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簪落地,铮然一响。

    谢清源被惊醒,下意识俯身欲拾,又在触到的瞬间如被灼伤般缩回手。

    又一声轻鸣。

    屋外守夜的砚舟推门而入,见那人揉着眉心,微愣怔的模样,不由放低了声音:“薛小姐?我刚刚收拾完回来,瞧你累睡着了,就没吵扰……”

    他点点头,若无其事捡起来。手中银簪冰冷,他望了望床榻上的人,麻沸散药效未尽,“他”沉沉睡着,嘴角微扬,像是难得的好梦。伤口已被妥善处理,敷过药,又被细细包扎。

    还有些许先前记忆——

    初时药力未全发作,他只觉得困倦,尚带着丝清明。砚舟递布递剪,另一手擎烛,因他的动作不时摇晃。

    他就这那昏摇的烛焰,寸寸描摹她专注的表情,兰息轻扫肩头,明明麻失触觉,偏又因那丝缕香气,幻出温热错觉。一滴凝于鬓角,顺着脸颊划下的汗珠,他眼睁睁看着,因她倏然的转头,滴落在他的掌心,如一滴泪。

    而后还有渐渐茫远的她絮絮埋怨:“找到伤药怎么不早说呀,闻起来药效倒是更足,早知道就不跟着到处跑了……”

    他就这么堕入甜梦。

    醒来发现又交换了身体。

    谢清源叹了口气:“我去休息,你看着吧。”

    现下在这民居,并无浴室浴桶,他更克制着不去回想先前在她家沐洗的触感,只略擦了擦手脸,便上了床。

    这具身体,需要休息。

    她这几日总日夜打转,为他看顾后才在偏室浅眠一会,白日,又忙于黄灿之事,实在是疲累不堪。

    然而刻意欲睡,却反而辗转难眠。

    他胡思乱想着交换的关窍。

    第一次,在栖霞山,白日里二人见面,夜间他批过内史莫如呈递的文书;

    第二回,他为暑热晕厥,她为其施救;

    第三回,他为麻沸散,亦是为其施救……

    有何关联?莫不是下一回,仍是施救所致?可又要如何解释初见?

    但他直觉,往后同她的牵扯还要更多、更多……

    于他为幸,于她却是不幸。

    他轻咬了下唇,微攥枕巾,脸埋在其间,仍还萦绕着淡淡的香气。

    他不欲放手,甚至暗自庆幸,这是上天赐予他的生机。

    他曾鄙薄莲教下作,编造些子虚乌有圣女净世之说惑乱人心。

    可……

    她如何不是,天降于他的神女?

    这番怪诞交换,只恐说破了,又回天上去。

    *

    次日依旧早起送别,薛苒脑袋已快蒙成雾一样。先前总不耐烦母亲管这管那,其实自己也是爱操心的命。

    大毛已换了身鹅黄的裙子,躲躲闪闪怕被笑话,薛苒只看见个侧脸,瞧着倒真像一个秀气羞怯的小女郎。

    而灿灿瘦脱了稚气,束起发,亦像那么回事。

    “怎么不看看我啊小姐,我可是为你顶骂去的呜呜呜。夫人罚我您可得记着我的惨……”

    薛苒:“……”

    她上前狠抱了一下。

    “去去去。”

    一路顺畅通过,她看着那远行的车马,总算放下一点心。

    “这一下,心跟落地了似的,城里跟个什么鬼地方一般,还是早溜为妙……”

    因时蔬暂不够了,燕归去采买,薛苒亦跟着。

    “嗳,说句医者不当讲的,换做我,伤几日吃不得好的,嘴巴都寡淡死了,他倒是一声不吭,我都怀疑他没什么味觉。”

    “主子曾经茹素数年,这些口腹之欲,是不大重的。”

    “噢,我记得……你是跟了他八年?他小时候就这么老成吗?”

    燕归沉默。

    薛苒没等来答复,暗想真是的……这又不算讲坏话,怎么这么谨慎。

    她挑过菜,又耳听婶子们讲闲话,想探点消息。燕归却在这时倏地于她背后轻声:“走。”

    她立时警觉,趋步跟上:“怎么了?”

    大概情况复杂,三言两语概述不清,他只加快脚步,好在她体力尚可,勉力跟着,七拐八拐,又进了一个小巷。

    “别出来。”

    只留下这么一句,他一人快步走出巷末。

    她隐在杂物后,只露一个小缝观察形势。此刻心怦怦跳,又懊恼自己放松警惕、得意忘形,做什么非要一块跟着?又是担忧、又怕自己拖了后腿,只努力平静匀住呼吸。

    祖母说,那些武功高强的人,耳力惊人,一声惊呼或者杂乱的呼吸都可能暴露。

    良久,燕归阔步回了巷子。

    “出来吧。”

