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入赘后他说有皇位要继承 > 10. 莲生(修)
    屋内逼仄,鼻息间萦着血气,一路砚舟低低地简单叙说了伤情,薛苒本有计较,推门眼前的状况仍让她触目惊心。

    “要感染的……怎么不……”

    目及窄塌上的那人,她一下子失语。

    温涟衣服敞着,整个人如失了魂的玉雕。伤在离肩胛划向肋外侧,仍渗着鲜红的血,伤处走向怪异,大约是失了手,原先目标应是更脆弱易折的脖颈。再一看屋角堆着数条浸透血的布条,锈红、红棕、褐棕……因布料色差导致呈现的颜色各不相同,薛苒只看一眼,胃里控制不住的翻江倒海,脑仁发胀。

    他的血,像是要流尽了……

    再回头一看,温涟手脚都束在塌上。

    “你们!”

    燕归面有愧色:“我先头常用法子扎紧止血,血反倒涌得更厉害。这伤离奇,一动不得动,才浅浅结个薄痂,稍有触碰,甚至主子情绪激动,都会崩裂渗血。”

    走进才见他脸色惨白、眼神涣散,说不清是晕还是半醒。

    低唤一声,没有反应,手背贴脸,微微凉,又急摸脖子,好在脉仍有些力。

    她从袖袋里取出个小包,里头又层叠包了几层油纸,几下扯开,递予砚舟。

    “气随血脱,这是百年的野山参,你拿去捣碎、急煎浓汁。虽只是小段,恰好是根茎,补气固脱药效最好。”

    还是从前祖母得来百余年的好参,切成几段分发予她们母女,真到要命的时候,好吊口气。现下危机,倒也顾不得什么珍不珍贵了。

    砚舟深行一礼,郑重接过出了门。

    她迟疑:“从前没有过伤口难愈?”

    燕归垂着头思索:“我跟了主子八年,从未有过。”

    边说着又撩起衣袖,薛苒看不到伤处,只看到简单打了个结,血早止住。

    “我虽也受了伤,却不是一人所为。偷袭主子的从侧方窜出,似乎是混战时隐匿林中,伺机伤人。我惊怒之下斩了。事后才觉可疑,刀刃窄薄,伤口约莫两寸深,似乎只是一击得中之后便完成任务卸下力气,未再执着下砍。”

    “所以……”燕归寒声,“我猜测是刀刃带毒,可惜无法找回那伤人兵器……”

    薛苒默然听着,又一叹:“纵使有毒,我也没法子立时解了,当务之急先止住血。”

    既无法成痂,另一种止血之法,便是火灸封穴,同烙刑几乎无差,温涟自幼体弱,燕归自然不敢妄为。

    “我试试……”她语声艰涩,复又一扬,“你信我。”

    她拔下银簪,好在为着便宜行事,今日样式极其朴素,只錾了简单的叶状,燕归找到火石,生了个火盆。这是窄巷尽头一户民居,主人并不在,一应东西也俱全,便暂征了屋子,此时午晌,邻里炊烟升起,生火的烟尘倒也不扎眼。她给簪尾裹了几层布,手持将簪头烧红,小心翼翼贴上一小块皮肉。

    “滋”的一声,烟起,又带着焦糊味,烫出一小块黑色焦疤。

    “呃……啊!”

    温涟眉蹙,身颤了颤,因这疼痛苏醒,眼蒙水雾般潋滟看她,看不清,更痛得说不出话,只轻轻吸气。

    薛苒拿帕子轻点着拭汗,又细细端详被烧灼的地方同边上创口的差别,片刻后心想此法可行,碳化封堵,的确强行止住了。

    但簪灼一点,便已疼得受不了,不知等下温涟可受得住。

    可惜身上没有麻沸散……只能教他硬扛。

    砚舟说城内药铺医馆都有人盯梢,若有面生些,自己无伤为亲友采买凝血止血之物的,都被缉拿了。

    她忖度着,还是不要冒险了,加上来回,又耽搁时间。

    “温公子,事急从权,你忍一忍。”

    他因疼痛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又因身体被捆缚无法凑近听,清苦微甜的气息萦绕,身子一僵,微微颔首,示意她放开去做。

    燕归便也无话可阻了。

    薛苒向燕归借了匕首,又见温涟眼角泪涟,脆弱得可怜。

    心下一软,话就脱口:“痛的话,你咬我吧,别咬到舌头。”

    说着,挽起左手袖子,本欲将手放他齿边,又像给谁敲了一下脑门,一下惊醒。

    手上动作精细,要是他咬伤了哪里,往后手不利索,哪怕只是持刀针微抖,也是要命的事。

    温涟偏过头,唇擦过她的手背:“不……必……”

    气音弱得似在她手背的温热吐息里融化。

    她掰回他的头:”咬胳膊吧,这肉多。”

    温涟没有反抗的气力,薛苒又叨叨续着话,忽的一下,炙压逼近。

    原来先前还不算什么。

    尖锐的、毁灭性的痛,有一瞬他像被生生剥离躯壳,麻木到连热烫都无法感知。

    而后又是深入骨髓千万根烧红的针刺疼痛,逃脱不得,他眼前发黑又有阵阵白光,耳鸣声声如金戈,口齿间渗出丝丝甜腥,意识渐失,只嗬嗬喘//息。

    其实……

    他也想死。

    活是一件痛苦又为难的事。

    可她怜他,欲渡他生。

    哪怕此刻痛到冷汗淋漓,他又生起一些痴心妄想,譬如……

    梦里又回东宫,风吹水榭连廊,荷香馥郁,又清雅至极。

    他专心临着字,那人嫌他古板老成,偏要害他分心,唠叨些旁的。

    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挥笔本行云流水,心神稍分,毫尖一顿正污到“饮”字,他难得生起不愉,咬着唇,又闷不吭声,敢怒不敢言。

