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涟当然没嫁妆。

    不过他出个漂漂亮亮的人也就足够了。

    薛苒打着算盘,算珠“嗒嗒”作响。因温涟人归她了,自己又破产了,她索性直接包揽了这两人往后月例。

    哎,养家不易。

    然而将燕归、砚舟喊来说明情况,一问才知都是死契,一个月月例不过一百钱。

    薛苒:“是不是少了点。”

    啊呀,没想到温涟清风朗月的,御下这么苛吝呢。

    砚舟汗流浃背,他哪敢收什么钱?刻意往少了说反倒弄巧成拙了,转着头挤眉弄眼暗示燕归。

    这个木头并不睬他,还沉浸在殿下要入赘的震撼里。

    为了挽回一点形象,砚舟:“嗯……公、公子平日里,打赏多些,有要办的事情也都给足余的银钱,余下的都予我们。”

    苏合:“噢,所以你们昧钱方便,也就不大计较例银的事儿了。”

    薛苒悄悄拧她:“臭丫头,当着人的面说什么呢?”

    “咳咳,那往后拔成与苏合一般的六百。我们家仆役并不算多,各司其职,没什么冗余,因此也没有再苛待的道理。”

    她略想了想:“你们暂时也还安置在客房偏室,他身子不好,离不得人。”

    两人谢过告辞,她也起身松快筋骨。

    院里栀子开得正好,形似小莲,纯白香郁。她看得可爱,闻香舒展,心想客房处并未栽种,剪了几枝,捧去给温涟。

    说来的确没有太多将要婚娶之感,日子业已定下,今年温涟命逢太岁,唯六月未土,晦火生金,解太岁之厄,又因过了六月,午火克金,她会受旺火所制,总之,今年除开此月,倒没什么好日子。最后祖父一拍板,取六月廿八。

    婚期过于赶,她这些日子忙活来去,只到芝兰堂露了两回脸,抓些疗养的药材。

    说来也古怪,开方常依君臣佐使的配伍原则,君起主治之用,常味少量多,臣则要么佐君药、要么治次症,用量再次之,其余照推。

    但祖父予的方子格外古怪。君药两味,药性剧烈相冲;臣药不光加剧冲突,药量更是远超君量;佐使更是加剧君臣不调。

    若不是药方是祖父所给,她决计当张完全不通医理的糊涂蛋信手胡写,消遣她来。然而纵然是祖父所给,她也还是磕磕绊绊跟温涟解释了一番这药方的怪异,并表达自己的担忧。

    “无妨的,我信祖父。”温涟仍是四平八稳的笑,还邀她一共品他新酿的碧筩酒。

    酒注荷叶,再以簪刺荷茎为吸管,酒液清凉,又风雅至极。

    她啜一小口,怀疑他是不是喝大了,不然怎么对祖父有这超乎于她的信任。

    然而几服药后,温涟的身子的确一点点稳固下来,据他所说,先前久站目眩,现下也不过疲乏些,小坐片刻即缓,且从前常滞于怀的郁气,也散了很多。

    他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再紧张兮兮,生怕喝死了人。但这诡异却有效的方子还是让她好奇不已,多次或直白或拐弯抹角向祖父请教,然而他却只施施然给出一个回答,这是祖母所传,他也不得其领。

    “那您怎么确定是毒啊,纵使病因相同,也有轻重之分,用药怎么能生搬硬套?”

    “哎呀,头好痛,哪来的小麻雀喳喳喳,老头子要午睡咯……”

    薛苒:“……”

    生气!这种藏着点小秘密透露出一点马脚又死死捂着不许她探究的情状,真让人抓心挠肺的难受。

    温涟那更套不出什么话来,一问即是温吞的笑:“唔,只是觉得喝的时候苦腥气重了些,旁的我亦不知。”

    “都说久病成医,哪可能真成呢?”

    她就只能自个儿对着药方苦哈哈研究,递给席翁,席翁连骂狗屁不通,她就也没好意思打脸说这可就是你从前无能为力之疾的医方。

    一晃半月过去,再有三日便是婚期。

    薛苒终于有些紧张微怯之感,薛晴耳提面命婚前三日不许见面,但一个宅院里头,随便散散步,有些人也就不期而遇。

    “好巧。”她笑眯眯,并不管什么忌讳,迎上前,“行止,身体如何了?”

