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若琳扶着舒霁坐在诊室角落的塑料椅上。舒霁歪着头靠在她肩膀上,眼皮半阖,呼吸又沉又慢。君若琳伸手把舒霁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墙上电子屏叫到号的时候,舒霁的身体跟着刺耳的提示音轻颤了一下。君若琳扶着她站起来,推门走进诊室。
李盛坐在桌子后面,白大褂的袖口扣得整整齐齐,面前摊着两本病历,手边放着一个搪瓷杯,杯沿的搪瓷磕掉了一小块。杯子是空的。
他的头发灰白,眼窝深陷,眼下的乌青沉得像两团淤血。
他抬起头,朝舒霁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但不急躁:"坐。哪里不舒服。"
舒霁坐下来,正开口说自己的症状。李盛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又重新戴上,
君若琳站在舒霁身侧,一只手扶着椅背。
诊室里原本闷着一股消毒水和旧纸混合的气味。
"我最近……"舒霁刚弱弱开口,忽然被一股从走廊灌进来的对流冲散。
一个男人直接冲到诊桌前。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领口歪着,眼睛通红,手里攥着一把菜刀,刀高高举过头顶。
“去死——!”
李盛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舒霁在他身后猛地往椅背上靠,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干什么!保安!"李盛突然大叫道,"我还有患者!!"
男人朝李盛挥下第一刀。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君若琳的左脚往前滑了半步,右腿从侧方插入男人的手臂内侧。左臂从下往上挑起,男人刀锋偏了,劈在桌面上,搪瓷杯被震得跳起来。杯子是空的——他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你给我去死!!!"
"报警啊!"
男人的重心被自己落空的力道带着往前踉跄。君若琳没有给他收刀的机会。她的左手粘着他持刀的手腕,顺着他的小臂往上滑了半寸。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按在他肩胛骨的下方。她拧腰,沉胯,双臂同时发力。
"四十万!我卖了房子!我老婆没了!"男人的声音劈了,带着哭腔和嘶吼搅在一起的颤音,"术前说小手术!做完了说'并发症'?什么并发症要四十万!啊?!"
"你们一个个推!我问了八个医生!八个!都说'是病情恶化'!恶化你妈!"
"我去医务科,你们叫保安架我!我去举报,石沉大海!我老婆死了!死了!"
男人的上半身被两股相反的力道拧成了一个他控制不了的角度。肩膀的关节发出一声声响。刀脱手,金属撞击瓷砖的声音短促而清脆。
"啊——!"
"你认错人了……"李盛撑着桌沿站起来,声音发颤,"这里是内科,我不记得我接待过你……"
"我不管你是谁!"男人在地上嘶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你们穿白大褂的都一样!都一样!"
君若琳的右腿已经卡进了他两脚之间的空隙。她膝盖往外顶,他重心彻底失衡,整个人侧翻在地上。
她的动作没有停顿,右手还按在他肩胛骨上,左手从腕关节滑到他的掌心,把他的手臂反拧在背后。膝盖压上去,落在他的后腰和肩胛之间。
诊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男人趴在地上粗重的喘息,和搪瓷杯盖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的余音。
"他妈的……草……"男人的脸贴在瓷砖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我老婆……才三十六……孩子才上小学……你们说没就没了……四十万……我拿什么还……"
君若琳单膝跪在男人后背上,一只手按住他被反拧的手臂,另一只手把地上的刀往墙角踢了一脚。刀碰到墙根,当啷一声,不动了。
“草你妈!”
她低头看着这个男人。他的T恤领口歪着,后颈晒得黝黑,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疤是干活的人。他不像是是天生的坏人,他是被逼到绝路的人。
“我要杀了你们!!”
但他砍错了人。
李盛站在桌子后面,双手撑着桌面,指尖还在发抖。他看着地上的男人,嘴唇动了动,他的白大褂胸口湿了一大片。
“去死!”
舒霁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眼睛瞪得很大。
君若琳又看了一眼李盛。他眼下的乌青,他空了的搪瓷杯。
“你们给我去死!”
一个被过度医疗害死妻子的男人,来砍一个被体制压榨到晕过去还在上班的医生。
“你们大夫都不是好东西!”
