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六月的夜晚,燥热难耐。君若琳平躺在床上,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空调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亮着一点绿光,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我这是……我的母校?)
午后的阳光被走廊两侧的门切割成斑驳的碎影。空气里浮着粉笔灰与旧木头的闷味,像被闷在罐头里的热风。墙面上的目标栏已经褪色成了发灰的白,每一扇门都与记忆中一模一样——连门把手的磨损痕迹都分毫不差。
脚步声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像被无限拉长的回音。呼吸变得黏腻,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喝温水。
心跳乱了节奏。十五岁时的记忆在脑海里来回闪动,像卡了带的录音机,重复着同一段杂音。
她站在原地,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身体开始止不住发抖。
(等等……这是清醒梦。我醒不过来。)
她掐自己的手心。疼。但没醒。再掐。还是没醒。
君若琳深呼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走向第一扇门。门把手是冰的,冰得她指尖一缩。她握住,拧开。
场景突然变换。
(这是……我的老家?三岁的我?)
小君若琳正趴在客厅的沙发上自娱自乐。双腿翘起来晃,嘴里哼着幼儿园刚学的歌,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泛着毛茸茸的金色。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钟表的滴答声。
然后一个影子落在了她身上。
“琳娃,我们去楼上玩好玩的要得不?”一个胖得油腻的男人走近,弯下腰,脸上的笑像涂了太多油的纸,亮得发腻。
君若琳的大脑猛地一片空白。不是忘记了什么,是所有东西同时涌进来——那个男人的脸、那个楼梯、那扇门——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的指尖开始麻。麻从指尖爬到手腕,顺着小臂往上窜,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用拳头砸门。
“好呀,我要玩好玩哒!什么好玩的呀?”小君若琳的双马尾一蹦一蹦的,圆圆的脸,亮晶晶的眼睛。
“就是给你看个有趣的”
君若琳张嘴。嘴张开了,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别——”
声音像被棉花吸走了。她用力,更用力,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但那个“别”字碎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极短的、像被掐住的气音。
“别去!我让你别去!我tm让你别去啊!”
她嘶吼,但声音像陷进了水里,闷闷地,传不出去。
小君若琳和那个男人走上了楼梯。小小的身影,踩着吱呀作响的台阶,一步,两步,三步。
君若琳拼命朝她扑去。脚像长在了地上——不是动不了,是每迈一步,都像踏在沥青里。距离没有缩短。一米。还是一米。小若琳的裙摆在楼梯拐角消失了。
“不要……不要……不要!”
她的声音终于出来了,但已经太晚。
小君若琳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软乎乎的,带着天真:“哦好吧,那表叔要给我看什么啊……”
君若琳站在原地,眼睛慢慢瞪大。她猛地转身——二楼有围栏,跳下去!跳下去也许就结束了。可是双腿像灌了铅,拼命迈动却寸步难行。窒息感裹着绝望,怎么也逃不出这片梦魇。
她蹲下来,抱住自己的头。
“不要、不要、不要!!!放过我!放过我!啊啊啊啊啊啊——”
她张嘴。用力张,拼命张。没有一点声音。
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没有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只知道膝盖麻了,手麻了,脸麻了。哭到最后,眼泪干了,只剩眼眶涩得发疼。
(师傅……救救我……师傅……)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抬起头。场景已经回到了走廊上。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腿在抖,手在抖。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血痕,血已经不流了
君若琳站定了一会儿,转身走进第二扇门。
场景再次变化。绿色的墙壁缓缓消失,变成了开阔的大操场。
(这是我高中母校的操场……是她?)
小君若琳站在操场的角落,身边围着几个女生。她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尖,专门往最软的地方扎。
这是她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忮忌。
“……我跟你们说,她跟个疯子一样,无理取闹得很,就像个泼妇。”
“哎,她好像就在那里呢,我们要不要把她推下去?”
“而且我还听说,她脚踏两只船。不知道上床没呢。”
小君若琳站在几步之外。她听到了。她一直都能听到。
但她没有走过去。没有辩解。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鞋尖,等上课铃响。
君若琳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小小的、绷直的背影。她忽然弯下腰,蹲在那个背影旁边,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一个人走,总会过去的。“
小君若琳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松了那么一点点。
这么多年,都坚持过来了不是吗?
她记不清这些话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还是自己自己听的。反正没人对她说过。
场景再次变化。开阔的操场变为了高中教室。
十四岁的小君若琳正在上高一。刚出来的成绩过了211的线,她很高兴,在草稿本上画着zero。笔触轻快,线条流畅,嘴角还带着一点没藏住的笑意。
然后那几个人走过来。
叮叮叮叮叮——!
