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八,阴阳不将,宜嫁娶。
薛苒同往常一样的时辰起来,净面更衣,再理妆发。
因她要骑马出迎,满头珠翠太过累赘,故而只以简单几根金簪绾住。
这种时候她又感慨起招赘的好处了,其他姑娘,天没亮就要早早被拉起来洗刷,换上层叠喜服,再绞脸、上妆,头顶一棵金灿灿的树。然后为了不掉口脂、不去频频如厕,挨饿到晚上。
她可以美美地用点饭,掐着时辰再去迎温涟。
现下招赘一事倒也不算稀奇,还得亏前朝,为躲重税,富人家早早让儿子分家另过,家贫的就送去当和尚躲躲或者出赘。那时常有招赘的女人,为了维护男的体面,还要自己先回外祖家暂住,再由男子自家中去迎亲的,实在可笑。
温涟孑然一身,性子也好,更没有那么多要求,就由他婚前一天,去往当初跟外祖商定好缔亲一事的老屋。那头装潢薛苒倒是未有空暇盯这,是以出发时还颇为忐忑,生怕掉了链子。
及至动身吉时,她牵马而出,骑绕婚车三圈,领一行去往祖父家。薛家在仙桥镇颇有乐善好施的名头,又倚仗祖母曾经的名声,她这一路本摩拳擦掌,谁知也没遇到几个恶意障车的,凑热闹的都分发了酒食、喜钱,路边还有好些小儿争着抢糖果。她看着可爱,孩童中又见到先前回来路上落跑的熟人,便低唤苏合耽搁片刻去一一给孩子们分发,确保都能得。
大喜的日子,温涟前些时候反央她让芝兰堂今夜挑灯值夜,恐有踩踏或者凑热闹时的伤员,她暗叹他心细,便留了个童子看顾,又留了两盘喜糖予路人沾沾喜气,并有解暑茶供应。
婚时出发,不过刻把钟便到了西郊。
有几户山民前来凑热闹。苏荷将薛苒扶下马,自己乖觉端着酒食分发。
她笑吟吟应着迭声贺喜,踩着红毡步往屋前,奉上奠雁。
温涟着玄黑深衣,只领口、袖口边缘绣着朱红纹样,不至于过分肃沉。
殷殷夜幕下,他端立庭前,静等良人踏花而来。
四目相接,他忽然生起一种前尘得见的熟悉感,一如初见莫名的亲近,而此时傧相催促他上前,这些杂乱的想法只得暂时撇下。
他含着浅淡的笑,一双多情的凤眼,波光粼粼,由她虚浮着,同上婚车。
按话本子里来讲,一对有情人,婚时也总一波三折。但大抵薛苒时时刻刻祷告着,一切顺遂无事,直至回府,二人被引着走过毡席,由几个婢子提灯引领,步入西南角的青庐。
净手洗面,又席地跪坐,同食牛肉再饮下合卺酒。
外间拨奏乐声婉转又不过分喧闹,傧相说着吉祥话,撒下五色同心花果。
温涟难得笑意深深,剪下二人各自一绺头发,以红绳缠成同心。
薛苒凶巴巴的早交代下去,禁止闹她们,是故各项婚仪一毕,皆退了下去。
喧闹声远,晚风缠绵,拂过她席间多饮了两盏果酿酡红的面。
意识就在清明与迷蒙间随风摇摆。
温涟浸了双青帕,贴上她微烫的脸:“要再喝点水吗?”
薛苒摇摇头,拨开帐子,漫天星斗垂落,院里不知何时围来几只萤火虫,先是几点青黄光亮,团聚在一块,越来越多,最后几与星斗同辉。
她看入了神,探出脑袋还不肯够,拉着温涟出来看。
薛苒劲儿大,拽得他礼冠歪斜,衣裳微乱。
温涟忙借着如镜的池水端正衣冠,她则在院里雀跃地走动。
“我记得……小时候还挺多的,后面人多起来,可能躲进山林里了,好些年没见着了。”
一只迷途的流萤落在他的肩头,忽闪忽闪,她笑覆上去欲捉,抬头清凌凌一双眼循声睇她,唇红齿白,墨衣更衬玉面风流。
他方才喝的酒液未干,浮着层盈盈的薄光,唇齿开合间吐出一句:“喜欢吗?”
她恍然:“是你寻来的吗?多……”
温涟指抵她喳喳不休的口,浅淡地笑:“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她眨了眨眼,又抓住他递来的指节:“我接你的时候就想说,你的手好像没从前晚上那么冷了。”
温涟:“……”
薛苒揉揉眼睛,是错觉吗?好像有一道凶光。
她为他一日日的好转欢喜,但夜露渐深,风里也多了丝冷意,恋恋不舍地看了几眼,又转头道:“还是回帐子里吧,起风了。”
主意是她提的,后悔的又是她。
在默默回去的路上,温涟散下的一缕发梢被作怪的风缠到她手背上,她隐隐开始后悔这么早嚷嚷回帐了。
按常理来说,今天一整天下来,到了这会除了睡觉也无事可干了。
还是说她可以讲讲故事打发到天亮?