真正该被砍的人,坐在办公室里,中午大概已经吃上饭了。
片刻后,保安冲了进来。
————
台阶往下走了两层,灯光变成了惨绿色的应急灯。墙上的标识褪了色,但还能辨认——太平间。
门虚掩着。他推开门。
太平间里很安静。一排排停尸柜靠墙排列,柜门上挂着纸牌,写着编号。冷气从天花板的出风口往下吹,吹得他后颈的汗毛竖起来。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积水,倒映着惨绿色的灯光。
负能量的浓度在这里达到了顶点。
诸星零的脚步放慢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变身器,指尖碰到了冰冷的金属。
积水的水面晃了一下。
可太平间哪来的风……
水面开始往上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下往上挤。一根。两根。三根。黑色的手指从水面伸出来,扣在地面的瓷砖上。指甲嵌进瓷面的缝隙,发出指甲划过黑板的细碎声响。
诸星零后退一步。那三根手指的指节反拧过来,水从指尖滴落,露出虎爪的皮毛。
灰白色的瞳孔贴着水面,直勾勾盯着他。
一声婴儿的啼哭从水面下传上来,被冷气滤过之后更细、更尖。诸星零的膝盖僵了一瞬。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他在命令它们握拳,但关节的反应慢了好一会。
水下的那张脸已经完全浮出来了。人面,虎身,深青色的短毛贴着水流浮上来了。
"——啧。"他咬破舌尖,铁锈味在口腔里炸开。疼痛撬开了僵住的身体,他右脚猛然后撤,鞋跟在瓷砖地上碾出一个浅浅的痕。
马腹从积水中跃出,虎身的肌肉群在出水瞬间膨胀,体表浮现出黑色虎纹。它的嘴张开,婴儿哭声炸裂在太平间里,刺耳的音浪撞在停尸柜上弹回来,叠成更尖锐的噪音。
诸星零迅速拿出变身器戴在了眼睛上。
“Zero——!”
光芒炸开的瞬间,Zero站稳脚跟,右臂一甩,头镖已在掌心。他对面,五十米高的马腹正从一片凭空出现的黑色水泽中爬出,虎身上的短毛往下滴水,人脸上的灰白瞳孔死死锁着他。
“呵,只会哭吗?”Zero偏了偏头,头镖在指尖转了半圈。
马腹张开人脸上的嘴,溺婴啼——!
尖细的哭声化作可见的音浪,一圈一圈荡开。Zero的身体僵了半拍,手指在头镖边缘停了一瞬。
他腕部猛地一震,头镖脱手,旋转着切入地面。金属撞击水泥的尖锐噪音撕裂了哭声的节奏——音浪碎了。
“同一种招数——”
他身形一闪,已经出现在马腹右侧。右腿裹着赤红火焰,一记横扫踢在马腹虎身的腰侧。
马腹被踹得侧翻出去,砸在医院外的河里溅起黑色水柱,还没来得及起身,水面下两道影子同时扑向Zero。
倒影从水面跃出,本体从背后偷袭,两张嘴同时张开,虎牙上滴着溶解肌肉的□□。
“——别对我用两次。”
Zero头也不回。左手反握头镖向后一划,斩断了倒影伸出的爪子。右手接住飞回的另一枚头镖,正面劈入倒影的面门,把它劈成两半。
黑色的水从倒影的残骸里炸开,溅在他银色的肩甲上,滋滋冒烟。他甩了甩手,抬头看向从背后扑来的本体,脚下猛蹬,整个人拔地而起,在半空中翻身,右脚燃起烈焰——
“奥特赛罗飞踢!”
赤红的弧光贯穿马腹的身体,把它从半空中踹回水泽里。黑色水面炸起几十米高的浪,马腹仰面沉下去,虎身在水下挣扎,人脸上的嘴一张一合,发出溺水的咕噜声。
Zero落回地面,头镖在指尖转了一圈又停住。
马腹从水底翻身爬起来,水珠从它的皮毛上滚落,虎身的肋骨在皮下撑出弧形的轮廓。它背上的人脸开始一张一张地睁开眼睛。
Zero双掌在额前并拢。
马腹脸上所有的嘴在同一瞬间张开——万哭同音即将爆发。
“艾梅利姆集束光线——!”
