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过黄灿简明扼要写下的近况,薛苒只恨不得立时回镇上胖揍一顿黄老财。

    “什么叫……以形补形啊?”

    原来那黄老财那新一房妾是不情不愿被卖进来,又赶上他生意出差错,连连打骂,她性如烈火,一剪刀断了他的命根子,又从柴房里逃了。这等丑事自然捂得紧紧的,找来个半仙半医的,提了个灵方,药引需由至亲挖出九条雨后挣土而出的蚯蚓,蚯蚓断而再生,以秘方炮制吞服食用可再生命根。

    那为什么偏是要黄灿去?也有说法,是命格所定。

    于是老实巴交在绣嫁妆的姑娘,忽的被一台轿子抬着,迎着蒙蒙之雨,到山间方士定好的方位,去掘她爹的根。

    薛苒险些被这愚蛮的灵方气个倒仰:“他***先看看脑疾行不行?”

    黄灿本就口拙,此刻又说不得话,见她愠怒,忙抚了抚她的背,拎起一张“我没关系,没有受伤”,一上一下地扬着,像是在反复劝哄着她。

    薛苒揉了揉发晕的额头,接着往下看。

    后来就是她在山间和那少年相遇,因见其挖着麻竹笋很是困窘,家里又有弟弟要照顾,黄灿分了他几块预备寻根时垫肚子的米糕。再然后她被山匪围掳走,少年也在推搡间被砍伤了腿。

    她大概被下了药,一路稀里糊涂晕着,再睁眼,就是在窦府,她使尽法子,甚至以死相逼,才挡住那些狎昵之举,人也因此吓得不能言语。

    好在府中又来贵客,窦禄顾忌收敛些,又过几日,府中失火,一片哗然,她本就暗暗记住了府中道路,便趁着混乱逃了。途中意外见被打晕了的窦禄,狠狠抽了几个嘴巴子踹了一脚,不敢耽搁忙忙跑了。

    未想这少年重情义,辗转府外寻机相救,未曾离去,二人就此逃出,又回了那破庙落脚。

    伤这几日未得护理,又天热,感染溃烂,她不敢露面,小乞儿顾不得许多,只能行偷摸下策。

    那二人都被洗过一遍,苏合去成衣铺子买了几身便服,打扮下来,倒也算清秀。薛苒问他们名姓,却遭到冷嘲热讽——两个小乞丐,有什么名字?

    虽然有些尖锐,薛苒也觉有些道理,便让他们拟了“大毛二毛”暂做称呼。她心想着,这两个本性不坏,若他们欲寻去处,可以带回去当学徒,再让其师赐下名姓,又可结下缘分。

    “……”良久沉吟叹气,两个黑户好办,却不知黄灿之后要如何。

    真希望黄老财即刻暴毙,大家分完钱就散,她无不恶毒地想。

    “薛小姐,听闻已寻到了人,又有何事不得展颜?”温涟语若清泉,舒缓她萦绕不去的躁意。

    兴许生死间过了一遭,他少了好些冷拒,薛苒也不瞒他:“灿灿惊吓失语,我既无针可灸、更无药可用,若是以惊治惊,我又不愿,只怕又让她害怕加重。若能回镇上,便好了……”

    她像是想起什么:“大毛……就是相助灿灿的,亦有伤在身。要说幸好或是巧,都对不住他,但也的确因他的伤,才得去医馆正大光明地拿了好些伤药。我捡了些来,止血去腐,一应俱全,回头剜腐缝针,都用得到上的。”

    她想了想,稳妥起见,再隔一日为好,又恐他现在住所不安定。

    “无需忧虑,”他平静道,“白日里,燕归探听过,这家人因有要事去了老家,至少也要月余才能回来。”

    “那……那就好。”

    但又有疑虑,既无人,若有动静,岂不起疑?倏地又笑自己疑神疑鬼,既然躲藏,哪有大张旗鼓的?定然都是小心避免发出声响。

    “你叫我阿苒即可,我们现在也算患难之交了。你既二十了……可取了字?”

    他摇头:“亲眷故去,尚未及冠赐字。”

    她不防捅了人的伤心事,忙弥补:“那……等这遭风波过去,我为你张罗。”

    “也不对……窦益这边事还未毕,也不能大张旗鼓。”

    温涟本是含笑期待着,闻言眉眼都笼着一层阴翳湿意:“业有轮回,届时此间蠹虫……说不定,已有天收。”

    薛苒眨了眨眼,她心中不信,却也没什么可争辩,笑赞同:“你说得对。”

    她诵过不知多少经,总劝人向善、多行福报,可她眼见了多少善人不得善终。

    又闲谈几句,她查验伤势,只见焦痂长长一道贯彻一侧,不免有些美玉微瑕。再细看,她最初试探的那一簪,还在起始留了一撇红色叶痕。

    “有些可惜……”

    他浑不在意:“如何不是焦木生芽呢?”

    她又细细打量,那道乍看丑陋心惊的黑色疤痕,此刻当真如焦木逢泽春霖,随他呼吸起伏,重焕生机。她如被蛊惑,只觉美丽无比,禁不住点触那新叶,见那周旁染上微红,爬上脖颈脸颊,又后知后觉懊恼唐突,忙收回了手。

    “对、对了。”她想起来,“等你伤好,我带你去见我祖父。”

    她念头跳得太快,话却一时没说尽,漏了为他旧疾的筹谋。

    温涟并未追问,只定定看她,良久道:“好。”

    大概是感谢吧。

    薛苒禁不住扬唇一笑,此刻想起适才温涟所说因果善报,倒又信服几分。

    她救他,他亦误打误撞帮了她的忙,寻到了好友,她再解他多年病苦,环环相扣,如何不算善果?

