疾不徐的自我介绍:“这位小姐,我就是宋霁雲目前的婚检对象。”
他出现的突然,又很及时,宋霁雲没成想他能顺着她的说辞,奇奇怪怪的涌上一股不知道什么滋味的热流,辛辣的又或者是甜腻的,总之和巧克力有点像,不可抑制的尝过一次就会放松的味道。
对面的米诺也明显有些发怔,粗略的打量着,身姿挺拔的男人,将休闲宽松的衬衫版型撑出了利落硬朗的走势,很简单的穿搭,这男人却有与生俱来的高贵与温雅,完全和普通不搭边,好吧,的确很符合宋霁雲的颜值至上。
既然有人撑腰,宋霁雲虽然被他体温熨着溢出了一层细汗不大自在,但输人不输阵,开始大放厥词。
“你不知道了吧?和我宋霁雲相亲可是有规矩的,不管是多大名鼎鼎的公子哥,必须得先来医院通过婚前检查,要是身体不好,或者有传染病那可不得了,所以只有拿着合格体检单的男人,才有资格和我约会哦。”
她指指齐望昭,扬起眼尾,得意洋洋:“你看到咯,这位就是例子。”
他默不作声听完她那些混账话,贴在她腰上的手背,青筋因为绷紧而浮起一瞬,喉结因为忍耐而重重滚动几下。心里无声冷笑,给她面子,她倒好,把他当配种的狗不成。
米诺无语,也不用这样吹嘘吧,她真是怕了这位公主了,又看到男人眼底在发黯,她觉得还是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得了。
**
目送米诺身影消失,宋霁雲舒气一息,立马原形毕露,手一抬,抵在男人的肩膀上,先发制人:“你迟到了!我最讨厌不准时的男人了!”
一想到刚才这个厚颜无耻的男人居然面不改色,甚至还带着几分矜持的笑意,坦然地接下了“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祝福,她就羞恼。
她可以州官放火,但是就是不允许有人在她面前百姓点灯!
齐望昭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这小姑娘就是欠教育,让她事事如意,结果就是骑在他头上口无遮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一秒任由他抱着乖的要命,下一秒用完他就扔。
配合她的他简直幼稚,可笑,跌份。
“宋霁雲,我并没有迟到。”男人抬起手,微敞的袖口滑落,陀飞轮腕表折射出冰冷贵气的光,有被她气到,因此他的语气也很淡,“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五分钟,你只是在迁怒我。”
宋霁雲撅了撅嘴,被说中了心思的同时,也不大想承认自己是肤浅的女人,但是视线还是不由自主游离了几下,想仔细欣赏下男人的颜值,刺目日光灯下深邃眉眼凌厉凛冽,天生上扬的唇角也抿的平直。
品出齐望昭周身的沉冷,秉持着好女不吃眼前亏,她只好态度和软下来,眼神里颇有几分讨饶的意味,语气嵌入甜意,试图软化这个硬邦邦的男人,“知道了,对不起,哎呀你快松手啦,这里可是医院。”
好吧,她承认自己刚才是说的有点过分,他是高傲的人,刚刚都没有当面拆穿她。
齐望昭顺势松开手,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拉拉扯扯,的确不够庄重。
得了自由的小姑娘立刻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为了掩饰那点小心虚,像只骄傲的天鹅般昂着颈,全然没有刚才服软的模样,把他抛在身后,好似他是无关紧要的工具人。
他是吗?他当然不是,也有必要提醒她,要抓住她,要她全部的注意力。
低沉悦耳的男声从身后慢悠悠地追了上来:“宋小姐,既然作为你的相亲对象,我是否也该自觉点,好好守一守你定下的规矩,顺便就在这儿,也做个婚前检查?”
他略略低头,目光攫住她,要她专注听他说话,“宋小姐想要了解哪方面的数据?比方说……是不是肌肉练得越发达,那里就越——”
“……你闭嘴!”
她就知道啊,这男人又要开始阴阳怪气了,耳尖在发红之际被她硬生生忍住,宋霁雲不想顾及旁人,抬腿就想踹他那里。
齐望昭无可奈何,脾气大是小鸟的通病,他避开又顺势圈住她的手腕,五指翻转,不容置疑地嵌入她的指缝,骤然收紧,掌心相贴之际,其实他更想吻住她,吻得她气喘吁吁。
最后,齐望昭只是抬起两人交握的手,蹭了蹭她的脸颊,语气带上温柔:
“别这样,宝贝,那里踹了会很疼。”他目光也柔和下来,“就当心疼下我?”
“嗯?”
