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舟做了一件大事。
燕归那个木头知道了,怕是要发疯。
一想到他促成的好事,他就不免得意地哼起小曲。
前日山上偶遇,他本也没在意,但是殿下昨日非要自己洗衣服,还要强调出了身冷汗,他还有不懂的吗!
再状若无意支他到芝兰堂打探,他还能不懂吗?
殿下还以为他不知道呐!
可惜昨日薛姑娘不在,缘悭一面。
一个忠仆,自然是要忧主人之忧,急主人之急。
殿下放弃那他就放弃了吗?不能!好在他机灵,雇了几个小乞儿留意着,才两头骗凑来这一回。一个懂医,一个有疾,自有顺水推舟的交集。
……
殿下的境况一日不如一日,何必自苦如斯?纵使一夕欢愉也罢,自私也好,那又如何呢?他才不管呐!
*
敲门时,薛苒正誊写最后一份诊录。她尚未独立坐诊,故而每日的诊录以及患者反馈,对她都弥足珍贵,更有许多启发,加上若有不解,更方便问答,便领了这誊抄备份的差事。
她闻声搁笔,起身相迎,笑道:“都是第三回见了,我还不知公子怎么称呼,当真失礼。”
一天都要过去大半了,他白衣青衫,仍不染半点尘垢,木簪束发,就连发髻都是一丝不乱的。
抬手间还有清淡的皂荚香。
“是在下疏忽…”谢清源回过礼,颇有些拘谨,“我名……温涟。”
“莲花的莲么?”
“是涟漪,从水的涟。”
“我这下记着了。”薛苒默念一遍,“那么,温公子这边坐吧。”
他依言上前,头一回发现,“涟”字的音也很好,口中辗转,唇角上扬,近似一个笑。
薛苒边说着,见他只是把门虚掩,又顺手关上。
迎上他微微愣怔的目光。
?她眨了眨眼。
为着些女客隐私,祖母在芝兰堂设几间内室,她也习惯了才下意识作此举,见他神色怪异,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或许不对,然而这会又打开门更显得欲盖弥彰。
总归清清白白,有何顾忌?
薛苒甩开杂念,推杯温茶给他,寒暄道:“砚舟说,公子素有顽疾,遍寻医者不可治?”
其实不消多说,前日初见他身形清瘦若竹,面色苍白怯弱,便知似有不足之症。但她又非名医,没多大把握,一面之缘自然也不会上赶着卖弄医术。大约温涟下山后听闻祖母曾经名号,才来芝兰堂碰碰运气。
谢清源定定看着她递来的杯子。
十指纤纤,左手捏着白玉瓷杯,小指微翘,指甲尖边缘有一个小缺口。
抬眼,医者眼中唯有恳切之忧。
她为医者,倒是心地柔善至此,只因偶遇砚舟,他搭了把手,便又问询起他的病症。
她还记得他,牵挂他,可……
他眼睫微颤。
为何她要……
那样之后……
她为何还能这般若无其事?
“确有此事。素日里乏力、又常头痛、精力不济,近来伏天更是烦躁心慌,难以入睡,”他艰涩开口,“姑娘可还好睡?”
“一向很好啊。”
“那真是……”他一错不错锁着她的眼,呼吸微滞,“太好了。”
太糟糕了。
只有当时留的记号还提醒着他,那样尴尬情状绝非幻梦,可她既无分毫印象,他自然也无法将实情一一尽言了。
说到底,纵使告知一切又欲如何呢?又能如何呢?
又听外间似有喧杂之声,眼下并非坦诚时机,便更失了任何开口的念头。
“其实该请席翁或者知来姐的,我还算学徒呢,”她倒也不瞒着,实诚道,“温公子若不介意,可以给我先看看么?我想回头同她们的医案拟方比对。”
谢清源颔首,半截莹白手腕搭于脉枕之上。
莫名有些熟悉之感,薛苒两指搭上去,又忙收了回来。
她的手指温热,如一轻羽,擦过他腕。
谢清源抬眸探究,又听她略不好意思道:“我都差点忘了,你先静坐片刻吧,暑热走这一路,这会儿定是脉象数浮。”
“这一路走来,竟连汗都没出么?”她有些诧异,温涟的手未免太冰冷了些,且面上一点薄汗都无,两指又贴着他的额头探了探,果然体温偏低。
这座白玉观音一样的人这时才透出些慌乱,面上也浮出一点薄红。
她却已放过他,并未察觉丝毫异样,从一旁翻找出空页,问起情况:“温公子年纪几何?病症大约多久了?平日里怕冷还是惧热?”
“二十。”唯恐唐突,谢清源认真应答,并不作闲聊,“自幼便不大好,更畏寒些。”
就这么来回几问,薛苒不时沉吟作思索状,手中奋笔疾书记着。
先天不足,后天失养……
“嘴巴张开。”
谢清源怔了怔。
薛苒专注一件事时,一向有无穷的耐心热心,便又重复一遍。
然而这人石化一般,她忍不住上手捏住:“啊,张嘴呀。”
她的指骨温热有力,他借力颤抖着启唇——
这是一双医者的手,清清白白,绝无私心,那夜做下龌龊事的,是他,只是他。
“你脸好红?”
