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韫微沉默片刻,然后站起身,端起桌案上的那杯酸梅汤,一饮而尽,“我不知道是谁。”她放下杯子,“但我知道一件事。”
裴彧之看着她微拉开房门,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青砖上映出一抹坚毅的倩影。
陆韫微踏出门去,声音落在身后:
“凶手定在长安!”
身后长久的沉默。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裴彧之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画轴——上面小楷题写的“赠陆阿宁”四字,都比往日更加刺眼。
次日,陆韫微从外出采买回来的刘娘子口中得知,书肆门前的坊丁已撤。虽说能回书肆,但那夜火势骇人,许家祖孙所在的主屋和陆韫微租住的东偏,房梁被烧得塌下大块儿,得花大价钱修缮。但好在西墙下的灶房和厢房只是外壁烧乌,拾掇一下,还能住人。
又过了几日,陆韫微收摊回来,路过布告栏时,看见上面明晃晃地写着:据本坊勘查,本月初六子时,坊东一民宅突发火情。经多日勘验,本次火灾并非外人纵火,实由天灾所致。火灾中亡故一老妪,现安置于大理寺,亲眷可前往领尸……”
陆韫微把这个消息告知许婉,并同她一起将许老媪安葬于城外,又在城外的城隍庙奉了牌位。
经过此事打击,许婉肉眼可见地消瘦了许多,整个人都蔫蔫的,在屋中一待便是一整天。看着许婉如此,陆韫微生出些许担忧。
一日晚间,二人对坐用着暮食。
陆韫微夹起块藕稍鮓放入许婉的盘盏中,“阿柔,许阿婆的身后事也已办完,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自知陆韫微早晚会问此事,她也不意外,夹起藕片放入嘴中,慢慢咀嚼着,“儿也不知该如何,屋舍烧成那般,想要修缮成原先的样子,要花百金。阿宁,你瞧我何来那么多银钱。”
说到此处,许婉停下手中的筷箸,无奈地轻笑一声,继续道:“不济便把屋舍一卖,换些银钱,到那城外庄子置处院子,总能过活!”
见许婉这个样子,陆韫微既心疼又担忧。
“那你在城外可还有亲眷?”
许婉摇摇头。
“可有熟识友朋?”
许婉依旧摇头。
本朝是个人情社会,邻里亲眷相互扶持借力是常态。许婉虽表面装得一副精明之色,但内里依旧是个被家中保护很好的小娘子,外界许多险恶,她都毫无概念。
思及此,陆韫微少有的沉吟起来。
见陆韫微没再做声,许婉蓦然意识到,“阿宁,你放心。“她坐直身子,冲陆韫微说道:“你的租金,儿定按契子里写的,加倍赔给你,至于……”
许婉抿抿嘴,满脸歉意,“你的损失,儿也会补给你!”
陆韫微意识到许婉想偏了,连忙解释,“儿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瞧着书肆被毁,你在长安城又无亲眷照应……”
不等陆韫微说完,对面的许婉“哇”的一声嚎啕出声,手中的筷箸也随着哭声掉落在桌案上。
“阿宁……多谢你。”
许婉抽噎着,泪水顺着眼尾倾泻而下。“多亏有你在,又是照顾我,又是帮我安葬阿婆。我……我竟然还……”后面的话,许婉羞赧地没说出口。
“莫要再哭,儿怎能不知你是好意。”
陆韫微怎能不知她的本意。她放下碗筷,起身拉许婉坐到不远处的榻上,掏出丝绢,擦拭掉许婉汹涌的泪水,宽慰道。
看着眼前许婉的颓容,又联想到自己先前开食肆的想法,她略一思忖,伸手握住许婉的手。
“阿柔,不若将书肆租于儿可好?”
“什么?”许婉愣怔地看向陆韫微。
“你没听错,儿想要租下你的书肆,儿原本就打算做完邹府的喜糕买卖,租间小铺面开个花糕铺子。”
说到此处,陆韫微来了兴致,滔滔不绝道:“眼下,虽书肆被烧,但主要结构都还在;西墙的灶房和偏房亦如此,只需稍加修葺,我们也不用继续在刘娘子家叨扰!”