他天生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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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怎样哄她高兴,原先只是不肯,现在当然也未必,但总不好看她气坏,已经欺负过她一次,若再来一次,就成了惯犯,他没那么坏。
“那也是你活该,我才不心疼呢。”
话虽然这么说,宋霁雲却觉得,不管是拥抱还是接吻,又或是普通的牵手,他总能释放出一种将她逼入死角的压迫感,要将彼此相缠、缠绕到发痛、纠葛到无法呼吸一般,不仅手腕酸软了下去,连带着小腿和脚踝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娇生惯养天真懵懂的大小姐根本搞不懂,自己随手招惹上的这个男人,潜藏在斯文皮囊下究竟蛰伏着什么。
齐望昭感受到她放弃了挣扎,才算满意,发沉的呼吸在空气中平稳了一瞬,紧了紧交缠的手指,唇畔挂着和煦浅笑:“走吧,该去看医生了。”
沿着贵宾通道一路往脑外科走去,紧紧交握的双手间掌心逐渐渗出微薄的汗腻,宋霁雲抿抿唇,正觉得有些不自在不好意思时,不远处的儿童休息区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啼哭声。
宋霁雲脚步慢下来,侧过头观察了片刻,公主裙小姑娘正抽抽搭搭的往后躲,充斥了对接诊医生手里的金属听诊器的恐惧,父母怎么诱哄都无济于事。
她心里有点小酸软,小时候的果果也是,只要一看到家庭医生的医药箱,就变成了胆小鬼。
借着低头的动作,顺势松了松交握的手,打开小手包,翻出两颗巧克力。
烟粉色的裙摆在地砖上铺散开来,如盛开的花瓣般层层叠叠,她半蹲着,却也是一朵很娇贵的花。
“漂亮的小公主,怎么能随便掉珍贵的小珍珠呢?”宋霁雲莞尔一笑,嗓音婉转动人,“姐姐这里有两颗神奇糖果,你把它握在手里,鼓起勇气去见医生,好不好?”
小女孩脸蛋上还挂着泪,撅着小嘴反驳:“不好!童话里的公主就该是被宠着的,我害怕,我就要哭!”
宋霁雲替她擦掉泪水:“可是真正的公主也需要勇敢的呀,没有勇气,爱莎和安娜拯救不了阿伦戴尔王国,仙度瑞拉穿不上水晶鞋,还有乐佩也跳不下高塔。”
她的眼底有温柔:“小公主就算不为了等那个遥不可及的王子,也要为了自己能够破茧成蝶呀。”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她会是永远自由热烈的探险家。
齐望昭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认真听她说话,眼底辗转过不自觉的迷恋和专注,从他认识她开始,她就是难哄的、娇惯的、浑然天成的傲慢,不轻易低头更别提对他服软,每一面他都领教过,以为是她的全部。
原来傲慢的是他,自以为俯身的迁就,却从未看透过她内心的柔软,也许她像一颗很酸的橘子糖,浅尝辄止便是酸的涩的,咬开才会淌出属于她的甜。
直到小女孩的小手躺着滚圆的两颗巧克力,甜甜对她道谢,牵着父母的手进入候诊区时,齐望昭的眸光骤凝,所有合理不合理的东西从记忆的罅隙里钻出来,像被命运击中一样,无声卷起风浪。
【大哥哥,你陪我说说话吧?】
五岁的小女孩攥住他的大衣衣摆,拼命仰着头想够上他,一双澈亮的葡萄眼好似天上星,又像被云雾掩住的月,朦朦胧胧的黯淡。
那年青岚山的大雪覆盖了整座古寺,静谧幽深的山景,他跟随母亲去梵音寺,寻慧觉大师为那串珠子开光,天色清寂,他候在廊檐,干瘦的小女孩缠着他想和他玩耍。
他无可奈何,便低头赠予她两颗糖,想哄她开心,那是他妹妹以为他要发配边疆,哭着塞给他,美名其曰带在路上的盘缠,特别的柠檬草图案,小众的巧克力品牌,是他偏爱的香料之一。
“干嘛呢,齐先生,看什么这么入迷?”
宋霁雲走近,见他盯着前方一瞬不瞬,恍然大悟的“哦”了声,以为他也想要,倏尔觉得他有点可爱,她弯起戏谑的笑,发号施令般的说:“来,把手伸出来吧。”
手掌摊开,齐望昭深暗的眸始终追着她,瞧不出情绪,两颗糖在他掌心滚了滚,葱白的指尖甚至还坏心眼的挠了挠。
对上一双明灿若星月的眸,云雾已经散去,看不见半点阴霾,他合拢手掌,连同所有心绪也一并拢起,男人状似无意的发问:“糖糖,你去过青岚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