她不明所以,又移一指贴上。
他暗恼,真是没眼色的丫头。
门外有人咚咚敲门。
“少东家少东家!不好啦!”
那双手瞬间离去,说不清是庆幸多些还是失望多些。
更没眼色的丫头来了。
*
果真是霉运连连。
好心请客变投毒。
小鱼:“少东家我要拉成鱼干了有懂的吗?”
知来不说话,幽幽望她。
薛苒:“……”
无话可说。
险些一锅端了芝兰堂,除开她自个儿,只剩席翁一把年纪不贪凉幸免于难。
据席翁说是不洁之物导致的湿盛泄泻,约莫是饮子混了脏冰,或是小贩用了腐败的果子。
谢天谢地大家就近吃药也方便,饮了方剂渐渐止住。
薛苒崩溃,汗流浃背,几欲流泪。
自然没人责怪她,她臊红了脸,一边合十抱歉一边在脑子里飞速转,回去别忘了跟娘说从她月例里扣点给众人工伤赔偿。
还有那个杀千刀的摊贩,果然脸生的信不得,下次见到定要把他摊子掀了。
好亏啊!!!
还好温涟不用她赔钱,只拿看诊相抵即可。
好容易处理完,再回诊室,已是人去楼空。
案上仓促搁置的诊录被人收叠整齐,笔墨亦收拢好,未写完的那张被镇纸压着,风一吹一如前日九华庙签筒上的封签?,哗然作响。
还有小张便签,是专给学徒跑腿用的即时贴,纸张粗粝窄小,才几个字就已写满。
“旧疾无需挂怀,另有要事,涟先行告退”。
反面字迹像是写错被涂抹过——
“有缘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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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的那杯饮子……送砚舟了,适才慌里慌张的也没见到他,听伙计说好像去都厕了。
大概给他送纸去了吧!
这一天兵荒马乱,如一脚踏空跌落悬崖,她连声呼喊,尚来不及看清周遭光景,已忽忽落定。一时心中莫名空落落的,她捏着那张笺纸,一手支额,闭上眼,漏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
残阳晚照。
苏合接她回家。
身后人影斜拉成一线,苏合见她心事重重,不免搜肠刮肚想些俏皮话。
虽则今日窈娘那没探听到更多消息,但也看了场戏。
窈娘是个寡妇,镇上最大的客栈是她死鬼老公留她的。
无儿无女,又长相貌美,常招那想吃绝户的破落户惦记。
心情好的时候,她养个俊俏穷书生,免食宿,资助科考。可惜养着养着,有些人心野了,今日又有不想努力的书生,被她扫地出门。
“窈娘说,先头你还叫我声娘,现下想当我夫,岂不坏了伦常?”
“也是读书人,怎么这么没廉耻!”
“你说得对,读书人……”
薛苒咀嚼着话头,重复一遍,吃吃笑。
苏合不知其意,但直觉薛苒并不怎么觉得好笑,想啊想,又起个话头。
“对了对了小姐,我今日又去问啦,竟真有信儿,那书局老板说,好像什么县令?哦不对限令!总之之前卡着了,现放开了,好多人争着要抢版印哩!他先订了百册,约莫不过半月就能到啦。”
薛苒笑:“是么?”
心心念念追读的本子有了下文,总算真心实意地开心了些。
她点点苏合汗津津的脑门:“好啦,不嫌热么,张牙舞爪地嚷嚷,早些回去。今日晚了些,这个点家里都摆饭了吧。”
苏合:“天塌下来夫人都不会亏待自己嘴巴的。”
薛苒失笑,喃喃叹:“是呀,民以食为天,再苦总不能苦自己嘴巴。事已至此,平日我多顺着我娘一点吧,她也不容易。”
苏合道好,还说等夫人在家休息那天,为她订一盏樱桃酥山。
乳酪奶香冰爽,樱桃香甜多汁。薛晴贪嘴,最爱在夏日炎炎的午后来这一碗。
薛苒此刻听冰就头大,不免又哭丧着提醒她定要去酒楼订。
苏合就挖到了自家小姐毒倒一铺子人的事迹。
“真厉害啊小姐……不对不对,那个黑心贼长什么模样啊?”
“我同你讲……”
两人絮絮叨叨,嘻嘻哈哈,没留神走岔了一道,正欲调头,巷尾似乎有人影微动。
背对着夕阳,巷尾微暗,不甚清晰。
夏日里白昼漫长,此刻其实已近戌时,仙桥镇大家早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蝉依旧叫喊得声嘶力竭,但四下空寂此时也仅有这一声一声或短促或悠长的蝉鸣。
两个姑娘家,在这种窄巷里其实很危险。黄昏阴阳交替之时,多的是隐匿在暗处的披着人皮的恶鬼。
虽然这里已离家很近,但也不好掉以轻心,她们该直接调头的。
薛苒却莫名似有所感,吩咐苏合看着点外头,自己上前一步。
是……
温涟。
他靠在杂物边缘,似是累极阖目,那身如青竹的衣衫亦蒙尘垢,颇为狼狈。
心下稍松,又见他孤身一人,不见侍从。
这时苏合又哇哇嚷嚷:“小姐,边上没人!哇这……这里不让睡觉!”
薛苒:“?”
是说这个的时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