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源又回到了这个房间。
灯盏荧荧,他伏在案上,胳膊压着些涂涂抹抹的纸张,指边还滚着支沾墨的笔,好像只是打了个瞌睡惊醒。
为何又换了?
意识到的瞬间又有些慌乱,不知薛苒此时在做什么?
有丫鬟推门而入:“小姐。”
他模糊地想起先前,意识彻底消失的情状,她随在薛苒身边,她们在巷口,薛苒叫她——
“苏合。”
苏合上前,见杯中见底,自然地为他续了杯水,又捡起地上散落的纸张:“小姐,温公子还没醒,夜间要守夜吗?”
谢清源盯着杯子上一圈干涸的水渍,到底没再碰:“……不必。”
“带我去看看。”
她私下大约是更活泼的性子,这婢女并没多大顾忌,一路叽叽喳喳。
“要么就让他以身相许呀!话本子里都这样讲的,且夫人不是正愁您的婚事吗?若是能定下来,一定安慰许多,您也不用头痛了。她虽然没教人来问,但我瞧见了,回来时桂枝在边上伸着脖子张望呢……这小耳报神,肯定去告诉卫妈妈了。嗳,小姐怎么停下不走了?”
一连串的名字他无法对应上,比起这些,“婚事”二字清晰得刺耳。
时下女子通常十五及笄之后嫁人,盛京怜女儿的,会再拖上两年,但无论如何,十七八婚事是要定下了,两家相看商议再走流程,大半年也是要的。
这个年纪,是该谈婚论嫁了。
为什么早先没意识到呢?
一想到她温软却有力的手会与其他男子交叠,她清灵的眼落于旁人身上,她会对着旁人笑、做尽世间最亲密的事,他突然就无可遏制地升起一丝幽恨,又为此强行找到旁的解释——
莫名其妙的换魂尚未有解,她如何嫁人?
更何况她也算污了他的清白……
他接着往前走,微微一笑:“说得有理,我只是在想他愿不愿意。”
谈话间步至客房,一路所见,清幽雅致,却不大像南越时兴风格,兴许是请了北地工匠。布局隐隐有些熟悉,但他心有顾忌,便也没太深想。
客房内床榻上自然是自己的身体。曾经,他也幻想过神魂出窍,冯虚御风,不受这病体桎梏。
但此刻这般事不关己地站立一旁,心下唯有惶然,禁不住上前,探了探鼻息,好在气息温热。
苏合探着头:“小姐,到底怎么了,如何还没醒?”
谢清源久病成医,倒也能糊弄几句:“只是暑症,加上他素来多病,内里虚空。”
苏合表情莫测:“那……还能用吗?”
他一时没听懂,片刻后反应过来,气血充盈上脸。
她整日里同丫鬟就说这些荤话?!
此时肚子咕噜一声。
苏合一拍脑袋:“嗳哟,小姐饿啦?我这就去给您去拿吃的,忙活半天您都没吃上一口……”边说着,火急火燎跑出去了。
唯恐吃相暴露内里芯子换了人,才端上来便又吩咐苏合下去休息。
因太晚了,重油荤腥不好克化,只上了碗面,卧一个蛋,再铺上几根青翠的菜蔬。
汤清味鲜,顶上飘着大大小小金色的油花,和葱花点缀。
一年有大半载喝药,苦涩作呕,他亦不思饮食,珍馐也难提箸,进食也不过是维持生存,是故他虽不挑剔口味,但也只爱些简单易入口的面点。
此时腹中饥饿,倒是食指大动。
面条劲道,舀上一勺清汤,是充盈唇齿的鲜甜,胃中暖融,熨帖满足。
原来健康的身体,是这样的。
附在她身,不但味觉灵敏,就连喜怒,都强烈几分。
他窃了她的身子占尽好处……现下她却困在那副身体,徒然受苦,还是得找法子解决这异事。
谢清源略收拾了一下,再去看,里间人还在沉睡。
落此境地,是他不智。
芝兰堂诊室外是洵河,日间等候时因闷热,开窗透气,却意外瞥见对岸的一人。
四五十的年纪,普普通通到扔进人群都找不出的一张脸,他对此全无印象,正欲移开视线。
但见那人行走慢吞,往往左腿先迈一步,右边再拖行跟上……
半年前逃脱围剿的玉莲教左使朱敬言,正是伤了右腿。
他忽的冥冥有感,原来他擅易容之术,怪道屡屡摆脱围捕。
谢清源揉了揉额角,那时外间等候的砚舟不知去往何处,情急之下他远跟几步,欲至隐匿处调动御影,却高估暑热,昏倒在地。
实在荒诞可笑……
另一个陌生的婢女进来收了碗筷,劝她早些洗漱休息。
谢清源只得起身回屋,只能庆幸薛苒并没有让人伺候的习惯,否则还要局促为难。
他踌躇着,看着那犹冒热气的浴桶,慌忙移开目光。
一侧用于遮挡的屏风上绣着园景,是几欲遮天的满塘荷色,然而他目力惊人,忽见层层叠叠的绿叶下,一叶突兀,再看边缘裂阔三角,绝非荷叶。
他见过。
谢清源呼吸一滞,指腹贴上去摩挲,然而凑近看,却又不见了。
兴许是用了异色染料,唯有特定的角度才可得见,他盯着那块,复又退几步……
脚下不慎一绊,整个人跌进浴桶,水声哗啦。
这下他再没空管那忽隐忽现的诡异莲叶,他被水呛到,连声咳嗽,衣衫被水寸寸浸透,紧贴肌肤。
动静实在太大,有婢女脚步匆匆来问。
“小姐?小姐摔到了吗?!”