又听了许久,许婉不由得被眼前之人所吸引,且不说陆韫微独身一人来到陌生的长安城已是不易,眼下遇到如此绝境,依旧想的是如何挣扎脱困,许婉这才发现自己对陆韫微的了解还是不够。
最终,二人商定:书肆租借给陆韫微,每月食肆盈利的三成当作租金付给许婉,并且,许婉会在糕肆帮忙,每月收取伙计的月银。
签了契约,第二日,两人便回书肆,先把烧毁的桌几,书架都扔掉,又大致清扫一番,陆韫微请来坊内粉墙的匠人,把乌黑的墙壁粉刷了一遍,去东市淘换了些清雅别致的杯碗注瓮,又从城郊的木匠铺拖回些稍有残次的桌案凳几以及柜台床榻。一番下来,刚捂热的五十两便花了个七七八八。
正式开业前,陆韫微又推着小摊到务本坊宣传了一波,当日的食客,都收到一块儿半章大的木牌,上面写有“贵客”二字。陆韫微笑着向众人解释,“明日儿崇义坊的花糕铺子开业,凡携木牌到店买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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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茶水引子的食客,一律按价品的八折收取银子,另送一份新制的消暑茶水;且肆内会出一些新制糕饮,还望各位多多捧场!”
第二日晨间,将和了酥油和糖的面粉加冰水揉成面团,放入一早从东市买来的冰块大瓮中,防止冰化的太快,她特意多加了一层棉被;另一端的许婉也没歇着,她按照陆韫微教的步骤,把鸡子、牛乳、糖和特制的乳奶搅在一起,又过了细筛。
两人一直忙活,到辰时,才有喘息的机会。
果然,花糕铺子一开张,许多熟脸的客人来光顾,其中便有国子监的周瑾才。
“贺喜小娘子。”周瑾才冲陆韫微拱拱手,咧开嘴大剌剌一笑。
见是周瑾才,陆韫微嘴角轻扬,“多谢周郎君,今日吃些什么?”
她指着身后柜橱上的各式糕点,介绍道:“除了之前的金丝糕和圆酥,小店新增了多种口味的蛋挞酥以及酥油香浓的蝴蝶酥。”
那蝴蝶酥果真形似蝴蝶,看上去甚为可口;再瞧瞧被樱桃,甜瓜,桃子等应季水果瓜果点缀的酥糕,一时不知该如何选择。
看出周瑾才在犹豫,陆韫微适时地在旁补充,“蛋挞酥外层酥脆,内里软绵,另混合果香,入口甜蜜,适配本店的桂花、玫瑰这类花茶,不仅温润解腻,还顺口;那蝴蝶酥则层层焦脆,甜味清淡,口感轻盈,适配茉莉蜜桃、柑橘乌龙这类果茶。
周瑾才想了想,“那便是小娘子说的蛋挞酥,要甜瓜味的,再配上玫瑰桑葚饮。”
刚一拿到蛋挞酥,周瑾才也不顾烫手,拿起一个咬下,蛋挞酥的香气在唇齿与外酥里软的糕点一接触后,便在口腔中来回翻涌。内陷的软嫩犹如平日吃的蛋羹一般,再混入甜瓜的香气,可谓是佳品!
最终,周瑾才将各数口味尽数尝尽,才拍去衣袍上沾着的酥,缓缓渣起身。
“小娘子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精妙!”
陆韫微含笑道谢,伸手接过周瑾才递过来的银钱和一封信笺。眼中满是疑惑,“郎君,这信笺是……”
周瑾才收起方才那副意犹未尽的神色,面上换作一副严肃端正的模样。
“里面是此前小娘子托某打听的那名儒生的讯息。”
陆韫微没想到竟是兄长的消息,脸上瞬时挂上一抹喜色。
见陆韫微欣喜的样子,周瑾才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劝慰道:“虽不知此人是否为小娘子的亲眷,只是某还是想奉劝小娘子,此事,莫再深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