    那人朗声大笑,拿过藤纸扫了几眼——

    “莲奴,字虽有进益,临老庄可不该这么束手束脚。”

    “凤凰集香木自焚,再从死灰中更生,切莫灰心自苦。”

    “……惟愿吾儿康健,一生长平,得偿所愿。”

    *

    哪边都是人命关天,温涟尚需看顾,薛苒又使唤砚舟去客栈等着苏合。

    温涟痛极昏迷,睡梦里都因疼痛低低呻//吟,薛苒给他好容易灌下独参汤,才缓和了些。

    这会她才有余暇细细问起:“砚舟同我支支吾吾,究竟为何?”

    “城门戒卫森严,也是因你们?”

    “我并非非要刨根问底,但总得让我明白,我救下他,会否惹火烧身?”

    诈他的。

    她就是想刨根问底。

    鹤城县令窦益,名“益”,却实在是个害虫。

    天高皇帝远,他五十来岁了也不思升迁,专心做这地头蛇。

    鹤城北郊匪患不宁,敛财征调民兵剿了几年都剿不干净,她早怀疑官匪勾结。

    苏合昨日道黄家这些日子愁云密布,却不为黄灿前日被山贼掳走,只为那新纳的妾性子泼辣,不情不愿被卖来,又实受不得黄老蟾的屈辱,断了他的子孙根。

    丢了只猫儿狗儿还要心痛找寻好久呢,一个大姑娘丢了,黄家竟是半分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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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不去报官。

    苏合悲泣之时,薛苒却蓦地福至心灵,上月拉黄灿去凑关帝庙会。闰年难得,黄灿也活络心思,答应了,神像巡礼完毕,薛苒挤去领庙神粥,回个神,黄灿就不见了,她急急寻找,却听小巷里隐隐哭声,隐在人声里,辨不分明。

    “你知道我爹是谁?哈!你那个爹,哈巴狗儿一样的人,年年不知磕几个头才得进孝敬我们,叫你伺候,不是你的福气?”

    她眼见黄灿被围,直接将粥泼到为首的纨绔子脸上。

    那人正是窦益的幼子,窦什么玩意记不清了。

    他临走前那悻悻阴森的一眼教黄灿瑟瑟发抖,薛苒试着宽慰:“总归,很快就嫁出去了,你在家绣嫁妆,还能把你拖出去不成?”

    一语成谶。官匪沆瀣一气,黄灿出门定也是他们安排。

    黄灿若真为窦家所掳,温涟一行又正被其追捕,他们是否有些许相关线索?

    主子未醒,燕归不敢乱言。

    砚舟私下提过,殿下似是对一医女有私。

    他深恐说错坏了事,刻意含糊着:“是意外撞破了官匪勾结的因私,才被劫杀。”

    “匪头通些兵法,围三阙一,无可奈何下我们跳水遁逃,却不知水的流势,又入了城内。”

    “然后就是瓮中捉鳖?”

    “是…山间便于隐匿,夜晚又不便视物,他们人困马乏…反倒城内更宜。”

    “真嚣张。”薛苒把玩着先前的银簪,摩挲着变了形的头,“鹤城已是他一手遮天么?放进来的,笃定插翅难飞?”

    “我进城是为找我的友人,身量比我矮一头,十六七的姑娘,圆脸,很有福相,眉间有颗痣,你见着了么?”

    砚舟正与苏合进院子,闻言问道:“可是在窦家做活?痣是红的,看着像菩萨跟前的童女一般,先头看见窦家少爷身边,是有这么个人。”

    薛苒心一紧:“后来如何了?”

    燕归迟疑着:“我们离窦家时,闹得人仰马翻,是见到个点着红痣的黄衣姑娘踹了几脚被打晕的窦家少爷,顺着混乱跑了。”

    薛苒:“……”

    她有些难想象黄灿踩人泄愤的模样,一时好笑,但也不知现下是否平安,心又悬提。

    温涟情况依旧凶险,她脱不得身,咬咬牙,当下做决断:“苏合,先陪我出趟门,然后你同小六雇几个人……大张旗鼓些,就说我丢了金铃,御赐的物件,轻慢不得。”

    *

    车辚辚,至惠济堂,薛苒扶着小心翼翼下车。

    内里新来的小子不大认得她,她却认得今日坐镇堂口的人,含笑喊了声“柳老”。

    日昃炎威正盛,铺子里正没客,五六十岁的医者正合眼养神,闻声悠悠:“哦?薛家的丫头,一个人,怎不见你娘?”

    “娘去闻溪镇上找山民收药材呢,”她坐下说话,“今年安国那批生药出了点岔子,损了好几成,忙了好些天。”

    又是感慨外间日子不太平,药贵伤民云云,薛苒一拍脑门:“就是因此累伤了我那丫鬟,今日进城途中来了癸水,量大却色淡质稀,是气虚之症,此番来还想讨几贴当归补血汤药。”

    又唤苏合,那婢子行动扭捏,面色苍白,极虚弱地应了声,虚晃着欲下车,柳老见状摆摆手:“妇人之症,你家更是通晓,我也不必再确一番。”

    取药称量,薛苒拎起药包,正心下一松,外间传来一声——

    “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