“我跟你们说,无语得很。我想让她给我讲个题都不愿意,是只想给男的讲吧。”
她们翻了个白眼。不小心的——撞了一下她的桌子。草稿本被撞到地上,zero的脸朝下,沾了灰。
小君若琳弯下腰去捡。手指刚碰到本子,班主任的声音从讲台方向飘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不要脸。勾引男人的骚货。”
小君若琳的手还悬在草稿本上方。那个姿势停了两秒,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捏住了本子的边角。捏得很轻,像捏一片随时会碎的叶子。
她没有哭,没有辩解。只是把本子捡起来,放回桌上,继续写作业。
君若琳突然开始发狂。她试图砸碎身边的所有东西——拳头挥过去,却穿过了桌椅、穿过了墙壁、穿过了那些笑着的脸。什么也碰不到。
她双膝跪地,抱着头狂吼,却没有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一股凉爽的气流包裹了她。凉丝丝的,像夏天的井水,从胸口漫开,顺着血管流向四肢。
君若琳的狂吼渐渐小了,变成呜咽,变成喘息,变成沉默。
她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吸气,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
那股气流没有消失。它像一只手,轻轻拢着她的后背,没有收走
(是舒霁吗……是师傅吗……可这气息……不像。)
叮——叮——叮——
她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眼神里的狂乱已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认命的平静。
她先脱下外套,用手扫了扫地面,再将外套一丝不苟地铺在地上,然后蜷缩起来,抱住自己,轻轻拍打着身体
别怕,别怕,乖,妈妈在。
没事的,没事的,都过去了。
乖呀乖,睡一觉就好了
睡一觉,肚子不饿了,不高兴的事也过去了,也不会再害怕了
说着,眼泪渐渐滑下。
不知过了多久,她还是擦干了眼泪,又一次站了起来,走向门,扭开了门把手
场景再次变化。
十四岁。厕所。
小君若琳正在边看手机边上厕所。站起来提裤子。“咔哒。”她一愣,缓缓回头。门关上了。
她的唇色渐渐发白。这不是第一次了。
气血上涌。她冲出来,声音尖得不像自己:“谁tm在我上厕所的时候开门了!谁!”
父亲从客厅快步走过来。
“你tm吼什么吼?人家也许只是不知道有人呢?”
小君若琳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同时涌上来,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出不来。
“我tm把声音开那么大——他听不到吗——你——”
“人家又不是故意的。”
“怎么?谁tm不愿意承认啊?敢做不敢当?还有我是你女子,你tm要帮谁?而且我好像tm被人看了!”
父亲看着她。眉头拧着,嘴唇动了一下。
“你被人看一下怎么了?”
……
……
小君若琳眼睛微微瞪大,不可置信地对上了父亲的眼睛,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碎了。
她转身,跑回房间,钻进被子里,被子在微微抖动,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
“妈……”
“你要自己坚强,你都十四了,长大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可是…你们从来没有…保护过…”
她想起更小的时候,有一次她试着跟外婆说“爸爸骂我”。外婆在看电视,头都没转:“你爸也是为你好。”
后来她再也不说了。
君若琳站在门口,突然发现自己没有呼吸。肺像被人攥住了,怎么都撑不开。她张开嘴,想吸一口气——吸不进来。再试——还是吸不进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但她在笑。不是高兴,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笑。
(原来这句话我记了这么多年。)
(原来它从来没有走。)
她走进房间。小君若琳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蜷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伤的、把自己藏起来的动物。被子在轻轻抖动。
君若琳在床边站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躺下来,隔着被子,躺在了小若琳的身边。
