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声望去,竟是那个……窦什么来着。

    薛苒抿了抿干涩的唇,从前没记住,现在更不知道,心燃一腔怒火,又恐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强忍着当一无所知。

    “窦公子有何指教?”

    “呵,你问我?”他极张狂,身后亦跟着几个走狗给他壮声势。

    “黄灿是你放走的?”

    他竟毫不遮掩,大喇喇于堂中一坐,冷笑发问。

    如此再无法装作不知,薛苒语带寒声:“我今晨方携侍女入城,这都可向守职门卒核查。既作此问……我反倒问你,将灿灿如何了?”

    “她失踪数日,家人不管不问,我只为她前来报官,依窦公子的意思,这几日,她在你处?”

    眼前的人浸染酒色之气,往那团白肉戳个窟窿眼,怕是能流出一地脂膏。依仗着一手遮天的县令爹,素日里斗鸡走狗、欺男霸女悉数干了个遍。今主庸碌,地方上更是欺上瞒下、粉饰太平。她若是个游侠儿,该有多好?一刀了结这狺狺狂吠的小人,何其快意。

    对她的愤怒,他毫不在意地笑,扇骨击案:“薛娘子怕是听错了。”

    又斜眼问拥趸:“你们可听见了?”

    众人皆嬉笑否认。

    他复又板起脸,悠悠冲柳老发难:“开门前不是提醒过?旁的医馆药铺都清省,你若是人老了,记不住,还是趁早关门的好。”

    身后更是一阵哄笑,又有不安分的,已是预备上手,毁砸其间。

    柳老心急,正欲起身,薛苒捏住其中一人腕骨道:“什么规矩?什么时候官府还要教人看诊了?”

    说罢将这人狠狠一摔到地,目光森然:“那烦请这位公子赐教,我好回头警示家里铺子,务必谨言慎行。”

    奈何不得窦家,还打不了一条虫豸吗?

    地上那人失了面子,正欲还手,又见窦禄浑不在意,反倒有些嫌他废物、被一个女人掼倒在地的样子,恨得欲埋进土里。

    这时又有人帮腔:“窦兄抓捕叛逃家奴,那狗奴才受了几道伤,失血过多,我们拦住铺子,查验可疑犯人罢了!若需止血伤药,皆需诊过医者画押作保,你这娘们推三阻四的,呵呵,怕不是……?”

    “真是好大排场,那家奴是盗窃了官印,还是掏空了库房?如此兴师动众。”

    薛苒并不欲多缠磨,浪费时间。然而她同窦什么之前结下梁子,恐过于迎合反露破绽、被抓住马脚,越是心急越是打机锋周旋。

    柳老打圆场:“是我之过。原只因薛家同我们来往多年,又是这等妇人常见的小毛小病,家里姑娘们行经不调更是直接取药的,便也忘了公子今日提点。”

    “薛丫头……”他微佝着腰,“还是请你的丫头下来,小老儿为她看过,好教窦公子安心。”

    薛苒扬起下巴:“让他看过,你就不再为难我们?”

    “难说。”窦什么笑,“薛姑娘,你若再胡搅蛮缠拖下去,妨碍官差办事,我也不知,是个什么罪名。”

    薛苒就敢怒不敢言地“哼”一声,将苏合搀下车。

    “你这婢子模样倒是不错……你!”

    薛苒容不得放肆的欺辱,踢开挡路的人。

    苏合晕晕乎乎,死死攥着薛苒的衣角,像是一撒手就站不住一般。

    薛苒柔声安慰:“别怕,看个诊而已,往日里,我们不都这样吗?”

    苏合点点头,坐在柳老前,身遭围着圈人,孱弱像个笼中鸽子,畏手畏脚,问什么、答什么,一一讲述病情。

    “起来就没什么力气……但是小姐、小姐急着进城报官,是昨夜里就讲好的,上车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好,但也还能忍。来了这儿,才出去打探消息,才发现这个月信来了,忙忙回了客栈……”

    “是,就和小姐说的那样……”她指了指,“是这儿往下坠一样,小姐自责,就赶紧带我来了。”

    她说话细声细气,音调虚浮,显然是虚弱之相。

    苏合性子活泼,平日里却少来鹤城,故而薛苒也不担心这点有纰漏。

    再退一步,还不许病人没力气说话么?

    柳老点点头,又见舌苔淡白、边缘有齿痕,把脉后又道:“脉象大而无力,确如薛丫头所说,是气虚之症。”

    他写下方子:“依我看,这位姑娘精神头实在不大好,可再加阿胶、仙鹤草。”

    那就再好不过。

    之于温涟亦是对症。

    薛苒心想,面上不显,而是挑衅地望向窦什么:“那么,窦公子还有什么指教?还是灿灿的事,你又有什么线索同我讲?”

    他捏着那张由柳老亲鉴的医方,又移向柳老,似要盯出个窟窿,良久揉成团一掷。

    一行人乌泱泱离去,薛苒这才松口气:“实在是打扰您了……”

    柳老摆摆手:“唉,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亦无法,只干巴巴地安慰:“会……会好的。”

    被这么一搅扰,此时也近铺子关门的时候,薛苒麻利地帮忙收拾了一下残局,携苏合回了马车。

    途中车轮被石子绊了一下,车夫停下发了几句牢骚,下车检查后重又向客栈驶去。

    见燕归已将药取走,薛苒放下车帘:“眼下天黑,实在不好视物,更别说出城了……”

    苏合取出压迫的布巾,揉了揉胳膊:“那怎么办啊?”