    “看这样子,明后日可刮去焦壳,再去腐肉,最后缝合。”

    “焦痂无血供,若不能刮掉,底下血肉极易溃烂”她迟疑,“但……先前难愈之毒,我仍无头绪,若是现下依旧未解,又是生死一线。”

    “唔……那么阿苒,你于我身上再划一刀。”

    她被这如赌徒豪掷千金般的话惊住。

    “命付于卿,尽可一试。”

    她心跳得很快,犹如涌上一阵热流,心想,他何以信任如斯,让她担起一命的重量。

    为不辜负他的信任,一时心潮澎湃,更是握住他的手:“我一定……”

    他却伸出另一只手,食指点住正欲许下谶语的唇。

    尽人事,知天命。

    他想活下去,却不愿她沾染半点因果。

    好在,神佛眷顾,安然无恙。

    她为求判断无误,先于自己腕上破开一刀,又同样在他腕上划下同样的刻痕。

    说是控制变量。

    他听不大懂,只盯着那已极淡的齿印出神。

    但薛苒又道:“这像不像歃血为盟、义结金兰?”

    一时间所有绮念荡然无存,温涟失声:“什么?”

    薛苒不明所以,只以为他不喜这么亲近,干巴巴调转了话题道:“别激动,伤口会绷开的。”

    温涟:“……”

    “没问题,凝痂的速度很正常。也许毒性散去了,又可能因当时失血一同流出了,总之,无碍的。”

    “明日再配齐麻沸散,你也能少点痛……”她一项项列着,事无巨细、体贴入微。

    于是他又被哄好了。

    下回……下回再与她分说罢。

    *

    次日薛苒分散拟了几道方子,予众人各自于药铺抓来,随后便钻进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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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调配。

    小毛年纪小,不过七八岁,呆不住客栈,苏合便自己做主,给了大毛一点碎银子,要他带着小毛到市上逛逛、买些零嘴,顺带打探下城里情况。

    “不怕我们拿了银子就跑?”

    苏合笑:“噢,那还是得留个人质。”

    又推出黄灿来:“记得回来赎她。”

    她善逗趣,黄灿也不禁一笑,又叮嘱:早些回来,留意外头拍花子。

    经那一事,她对出行更为谨慎,加上大毛小毛现下俱是衣着齐整、不复先前邋遢,反倒忧心起来。

    苏合转达,大毛立了保证,速速就回。又想这二人皆不识字,也不知之前是如何沟通。

    性命已不是问题,黄灿家中却似有豺狼,苏合亦为其怅然,但因她这病是惊得,也怕说些不好教她更劳神,只拣着一些有趣的跟她说。

    直至天擦黑,薛苒拎着药剂走出,才发现众人齐整整等在一处。

    “怎么了?”

    大毛:“我观察过,现下出城,盘查已松了很多。”

    为什么?因为笃定,官匪勾结的消息,不会再传出去?

    她直觉有什么不对,然而一闪而过,不得要领。

    小毛补充:“我们下午试过了,我说去城外林子摘莓果,看都没看,就挥挥手让我们走了。”

    又当真捧出一小兜来。

    薛苒捻了几个,脸酸成一团。

    她第一反应是会不会有诈,第二反应是想明日能不能将灿灿先送出城。

    平心而论,她一人力有不逮,温涟不便搬动,又未全然脱险,城内多有不便,她也怕拖了灿灿的哑疾。

    “不用担心我。”

    “我还可以跟大毛换打扮。”

    “我们差不多高,我作男子打扮,他当女儿,纵使查起来也好蒙过去。”

    黄灿显然早酝酿好说辞,并预备好了给大小毛打包带走,一张张纸哗啦啦翻。

    “等回去,我先住你家,可以吗?”

    薛苒微怔:“可以,你住多久都行。”

    她看向苏合:“你跟着吧,你伶俐,我放心你。”

    又看了看大毛。

    思来想去,黄灿为好友,自当庇护。大小毛这性格,又怕不讨母亲喜欢,更怕他们俩一送回灿灿就又犟着去流浪。

    她偷偷跟苏合咬耳朵:“要是我娘回来了生气,生我的或者这俩人的,你就说,是我挑来的童养夫,先这两个学规矩,回头还要遴选。灿灿嗯……她家有事,暂住,具体等我回去再解释。”

    苏合震惊:“小姐大义。”

    大不大义的,权是灵机一动。她现在事情够多了,反正大小毛又不在乎这点屁名声,先借着挡点麻烦。

    又一番吩咐,借夜色掩映,自中庭脱出,又拐进民巷。

    “今日如何?”

    温涟正侧着看一卷书,一缕发垂在耳际,本该是温和之状,又因脸色苍白显得脆弱可怜,闻声搁下书:“尚可,烦劳薛医官再行诊治。”

    他现在时不时也会这么玩笑几句。

    薛苒便故作严肃:“为何不遵医嘱,多加休息?”

    “等你无聊,打发些时间。”他笑,“可要砚舟他们打下手?”

    “不……”她正下意识拒绝,又拐个弯,“留下为我掌灯吧。”

    本不需人相助,奈何室内昏昏,烛火落拓大块阴影,瞧不大清伤处,有人在一旁擎举烛台调整角度,更方便些。

    砚舟:不是我想留不是我想留。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