前朝倒有美谈,有对新婚夫妇常作辞赋唱和,甚至成婚当夜都叙着话至天明。
她、她真能讲那么久吗?
这桩婚事,薛苒发心自然是两全其美,温涟的毒能解掉,她也能应付掉这老大难的麻烦婚事。等他好了,若不介意呢日后留下来,介意呢就走呗。
她想得简单,谁承想前几天温涟暧昧不明的来一出把她敬若观音之说。
她再怎么刻意糊弄,一想起来总也无视不了。
她记得,最初是觉得他有些冷的,但现在反倒像挑明了什么一样,如三月风缠上来。
人可以躲开利剑,却难逃春风拂面。
她并不讨厌温涟,甚至有些好感,但……
她,更有恐惧。
好像稍有懈怠,就会堕入什么甘美的陷阱。
她想…永远…不知愁苦,她不想因为一个男人的喜哀牵动心绪,好像一个被套了缰绳的马。
她面上纠结,温涟自然看在眼中。
不急。
他想。
名分既定,他会有很多时间,足以等到他的观音自愿落入尘网。
“席上只尝了几口,要再垫垫肚子吗?”他温和无害地笑,没等她回答,已提箸布菜。
薛苒探头看了看,都是自己爱吃的。
这回不说谢了,她真心实意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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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过碗:“你真好,行止。”
他却不动箸,只含笑等她用完,略收拾了一下。
酒足饭饱,他落下青帐,一片昏昏里,他并不逾举,与她隔了一尺和衣躺下。
他的声音却如夜色降临,盘旋耳际:“我今日很欢喜……阿苒。”
薛苒睁着眼,他人隔得远,散下的头发却覆在她的手背,她轻抬一指,那绸缎一样的发就着空隙占满指缝。
她又无端有些害怕,但还想着回他,斟酌来去,轻轻地“嗯”了一声。
*
欠掉的早起还是要还的。
第二日又得早早起来沐浴,她呵欠连天,见温涟还得捧着一盘枣、栗和腶修同她去见长辈,竹盘中央沉甸甸坠着一团,又调理好了些。
薛苒提点他:“我们家现在也就我娘做主,祖父不管事了,哄好我娘万事大吉。一直没记得跟你说,我亲爹早被没了,你往后也千万别问什么傻话,我们家没男人日子照样过的。”
温涟脚步一滞,像是踩到碎石绊了一下,她忽的意识到新婚讲这个不大吉利,讪讪地找事做,伸手欲为他呈托一会竹盘。
“祖父同我讲过,我都明白的。”温涟不肯让,抬起下巴示意,“她们都跟着呢,给看见了不好,早些去。”
薛苒就撂开手,注意着脚下,为他开路。
薛晴也不作为难,按着规矩赐他甜酒,等用过饭二人又去家中北院祠堂祭拜祖宗。
薛苒讲解着神龛里那孤零零的一个牌匾:“我祖母是叛出家里的,自然又从她以始供拜。”
温涟点点头:“好。”
曦光温柔穿过窗槛,细微浮尘在空中如碎金般闪动,室内笼罩着端沉的檀香。
想起祖母,薛苒怀念地取过三支香,燃上递予温涟。
他上前俯身祭拜,然而不知何来的一阵狂风,呼啸急来,神龛之上,悬铃“铮铮”作响。
她以袖掩住脸,片刻后风渐歇止,二人发都已凌乱,然而薛苒却顾不上这些,只怔怔望着那顺着先前势头微微颤动的铃铛。
温涟接着行完礼,将香供上,他心里隐忧,生怕此非吉兆,犯了什么忌讳。
“怎么了,阿苒?”
薛苒神色慌张,露出一个似哭的苦笑,她解释不清,只道:“行止,你、你看这铃铛。”
金铃仍在余颤,他欲伸手捏住端详,薛苒已拎住了悬铃的绳:“别……还是先别碰它。”
是由赤色编制的绳结,其上悬着是寸余大小的金铃,其上錾花以缠枝西番莲为主,又绕着细密的说不清的纹样,花叶经络分明,精巧异常。他自小见过不少奇异珍品,纵使放置宫中,这一只金铃也算得上是难得的奇珍。
再定睛一看,铃壁颇厚,又雕琢这些复杂的纹样,声响本该是更为闷哑、短促,而非如方才金戈一般尖利。
委实古怪。
然而待他俯身,换着角度见得铃中,他也是惊诧至极。
此铃无舌。
本该无声。
适才却由风而动,铮铮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