    及冠而婚,她前两天为他补了场简单的冠礼,也算与众人打个照面。

    字是她取的,她想了好些天,涟漪无度,随风飘游太过脆弱,便选定了“行、止”二字,取他往后行停皆由己之意。

    “行所当行,止所当止,阿苒实在有心,行止谢过。”

    温涟显得很开心,甚至抽出镇纸,仔仔细细写了几遍。

    府中仆婢们早已将大半花绸、喜字、引路宫灯云云先布置好,她左看右看没什么空荡,说着话,一屁股坐在池塘边的巨石上。

    招招手,温涟依她身旁坐下,池鱼摇尾,迸溅星点水珠。

    “好些了。”

    薛苒“嗯”一声,从这头望去,恰好能见西北院角,辟出大块空荡,以青布作幕,大量柳枝折弯作帐骨,留待后几日婚礼所用。

    她指着那头:“嗳,我从前倒没留意过,婚时的帐子竟然要折这么多枝条,怕是整棵柳树都要被薅秃噜。”

    她一点没关心过婚俗,她娘也稀里糊涂的,不会张罗婚事,还是请了王婆坐镇,提点了好些忌讳。

    温涟:“明朝抽芽,又能恢复如初,阿苒不必伤怀。”

    “是呀,柳者顽强,纵使只剩层皮,来年依旧抽芽,纵使一根被折断的枝,插于地上,亦能扎根。”

    她指掠水,逗弄游鱼,状似无意道:“人也是,再大的坎儿,再多的苦,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明天日子还是照过……”

    他听出弦外之意,却非得挑明:“阿苒的安慰,我很受用。”

    “你真是……”薛苒不好意思,“那么客气做什么。”

    “寻常夫妻相敬如宾已是至情,但我既因你而生,当敬你,如观音。”

    她眼睁得圆如杏核,夏日傍晚的熏风犹带热气,蒸得她脸颊薄汗如云霞。

    ……

    自为温涟取过字,薛苒咂摸出一些识文断字带来的趣味,又想起小毛,一直这么猫儿狗儿一样叫着,这些日子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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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碌,倒忽略了他。

    次日一早苏合带着小毛来见过,碧窗青瓦,她正轻轻戳着案上铃铛,叮铃作响。

    小毛先前倒是个顽皮娃子,但大毛走后,又显得郁郁。

    苏合叹气将他推上前:“倒是乖巧,但是总有些畏畏缩缩的。回来的路上,明明还有说有笑的。”

    薛苒手一覆,笼住那串铃铛相击的杂音:“说起来,倒是怎么个事儿,怎么就突然跑了?小毛,他跑之前,没同你说吗?怎不带你?”

    小毛老老实实:“哥哥……他说,他还有事,不能跟我回这。要我好好听话,多学本领,你们是好人家,以后就、就不用吃那么多苦。”

    “你们是亲兄弟吗?”

    他头埋得深,又微微地摇了摇头。

    “我……我先前老被欺负,是哥哥救的我,然后就一直跟着他了。”

    薛苒想了想:“你看回头是我问问府里未婚的妈妈,收你作义子,后面再看看为你找什么路子,给她养老送终,还是先跟着识些字,后头去铺子做学徒?”

    苏合解释:“那么多的药,得识字才方便记住。咱们药铺也不急于要你做事,先认得基础的字儿,师傅说的好些东西才好理解。”

    小毛想了想:“我想跟着小姐。”

    “唔……也行,那还是先识字学学规矩。我给你取个名,你现下认得哪些字,可有中意的?”

    她本没期望什么,自己都准备拟定了,但小毛却答:“安宁。”

    他背诵:“边境无事,中国安宁。百姓承德,阴阳和平。”

    是《急就章》的末几句,急就,意为很快可以学成。全书分章叙述各种诸如人名、器物、衣食、车马等百种物品,时下小儿开蒙,多用此书。

    薛苒同苏合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读出错愕。

    苏合:“我就给你念诵了几遍,你就记住啦?”

    小毛不大自信:“有些还能想起来……有些记不起来了。”

    薛苒坐直了身:“那你把还记得的背一背。”

    苏合抚了抚小孩的背,倒碗水给他:“先喝点润润。”

    小毛“咕咚”一声干了,深吸口气,清了清嗓子:“急、急就奇觚与众异……”

    他显然有些紧张,声音打着颤,时不时还一片空白般卡住,但提点两个字,又能顺畅接下去。最后竟是一气背诵到底。

    苏合的下巴要惊掉地上,薛苒开始叹气:“可惜我还没成婚,收不了你当义子。”

    苏合、小毛:“???”

    小毛的资质不凡,扔到药铺帮工显然算埋没,她脑子里打着转,不知道要给他做什么安排。

    “小……不,安宁,你原先的姓氏,还记得吗?”

    安宁轻颤着说:“不记得了。”

    小孩儿眼神闪烁,显然在撒谎。

    “那就先这么叫吧,等再大些,你有什么成算,再说。”她敲定,“我小时候那些书,你都可以借阅,找苏合带你去就行。等回头闲下来,送你去学堂或者聘个教书先生到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