她抬起手,悬在小若琳的背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落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她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她在网上看过妈妈安抚孩子的视频——手要轻,要慢,要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她试着模仿,但她的手是僵的,动作是硬的,像从没学过“温柔”这两个字。
(妈妈……)
她突然发现自己想不起妈妈的手是什么温度。
但她继续拍。一下,又一下。
“没事的。”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乖呀乖。”
小若琳的哭声小了一点。
“一个人,慢慢走。”
手在拍。被子下的身体还在抖。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小若琳,还是在安慰自己。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你现在……很幸福。”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就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枕头里,淌进被子里,淌进那个十四岁的、缩成一团的、没有人抱过的自己身上。
她想起网上那句话——“把自己重新养一遍”。
可她连怎么“养”都不知道。她只会躺在这里,隔着被子,拍一个看不见的人。
(好冷啊。怎么这么冷。)
她把被子往小若琳身上拢了拢,然后继续拍。
一下。一下。一下。
(也许这样就够了。也许不够。)
一股暖流突然涌来,从她的后背漫开,像有人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她。
君若琳猛地抬起头。房间里没有人。小若琳还在被子里。那股暖流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种说不清的、像被什么东西注视过的感觉。
(是谁……)
她没找到答案。
场景再次变换。她又回到了走廊上。
君若琳深呼吸一口气,走向最后一扇门。
“祖祖……”
她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人。眼眶瞬间湿润。
(这是梦。他看不到我。)
记忆涌回来。祖祖离世前的一年里,他身上的老人味越来越重,临近死亡的气息像一层薄膜,贴在他身上,怎么也撕不掉。那时的小君若琳才六岁。她不喜欢那个味道,于是很少和祖祖亲近了。
可是在这以前,只要放假回来,她第一件事就是找祖祖。
“我最喜欢祖祖啦!”小君若琳抱着他,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闻着洗衣粉和阳光的味道。
后来她不再抱了。
后来祖祖离家出走了。
好不容易找回来。
过年当天,小君若琳看到大家都戴着黑袖章,地上摆着新布鞋,周围的人们神情静默,还有一个身上盖着白布的人。
“婆婆,这是谁呀?”
“你祖祖。”
小君若琳没听清楚她说的谁。但眼泪突然涌了出来。没来由的悲伤和崩溃让她不知所措,她开始放声大哭,扑在婆婆怀里,拼命地呜咽,可还是散不尽那难受的感觉。
两个君若琳同时蹲下哭泣。身影缓缓重叠。
……
燥热的微风拂过,窒息的闷热越来越重。
“琳琳,你咋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君若琳猛然抬头。与祖祖对视上了。
她的心狂跳。刚要上前,却发现小君若琳穿过她的身体,来到了祖祖面前。
祖祖慈祥地摸着她的脑袋。
“祖祖,我要走了。可是我不想上学嘛——”
“琳琳乖。以后学习好了,才可以带祖祖一起耍噻。”
“好吧……”小君若琳扭捏地被其他人带走了。家里只剩祖祖一个人。
“祖祖……”君若琳嘴里念叨着。
“耶?小姑娘,你站在那里干嘛?”
君若琳没有动。她站在那里,无神地看着他。
“姑娘?”祖祖疑惑地看着她。
君若琳的眼神微微泛起波澜。她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
“是……叫我吗?”
“对噻,这里只有你个人呀。”祖祖微笑着看着她,“你被欺负啦?”
君若琳的眼泪像决堤的水,喷涌而出。她抽泣着,声音碎成一片:“就、就是啊……有人、有人欺负我、我啊……他们欺负我啊……”
她想上前抱住祖祖,却又怕太过唐突。站在原地,无措地擦着眼泪。
“来,娃儿,来。别哭啊。”
君若琳走上前。祖祖拿着纸巾,给她擦着眼泪。指腹粗糙,带着老人斑的凸起,但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
“祖祖……祖、祖……”
“祖祖,我、我问你——”她在祖祖面前蹲下,呜咽着,“如果以后你、你的孙女不懂事,因为你身上的老人味疏、疏远你了,你会原谅她吗?”
祖祖赶忙扶住她的手臂,想将她扶起来,却在触碰的一瞬间愣住了。
他缓缓抬头,看着君若琳。嘴唇翕动着。
然后他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回来啦?”