    她一喜,正想飞奔出去,不想触及那人双眼的瞬间,却似被蛇、或者是更为凶猛的兽盯住,脚不听使唤。

    不是燕归。

    不是。

    他的面貌很像,但……眼神不对,站在中间环视四周时,微□□着身子。

    燕归一向立定如松的。

    江湖上的人有易容术。

    她虽爱看话本子,但对这种传言也只是一哂。祖母更说,当下并无这般技术,直至今日……亲眼见着这人。

    像极、反而又多了几分非人之感。

    她紧张爆了,会易容,还会什么武功?她可从来也没跟练家子对上过。

    眼见一步步走来,快搜到她的藏身处,她豁然一起,将布障盖在他的头脸,又狠狠一拳,随即跑出去。

    左……左……右……

    脑子快想啊……来时怎么走来着?终于她又没进人潮中,钻进了一家首饰铺。

    她抚着心口,斜眼望着身后并无尾随之人,假作看着那些珠环钗簪。

    “看着都有些俗气,还有么?”

    边说着,又提步上了二楼。

    高处视野上佳,她坐窗前,透着微微拂动的帘幔留意着街上,又假作漫不经心地挑剔着伙计端来的几盘钗环。

    侧间打帘出来一人:“薛小姐眼光倒是高,怕不是特来消遣的?”

    见得来人,薛苒脸色微变。

    好烦。

    在逃命呢,怎么偏钻来了秦家的铺子。

    她烦躁得很。

    跟秦霜的梁子结在幼时,互相看不上眼,但自从她家金银铺发起,搬进城里,来往也少了很多。未想几年不见,听声音就识得她来,在里面算账也要跑出来跟她来吵一架。

    薛苒假模假样:“哇,好些日子不见,你家又新开了间首饰铺?好厉害啊!”

    “我、你看我这簪子变形了,我真是要换……”

    “嗳,我自己身上的确没带够银子,苏合那丫头,不知道跑哪去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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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等等,秦小姐,我喝口茶坐着等,也这么吝啬吗?”

    胡言乱语一番,把秦霜气走。不知那诡异的人是否走远,然而她终究不能一直赖在别人家铺子里,又担忧温涟一行现在是不是遇到麻烦。

    她开始后悔让苏合她们全都走了,现下没个照应。

    但转念一想,这不也是切切实实逃开了鹤城诡异的麻烦?

    伸头一刀缩脖一刀,她出了门,又窜进隔壁成衣店,从头到身换了装束。

    “我、我我家相公要换玩法,您别声张。”

    她在取衣服时突然想起灿灿的话,伸手换了旁的。

    她个子比有些男人还高,怎么都是扎眼的,反倒这样更利索。

    又购入扇子,开合几下,一个潇洒风流少爷阔步出了门。

    她刻意警惕着,绕来绕去,总算到了巷口。

    她倒退着……进了为首的一间民居,里头正有一位妇人扫洒。

    “娘子,劳烦……讨口水,麻烦您了。”

    她装憨:“谢谢您……”又帮忙做了刻把钟活,确信往来无疑人,才起身告辞,“我来走亲戚,谢谢您了。”

    温涟他们正在巷尾,她却不敢直接回,因这巷子一眼望到底,尽头就那一家,要是跟着,怎么甩掉?她快被吓成疑心病了,走一步恨不得绕十个弯子。

    总算进了屋,她力竭般松了口气,跌坐在地。

    “薛、薛小姐?”砚舟慌忙上前,“怎么这般打扮?”

    她握了握拳,勉力站起来:“你看好门,我有要事要找你家公子,这里也许留不得了……”

    然而温涟听闻却是若有所思,全无她这样遇了鬼的慌乱。

    “主子……”

    “啊!”她吓得快跳上床,仔仔细细盯了回来的燕归看了半晌,“你、真的假的……”

    燕归不明所以。

    “燕归,发生何事,说来听听。”

    而燕归只称集市上似乎有人跟着,他不好判断,先是假作甩开,然而二人分开,再判定是为谁而来。甩开那跟踪的人后,又回了原地,却不见了薛苒身影。四处找寻,最后才想回来碰碰运气……

    因她在,他不好将御影卫暴露,只曲折着报告。

    “还是被盯上了。”谢清源轻叹,“看来得换地方了。”

    虽有了定论,薛苒仍执拗,他们未亲眼见着人皮鬼,的确很难像她一样如临大敌,提高警惕。

    “不行,我们先订个规矩,不对,问题。”

    “对不上来的,就是赝品。”

    她绞尽脑汁,胡说八道:“就就比如一加一为几?要答十一。”

    一阵诡异的沉默,温涟拍板:“听她的。”

    她放下心,又跑去门口跟砚舟通气。

    “模仿只得其形,不得其神。且,他腿伤依旧是破绽,又偏要独行,可见身边无人,至少无通晓易容之人,无可信之人。”

    他的声音极轻,宛若细语。

    “我猜测,还是在窦益那时,被观摩到了,做成了你这张皮。”

    燕归难得露出厌恶之色:“可恨……”

    “尽快。”他厌倦地阖眼。

    “他于鹤城无用,于我无用,既已笃定与莲教勾连,死不足惜。”

    “难道还要放任坐实此间……毒入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