翠绿色的光束从指间轰出,在水面上切出一道笔直的蒸汽墙。光线精准贯穿马腹人面的眉心,从后脑穿出,带出一长串黑色的液体。马腹仰面倒下,水面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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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倒影同时碎裂,化作一阵灰白色的雾气。
马腹的尸体浮在水面上,人脸上的嘴唇还半张着,口水混合着黑色的血液,从嘴角淌进水里。
Zero走过去,站在马腹的尸体前面。河面没过他的脚踝,冰凉,带着消毒水和旧血混合的气味。
然后他站直身体,头镖飞回手中。水面上最后一道波纹荡开,撞在他的脚踝上,碎了。
————
“cnm!放开我!凭什么!凭什么我家人死了!凭什么你们不去死!你们治不好人就该去死!”
走廊上的人贴着墙根站成一排。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眼珠跟着地上那个还在挣扎的男人来回转,那男人嘴里还一直脏话连篇。
角落里的小孩把脸埋进母亲的衣服下摆,母亲的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指尖发白。
君若琳低头看着他扭曲的五官,又看了一眼飘在他身上那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雾
她抬头,找到墙角的监控摄像头。然后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个男人身上时,退了两步,退进走廊拐角的盲区。手从背后伸出来的时候,掌心里多了一条鞭子。
“李医生,还没吃饭吧?”君若琳微笑道,“发生了这样的事刚好先去吃饭,保重身体。”
接着便往走廊尽头走去。身后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闪。她没有回头。推开通往地下室的防火门时,她把鞭梢轻轻一甩,让它在地上拖出一道银色的尾迹。
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闭上之前,三道人高的黑影已经从天花板角落爬下来,四肢着地,脊背拱起,深青色的短毛在日光灯下泛着水渍般的光。灰色的竖瞳齐齐锁住那道正在合拢的门缝,然后追了上去。
“谁派你们来的?”
地下室。废弃的锅炉房。铁管沿着墙壁盘绕,生锈的阀门上挂着蛛网。应急灯亮着惨绿色的光,照得地上的积水泛着一层油光。没有监控,没有人。
无人回答
第一只从正面扑过来,君若琳左脚侧滑,上身往后一仰,鞭梢从下往上挑起,卷住它前爪,借它扑击的力道往侧方一带。
马腹砸在铁管上,锈铁皮被撞出一个坑,震落的灰尘从天花板簌簌往下落。她右脚跟进,鞭身一抖一振,太极崩山劲顺着鞭身传到马腹的颈椎上,骨头碎裂的声音闷闷的。那只马腹在积水中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第二只和第三只同时动。一只贴地窜向她的小腿,虎纹在水中拖出一道波纹。
另一只从铁管上方跃下,锁她的咽喉。她鞭子还没收回,只能侧身闪避——贴地那只擦着她脚踝撞在身后的墙根上,跃下的那只从她左肩上方扑了个空。她借势转身,鞭子在空中画了一个太极圆,逼退两只。
这给了第三只可乘之机。
那只从排水管后面绕过来的,悄无声息地爬到她身后的墙壁上。倒生的利爪扣住砖缝,灰色的眼睛贴着天花板的阴影注视着她的后颈。
它垂下身体,张开嘴,虎牙离她的肩胛骨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
在即将接近的一刻,黑色的液体四溅在墙壁上,它的身体就这么轰然炸开,慢慢往下淌。
雾崎从黑暗里走出来。他一只手还维持着握拳的姿势,指尖轻轻松开。黑白衬衫的领口松着,袖口卷了两折,皮鞋踩在积水上溅起极轻的声响。
“又见面了,宇宙之子。”他歪着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黑色液体,又看了一眼还站在地上的君若琳,“你的人情,还了一个。”
君若琳握鞭的手没有松,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语气压得很低:“你来干什么?”
雾崎往前走了一步,积水在他脚尖前自动退开一小圈干净的涟漪。他抬起眼,漆黑的瞳孔里有极淡的笑意,“你不先谢谢我?”
君若琳没有回答。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锅炉的余温在空气里嗡嗡地响。
然后她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周围场景瞬间静止。
雾崎看了看四周的变化,嘴角的弧度终于消失了。他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认真到极点的欣赏,轻得像一声叹息。
“呵,宇宙之子,我观察了你许久,你好像确实有点不一样……至少和以前taro的后辈不一样。”他往前走了一步。他踩在水面上的每一步都激不起波纹,但脚步声却清清楚楚。
君若琳站在原地,水面纹丝不动,“趁我难得有空,跟我聊一聊吗?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