她想伸手去碰他的手,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祖祖看见了。他没说什么,自己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
君若琳的眼泪掉下来了。像拧松了的水龙头,一滴,两滴,砸在祖祖的手背上。
她想说“嗯”,喉咙像被堵住了。想说“我回来了”,发不出声。
祖祖没等她说话。
“回来就好。”
君若琳终于哭出来了。是那种憋了太久、已经不知道怎么哭的哭——嘴张着,没有声音,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扯。
她趴在祖祖的腿上,把脸埋进他的膝盖。老人味还在。洗衣粉的味道还在。阳光的味道还在。
她把脸埋得更深,像六岁时那样。
“祖祖……我想永远留在这里……陪你。”
祖祖没有说话。他的手慢慢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很久以前那样。
“祖祖……”
“嗯。”
“祖祖……”
“在呢。”
她叫了很多声。每一声,他都答。
直到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像退潮的浪。
————
舒霁翻了个身,枕头的凹陷压在耳廓上,闷闷的。她又翻回来,睁着眼看天花板。看了很久。
右手伸进枕头底下,指尖碰到照片的边角。她把它抽出来。
照片上,三个奥特曼抱在一起,手臂搭着彼此的肩膀,边角已经微微卷了,折痕处泛着白,是她的全家福。
她又摩挲着她的项链,背后有着一个奥特签名。
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楼下的流浪猫叫了三声,久到空调外机嗡鸣着启动又停歇。然后她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床头板,喉咙里滚出一口气。
舒霁的睫毛动了动。闭上眼,奥特念力铺开——
什么也没有。
她抬起头睁开眼。
头顶是光之国的天空。等离子火花塔的光从翠绿色云层中倾泻而下,把整个星球的建筑都镀上一层薄薄的、流动的荧绿。空气里有能量粒子碰撞的稀碎的声响。
舒霁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银白底,蓝色纹路。
天空上,一个身影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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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颜色太特别了,她绝对不会认错——是Universe
场景忽然静止。
冲击波凝固在半空中,翻涌的能量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水墨画。只有那个身影在动——快,快到她几乎看不清轨迹。那身影落在Zero面前,双臂展开。
时间重新流动。冲击波撞上去,闷响像擂鼓。
原地空了。Zero和那个身影都消失了。
舒霁下意识想往那个地方冲去。
但她又看了看周围,这是……3500年前那场小型战役……
她像是想起来什么,忽然往另一个方向跑,但双腿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像在胶质里划动。力竭时膝盖砸在地上,她捶了一下地面。
过了很久。多久,她不知道。
余光里,什么东西飞出去了。从光之国边缘,划出一道不像奥特曼的轨迹。那能量波动的尾迹是陌生的。
mix右臂一振,光剑弹出,嗡鸣声像被掐住喉咙的鸟。她挥下去。
周围的一切裂开,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散,又在触及她身前的瞬间化作虚无。光之国的光淡了,淡成卧室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一丝路灯的橙。
她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后背全是汗。
她再一次使用奥特念力
方圆百十公里……
下一秒她已经赤脚踩在走廊的地板上,木地板冰凉,脚掌与木板相触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君若琳的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
舒霁推开门。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君若琳的脸上。她侧躺着,眼角,一滴泪正缓缓滑过鼻梁,没入枕头的布料里,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周围氤氲着浓烈的,独属于unuverse的能量。
她周身的气息,像潮水退潮一样,正在一丝一丝地变薄、变淡。
舒霁把手指按在君若琳的眉心。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瞬,她感觉到了一股极其细微的阻力——像有一层薄膜裹在君若琳的意识表面,正在变薄。
“……她在梦里。而且她快要留下来了。“
舒霁闭上眼睛,念力探入。
祖祖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毛毯。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碎金似的光斑落在他的肩头和膝盖上。空气里有老房子特有的味道——木头、旧书、晾在院子里的棉被。远处有鸟叫,是那种拖长了尾音的、懒洋洋的叫声。
君若琳跪在他膝前,肩膀一下一下地耸动。
“不行。”祖祖说。声音像风吹过旧窗纸,低低的,沙沙的。
君若琳仰起脸,泪水把视线模糊成一片碎光。“什么?”