他忙呵止了对方进来查看的想法,自己勉强起身。
水雾氤氲,衣服湿透,头发也湿了大半,贴在脖颈,难受得紧。
细密的水珠亦顺着发梢颗颗滚落,脚下已积了一滩水渍。
一时间似回了自己躯体,头脑昏沉,难以思考。
然而现实却不容他逃避,他就在此处,以她的身体。
狼狈又难堪。
无论如何,湿透的衣裳无法再穿,谢清源阖上眼,指抵衣襟——
*
昨夜忙活一阵,打个瞌睡就睡着了,都没来得及跟她娘打招呼。
薛苒醒后微恼自己迷糊,携苏合去她娘那请早。
路上想起温涟,问起:“他如何了?”
苏合道:“昨儿一晚没醒,您放心,我让落葵早上盯着呢。”
苏合努努嘴:“夫人那……您打算怎么说呀。”
薛苒茫然:“什么?”
欸?昨晚还不是这样的!
苏合心里嘀咕,又问:“当真不留他吗?小姐你想啊,他一看就是个药罐子,管不了什么的,当个摆设,回头夫人再催您生孩子,您就说他身体不好,全推他身上。”
薛苒微笑拧她脸:“你看了多少男的不行反休妻的烂本子?”
“哎呀…小姐…”苏合躲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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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么随口一说,您有主意就行。”
薛苒不知这丫头脑子里整日想些什么,摇头道:“他昨天那身青白的衫子乍看平平无奇,但我昨日施针挽起他的袖子,你注意到他的内衫了么?”
苏合坚毅:“小姐的男人我是一眼都不会细瞧的!”
薛苒:“……”
薛苒无话可说,忍不住上手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一个犹嫌不够,复想再弹两个,苏合已抱着额头作哭状。
“他里头的衣料,柔软精细更甚,就连针脚都密得寻不到。”薛苒不再睬她,拉回正题,“他这病可更不是寻常人家能耗得起的,他家能舍得给我作赘夫?”
苏合作遗憾状:“噢……那就不留午食了,等他醒了就可以走了。”
边说着已至晴昼居堂屋,薛晴早已严阵以待。
薛苒眼珠子一转,双脚一蹦跳过门槛。
“这是做什么!?”薛晴惊诧。
薛苒笑嘻嘻:“怕您说我跨门槛不规矩,不知该用左脚还是右脚,这便双脚并用了。”
薛晴冷笑:“还知道规矩,抱他进门的时候规矩去哪了?”
薛苒摸了摸鼻子:“事急从权,暑暍耽搁了也是要人命的呀…我看天也暗了,寻思没人看见…”
“是忘了对门那些爱嚼舌根的了?”
“嗯…我错了…娘,我下回真不敢了。”
……
被叨了半天,见她娘面色稍霁,薛苒连声喊饿,这才消停下来。
“这个蒸饼好吃!发得暄软,调馅也不腻味。”
薛晴闻言,颇为得意地说起是哪个哪个夫人推荐的,鹤城望海楼的新品,只是不好买,总排长队,这还是托了人预定才买到,只可惜天热,不好存放,昨夜带回来放冰鉴里,早上复热,又少了些风味。
在吃这一途上,薛晴自有心得,薛苒今日亦格外捧场。
如此乖觉,薛晴反觉有异:“怎么?又偷摸干了什么?还是要支银子?”
一口饼卡在喉咙,薛苒差点被噎死,忙喝了几口米汤,委委屈屈:“您怎么这么想我……”
她娘可真难伺候……顺着都嫌有诈。
心下吐槽,薛苒吃完净了手,桂枝来禀——
“夫人小姐,温公子前来拜见。”
薛晴眉一挑,薛苒心一慌。
复移步正堂,见温涟竟又换了身打扮。他上前先是致歉,昨日贸然登门未能拜见长辈实非有意。因他那身袍子被汗浸湿,因无衣物换洗,暂借了家中给仆人新裁的夏裳。又谢过薛苒昨日相救之恩。
他天生贵气,蓝白短打亦显得清俊脱俗,含笑睇向薛苒,施一礼,更有些弱不胜衣的脆弱美感。
薛苒却不大买账,只腹诽这人是否过分洁癖,一大早沐洗更衣,头发更是大半干了,烘了这么久,不知是几时起的。
明明身弱,也不好好休息,不怕吹了风,自个儿糟践身体,真是……白瞎她昨日辛苦!
然而薛晴因他知礼少了几分成见,打量几番,又斜一眼薛苒,笑吟吟:“温公子客气了,我这丫头冒失,不知你府上何处,就给你带回来了。也没递个信儿,这一夜你家中人怕是急坏了。”
“多谢夫人美意,某却之不恭了,现携仆役二人暂居客栈,此番路过仙桥镇……”
他讲那么多哆里八嗦的做什么?
薛苒打断:“好啦,我等会找吴伯送他回去。娘你今天不是还有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