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下起了雨。
白日的事,薛苒仍有些后怕。不知那个易容者的目的,现下一人独行,自然也没有再住客栈的道理,是以就住在熟悉的偏房。
雨密又急,砸在窗沿,如箭矢般迸落,屋内微光摇曳,雨珠似蝶如花,她正望着发呆。漆墨天际于这时又绽开一朵、两朵……不知多少簇焰火,以青为主,由浅碧至深黛,再缀以红、黄、紫等诸多颜色,花型倒是新鲜,不曾得见。
雨中烟花,真有些莫名其妙。
但转念一想,若是这家人有喜事,本就预定好了得今日放,分明是这雨来得不合时宜。她嗔其莫名其妙,是不是又另有偏颇呢?
甩掉杂念,再看这违逆风雨的灼灼华光,又颇有些感动,紧绷的情绪也缓和平静下来。片刻后,雨焰皆止,她没什么趣味,又合上了窗。
第二天一早,她给温涟重换了药,见伤口恢复的速度比想象中快些,更为其欣喜,高兴得多用了碟小菜。
温涟早吃完了,坐在一旁,眼神却似有若无的落在她身上。她被盯得有些难为情,嘀咕着对比了一下砚舟的饭量,讪讪放下筷子。
“我、我吃好了!”
却听他道:“阿苒,簪子歪了。”
“啊?”
手边没有镜子,温涟扶住她随手绾起的发,又将簪子重调了个位置。
大概因为簪子已微微变形,更易松脱。
温涟可惜又懊恼:“回头我重为你打一支花簪作赔。”
“不……啊好吧,还是一样素净的款式就好,花俏的我家中也不少。”他脸上的表情太多懊恼,她觉得莫名,但也没有推拒。
又两日,见更好转些,她问起来之后打算,他温声:“很快了,再等一日,好不好?”
隔天薛苒早起漱口的时候,忽听得邻居婶子大声讲些什么。
听八卦技术觉醒,她口中水也不吐了,耳贴着墙,那婶子嗓门大,直直地震来。
“真的真的,可吓人啦。”
“作孽哦,真的是老天收他来了。我之前呀,就……”
“那县太爷,不,那之后的县太爷,希望是个好的……”
“天下乌鸦一般黑,就怕又来个更混账的,不然或者还有什么盼头?”
“不说了不说了,衣服不去洗啦?”
边说着,哼起不知名的小调,端着盆中脏衣,出门去水渠。
县太爷……窦益?他在的时候是乌云密布的天,等死了,死了也不剩什么,有谁会为他可惜么?百姓眼里,甚至都不如早早占个好位置洗衣服要紧。
又擦了把脸,她去把这个消息告诉温念。
他极淡地勾起唇:“好极,不知是哪位义士铲除奸佞。”
她有说是怎么死的吗?
“趁着官衙混乱,这便起行吧。”
她就被分散开注意,忙忙去帮忙收拾。
“就这些吗?”
砚舟盘了一辆马车,待见他们收拾好的行囊,她心里犯嘀咕,怎么也是三个人大男人,纵然随意些,换洗衣裳少些,其他有这么少吗?
温涟抱歉道:“唔,阿苒见笑了,实在是先前逃出匆忙,许多都落在了窦府上。”
砚舟微微冷汗,他不能说是御影带着吧!
她信了这个说辞,又想起来“等等!你留银子没有?咱们住在这,米面也用了不少,得留些住宿钱。”
温涟极赞同:“嗯,放于显眼处怕为旁人所见,招来祸事,不如藏进米缸角落?”
“啊,涟公子做事周全!”她笑盈盈赞同。
砚舟和燕归轮番驾车,总要起身来去,薛苒看了看温涟,主动提出让他靠在她肩上。
“却之不恭。”
县令一死,城门守卫更没什么心思,拦也不拦,看也不看。
“回仙桥镇?”
燕归头戴斗笠,闷闷地“嗯”了一声。
成功出城,提着的心彻底放下,雨又细密地打在车顶,轻轻敲,她都快睡着了,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阿苒。”
“什么事?”
“我瞒你诸多事,你怪不怪我?”
她脑子还有点懵:“那、要紧吗?会害到我家吗?”
“不会。”
她得到否定回答,一派轻松:“这有什么呢,我若是想知道你全部的来历,早就问了。出门在外,多几个心眼才好呢,不然被人卖了还在数钱。”
“我答应帮你,一则为灿灿,二则,那狗屁县令我早看不爽了,横行霸道已是常事,这几年巧立名目弄出各种税目,还往上赖,打着昭王旗号。”
闻得那二字,温涟心里一紧,仍是面不改色:“那么……你怎知,是他自己中饱私囊?”
她狡黠一笑:“我时不时随行收购药材,常跟山民打交道,什么藁税献费,稍加留意,一清二楚。又譬如基础的田税,鹤城及周边辖区,是为十税一,而合浦周边则是十五税一。”
她无不感叹:“可见,大家心黑的程度,也是各有差异的。”
他沉默地听完:“那么,你可怨昭王不作为?”