“琳娃该去上学啦。”祖祖笑着,那笑容是一道一道皱纹堆出来的,像旧照片里走出来的。每个字都轻飘飘的。
“若琳!!”舒霁出现在她身后,伸手去抓她的肩膀。
手穿过去了。
君若琳没有回头。她的身影边缘开始模糊,像水渍在纸上慢慢晕开。
“冷静!君若琳,你在被自己的梦境吞噬!”舒霁的声音很大,大到自己都觉得刺耳,但君若琳像隔着一层玻璃在听——不,她根本没在听。
“可我不想去上学……”君若琳哽咽着,“我想留下来陪你。”
祖祖看着她。
没有急着说话。就那样看着她。像以前无数个午后那样——她趴在桌上写作业,他在旁边看报纸,偶尔抬起头,就那样看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责怪。像看一棵自己亲手种下的小树。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掌心很干,很暖,带着老姜和烟草的气味。
“琳娃,你过得好,祖祖在那边才看得见。”
他的手收回去,重新搭在膝盖上。
“你留下来,祖祖就看不着了。”
君若琳趴回他膝盖上。后背剧烈起伏,抽泣声闷在旧毛毯里。但她的轮廓不再晕开了——手指重新清晰,发丝重新分明,肩胛骨的线条重新锋利起来。
舒霁单膝跪下来,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肩。这次,碰到了。是温热的,是实在的。
“冷静,这个梦境,要你自己面对你才能出去。”
君若琳再伸手的时候,指尖穿过了祖祖的膝盖。藤椅空了。旧毛毯耷拉在椅面上,还留着压痕。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空空的藤椅上。
她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缝里,抱着自己的肩膀缩成小小的一团。
舒霁站在她身边,没有弯腰,没有伸手。就那样站着,像一棵不动的树。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阳光的角度偏移了,久到远处的鸟叫声换了一轮。哭声从尖锐变作沙哑,从沙哑变作断断续续的鼻息。君若琳用手背擦了擦脸,手掌撑着地面,踉跄了一下,站直了。
“走吧。”
高校走廊。瓷砖地,荧光灯,消毒水和粉笔灰的味道。第四扇门不见了,墙面上只剩三扇紧闭的门,门板上有深浅不一的划痕。君若琳抬手,念力涌出,三扇门同时敞开——然后它们动了。门板脱离铰链,朝同一个方向滑行,拼合成一扇巨大的门。门缝里透出灰白的光。
君若琳牵住舒霁的手。她的手很凉,握得很紧。两人走了进去。
黑暗里,一张旧书桌。桌上有一盆绿植,叶片全枯了,干瘪的褐色卷曲着耷拉在盆沿,泥土表面裂成龟裂的纹路。台灯的光圈昏黄,只够照亮桌面巴掌大的地方。
小君若琳背对着她们坐在桌前。肩膀很窄,脊背绷得笔直。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什么,声音很轻,像在念经,又像在数落自己。
空间里也传来密密麻麻的叫骂声。
“听说有好几个男的喜欢她呢,谁知道她是不是勾引人家呢?”
“真不知道她在发飙什么,疯婆子吧?”
“那么喜欢举手回答问题,真装啊”
“婊子!怎么那么喜欢勾引男人?”
一句句话如刀枪一般扎在小君若琳的身上,她就坐在桌前瑟瑟发抖。
“闭嘴!你以为你们是谁?!”舒霁愤怒的声音贯彻了整个空间,接着她对君若琳点了点头。
君若琳笑了笑,向前走了一步。
“你以为你们是谁?”
“你们凭什么定义我?”
“你们一群在阴沟里的虫子,凭什么想拉我进泥潭?!”
“我告诉你们,你们杀不死我!!”
“我已经不在乎了,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们!”
“你们!只会让我变得更加强大!”
君若琳满脸通红,力竭一般跪倒在地上。
舒霁缓缓蹲下来,手抚上了君若琳的背,
“我曾经也会想,为什么我当时不选择另一条路?为什么我当时不勇敢一点?”
舒霁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可后来我才明白,那时候的我们,都还陷在迷雾里。没人教我们该怎么做,我们只能选当时自己能看到的、最好的那条路。”
“所以放过自己吧。”
君若琳紧绷的肩背,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她轻轻吸了口气,也蹲下身,对着那个小小的自己,轻声说:“我赤裸裸来到这世上,得到的一切都是赚的……哪怕……是痛苦,也是这些事,才造就了现在的我……”
“我不会原谅那些伤害过我的人。”她的声音很稳,“但我累了,不想再抱着恨走下去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那些叫骂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台灯的昏黄光圈还是那么大,但不再晃了。
舒霁蹲在她身边,一只手还搭在她背上。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或者几分钟,分不清——小君若琳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们一眼。眼睛里还有泪。
君若琳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然后收回手站了起来。
桌边那盆枯了很久的绿植,最底下的根茎边上,冒出了一点极细的、嫩绿色的芽。
君若琳终于笑了,眉眼弯成软乎乎的月牙,苹果肌鼓起漾开粉晕,唇角扬起露出浅齿,眼底漫满暖意,全是卸下心事的舒展与释然。
君若琳在床上缓缓睁开眼,眼尾还沾着未干的泪痕,撞进舒霁温柔的目光里,她紧绷的身子彻底放松,鼻尖一酸,弯起眼露出全然安心的笑。
她把舒霁的手,从自己额头上拿下来,紧紧握住。
她另一只手手撑在君若琳脑袋一侧,然后她低下头,额头轻轻贴在了君若琳的额头上。
君若琳轻轻阖上眼睛微笑着
舒霁的额头是凉的,皮肤带着夜里的温度。但她的呼吸是热的,一下一下地喷在君若琳的鼻尖上,带着淡淡的、像是某种草木的气息。
“别怕,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