    薛苒若有所思:“他自己都来药铺盯梢了,说明温涟更为要紧,也许现在灿灿反倒没那么危险。”

    即便如此,一人孤身在外也有许多不安定因素。

    “天已晚,你同小六去寻更夫,使些银子值夜时留意些。然后便安置歇息吧,明日还有得忙。”

    “小姐呢?”

    *

    温涟昏迷了很久,迷迷糊糊不知梦呓些什么。

    薛苒歪着头,耳骨擦过他的唇角,才隐隐听清,是喊水。

    她走前再三叮嘱,骤然失血过多绝不可喂他喝水,心想着至现在已有数个时辰,便吩咐守在外头的砚舟兑碗温水来,若厨房有盐或糖,可加少许。

    然而他却是极痛苦的样子,并不配合,舀着勺喂他,反倒紧咬牙关,水都溢出来,濡湿了枕侧。

    她以指腹擦了擦他的脸颊,将那紧绷的人舒缓下来:“不要紧,不要紧的……”

    又一勺,虽未抵触,又太急了些,呛咳出声。

    薛苒挠了挠头,一时只想起来昏迷者可用苇管饲水,现下黑灯瞎火又上哪找,她竭力思索却忽的想起来话本子上常说的,以口渡水。

    越想越觉有理,这样的确能控制渡水的速度与量,又心想此时天知地知,她又无私心,他看着多么可怜,也不是很难下嘴,便也不磨蹭,将他微托起,靠着床头,随意漱了下口,微抿一小口,贴上他的唇。

    她心血来潮行事时,一向少顾忌,然而当真贴上……

    那唇微冷,又柔软得教人吃惊,她下意识咽了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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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水,自己喝掉了。

    于是被这么一打岔,她又有些畏怯了,心跳声乱,打起了退堂鼓。

    而此时,温涟羽睫微颤,竟是睁开了眼。

    她此刻心中天人交战,接着喂又不好意思起来,但倘若就此打住,刚刚那一贴,又是十成十的占了便宜,无法再以喂水开脱。

    不防怀中人已醒,烛火微摇,于他水盈盈的眼中晃动。

    她的心跳得更快,不知他听到没有?

    刚刚的事,他发现没有?

    忍住将他甩开的冲动,薛苒拿起碗:“你醒啦,醒得……正好,水可以喝一点,然后再等一刻,头若是不晕也没有恶心腹胀什么的,之后若是渴了,仍是小口再分几次喝。”

    他却没说话,依旧直勾勾地望着她,她心虚:“怎、怎么了?”

    “多…谢…”他的嗓音干涩,伸手欲接,薛苒见他手抖得厉害:“我帮你吧,你不知多久没有进食了,没有力气的。”

    他就着乖觉喝下,有那么一瞬,薛苒暗想,此刻他少了先前的拒人千里,乖得像个幼童。

    她没有旁的姊妹,明净刚上山那会,还不太适应,有回发烧,吧哒哒流眼泪喊娘,她便摸着他的光头劝哄。

    那也是很久之前了,现在孩子大了,又多顾忌,也不如从前那般黏人。

    也许是移情,心一软,垂眸寡言的温涟就显得异常脆弱招怜。

    “嗯,就这么多。”她拿开,“血现在止住了,我想想,你现在有没有不适?”

    他微微摇头,又道:“只有伤口还痛,有些无力,起身有些发晕。”

    薛苒指尖搭上腕间寸口脉,又试了试额头、手心的温度,轻声道:“有些微热,不要紧的。阳浮于外,是失血引起的虚烧,若是手足胸口全都烫起来,才是凶险。”

    “可以喝些米汤,砚舟温着呢,我去喊他。”

    起身时,他却下意识牵住她的衣袖。

    “怎么了?”

    月满如盈,温涟两颊浮起淡淡的潮红,人又苍白如纸,愈发显得可怜,他安静地看她,缓缓松开了手。

    “没有……你去吧。”

    亲眼见他用过几口清米汤,她去了隔间睡下,又换燕归守夜,这一夜忽忽而过,好在温涟再无异样。

    第二日苏合除了饭菜,又带来一个骇人的消息——

    城西发现了一具尸体,有谣传是鬼魅作祟,尸体灰白四肢蜷缩,像是被吸干了血。然而当证见连滚带爬报官回来,尸体业已消失,只余一个血人形,乍看已干涸,底下却渗透了几尺泥地。

    温涟正咽下一口山药糊,因加了些枣泥,呈现出暗棕色,薛苒看着心一颤,想起那血满溢的泥巴地,哪里还有什么胃口。

    “大约……亦是撞破了阴私被县令灭了口。”他并不贪食,以帕点唇,漠然道。

    薛苒总觉得有些不对,又说不出来什么。

    “燕归已同我说了,薛小姐心忧同伴,砚舟先前府中撞见过黄小姐几次,兴许有些线索,可相助于你。我这里只留燕归即可,他身怀武艺,护我一人无碍。”

    薛苒迟疑:“你现在伤还是不能扯开的……我想办法再给你寻些止血伤药,火炙只为应急,回头还是需要缝合……”

    他的眼盈盈,唇是淡薄的粉,相较昨日多了几分血色:“嗯,我等你。”

    薛苒犹然未觉,苏合却是警觉,眼在两人之间逡巡,直觉有什么不大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