砚舟在旁听得胆战心惊。
“不。”
她给出意外的原因:“以昭王所居合浦,向外延展,税厘愈发高。”
“足见,其对治下应有管束,只藩国地广、鞭长莫及。否则,他目所能及处,无不争相敛财敬孝,整个南越上行下效,决计更为荒唐。此间偏远,离京千里,各族林立,本就难为,自今上设职国相,再削藩王管束之权,纵想有什么动作,也必定束手束脚。”
“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她有些赧然,“祖母总提点,看见了,就要去想,为什么会这样。既教我识字,绝不是让我做睁眼瞎的。”
他不吝赞扬:“阿苒洞幽烛微、真知灼见,足杀庙堂多少男儿。”
她便也更得意:“你果然不是迂腐的!做官的读几十年书,再磨刀去剜无可启智民众的血肉,实非君子所为。”
“阿苒如何当不得君子?”
她摆摆手:“哎呀别乱夸啦。一个人的精力时间都有限,我只于医途能及祖母半分声名就很好啦。”
他实在难免好奇:“可否……”
她了然点头。
“我的祖母,讳芷,白芷的,啊不对芷兰的芷。”她吃吃笑,“你别见怪……是我祖父,有个怪癖,总将二人名字连于一处,时时提及,愿作其影。”
她情窦未开,说得坦荡又自在。
“祖母是天才,本来也就是普通庄家的姑娘。家里好多个姐妹加一个弟弟,她本来也差点变卖成弟弟捐官的钱,自己跑了,到山里拜了个师父,唤作……未?”
“而后不过数年就声名鹊起,又结识还俗的祖父,祖父就赘进来啦。”
“年轻的时候,最远去过硕方呢,京城也呆过,最后定居南越……唔,你看我也不大像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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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本地人,对不对?”
“祖母很高,我是随她,南越这里多瘴气毒虫,又没多少医者愿意呆。先前有场疫病,死了好些人,她救下来好多人,先帝还赐过金铃呢,”她比划着,“有我拳头这么大,不过平时都收在供阁里,我也没摸过。”
温涟像听得入了神,薛苒在他面前晃晃:“怎么不说话?累了吗?休息一会吧。”
她扬声唤燕归:“慢点呀。”
他沉默着,记忆里,似有一阵铃声,似远还近。
他只有一些微薄的记忆。
那时为他病症,号召各地名医居医局共论。一连好些日子,他被折腾得又无奈又厌烦,想躲一会清静,见得一位远来的女医,因无什么名气,被众人奚落,自然商讨时也不得入。
他问他父王:为什么?
然后?他一阵头痛,那时太过年幼,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童年淡薄的回忆就如吉光片羽,历经数年,只留下一点微末的温暖,可叹人世数九寒天,慰藉也不过分毫。
……
“哎呀!快快快燕归下来!”
她睁眼:“怎么了?”
砚舟:“车轮陷进泥里了,没事,我跟燕归清理一下,不妨事的。”
她等了片刻:“我来帮忙吧。”
说着打了把伞,还不忘按住温涟的手:“你不行啊,你不能下来,伤口一崩又淋雨,绝对要感染。我可没自信像祖母神通广大给你救起来。”
下去一看,原来只是陷进去,又刚卡住了石头,搬起来困难。
雨不知何时下得极大,砚舟头脸满是雨水,她把伞塞给砚舟:“我来我来。”
撸袖子,稳住重心一提。
传来一声不妙的“咯吱”。
再一看,车轮虽已被拔出,却从中断裂开。
薛苒有一瞬的石化,只一瞬忙扶住车身慌乱道:“搭把手搭把手,别让他摔出来。”
温涟正被这倾倒的惯性带到车壁,帘也垂开:“我无事……”
燕归帮忙扶住,她猛擦了把脸,又看了看四周:“弃车吧,雨不知下到什么时候,离我祖父家很近,可以暂避一下。”
的确,此处已近栖霞山,车既已不可行,上山更是艰之又艰,最近也不过老屋。
燕归牵着马,砚舟抱着行囊,她扶着温涟。
她边走边苦中作乐:“你们先前来时,雨也这么大么?”
她有些忘了。
温涟走得很慢,她原预备给他抱起来的,但他脸色微僵,婉拒了她的盛情。
她暗自道,还好先前抱他的时候晕过去了,不然给他知道又该不自在了。
薛苒擅长使唤:“燕归你跑得快,不如你先去我祖父那报个信。嗳,带上砚舟吧,他干杂活麻利,祖父那又不留人伺候,不能教他一把骨头折腾吧,快少点热水。”
砚舟、燕归:“……”
雨幕间,他低哑的笑传进她:“阿苒知人善用。”
她咯咯笑:“可惜我有家业要承,做不得一方父母官。”
他的声音细如雨雾:“也许……会有机会呢。”
*
“祖宗,真是祖宗!把我这当邸店?”
雪团见到生人作势嚎叫,薛苒怕水沾上狗毛,忙驱赶:“去去去。”
“哎呀,好祖父,我给他们马车拆了,只能求求您跟我一起收拾烂摊子补偿了!行行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