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苒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
梦里,她在板正的木床上醒来,被褥微硬。
正是夜晚,星河静谧沁透窗纸,淌溢满室。
眨了眨眼,好半晌适应这昏暗之境,再环顾四周,处处透着股熟悉,诸如被她曾经掰断修缮好仍有些歪斜的四方桌,桌上她在市集上砍价淘来的茶盏……
似乎是九华的寮房。
物件大多一如往昔,只有布置稍有变化。
大约是日间闲谈,勾起了幼时在寺中寄宿的记忆。
脑袋昏昏沉沉,喉咙干渴,床边没有小几,她只得起身去桌边倒水。
然而甫一动作,忽觉身体隐隐约约的违和感,一下子定在原处,动不敢动。
“这、呃……”她磕磕巴巴,连声音都变了调,慌里慌张捂住嘴。
她的手指冰冷,纤长白皙,指骨分明,皮下青筋清晰可见。
这声音好熟悉……
一下想不起来,但这显然不是自己的身体。
她怎么梦见自己变成男人了!
薛苒刻意把注意力从她多出来的那个上移开,忙灌了几口茶压惊。
低头一瞥,衣领微敞,肌肤莹白,正随着她的呼吸起伏。
她喝水喝得太仓促,衣襟上本就洇湿几点。唇上未净的一滴茶水,此刻忽的坠下来,激得她一抖,于是那琥珀色的水珠,就顺当地在玉石之上划开一道突兀的水渍,隐入深深的暗处。
她下意识去擦,指稍一触,如触电般甩开,一下子觉得有些目眩,手也虚浮无力,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算了……反正是梦,衣服脏了就脏了。”
这么嘀咕着,她借力扶着回床。
只是这点动作,都教她有些乏累。
薛苒摸了摸脸,掐了掐腿,这个梦逼真到可怕。她好奇变成什么样了,但方才没见着镜子,便也作罢。
夏日闷热,门户却紧闭,额角也出了层薄汗。
胸口也像巨石压着,呼吸困难,她有些透不过气,只想快些从这个梦里醒来。
然而蓦地一瞬,鬼使神差,从前那本错买、想扔了又忍不住躲在柜子里偷看的禁书,着了魔一般浮现脑中。
当男人……真有那么快活?
好奇心起,手指不知何时又勾上衣领。
她只需要,略微施力——
就可坦见这具上天精雕细琢的造物,真可谓雪作肌肤玉为骨。
视线下滑……
薛苒惊得面红耳赤,一时间如吃醉了酒,晕乎乎手脚绵软,不知如何使唤。
只是心念一转,某处竟也像活了一般。
“欸?”
她慌了神,下意识伸手压下去。
*
谢清源是被吵醒的。
难得好眠,何人扰之?
他疲倦地沉沉叹息,然而意识清醒的第一反应却是……错愕。
二十年来,这具身体从未如此轻盈,胸腔里跳动的这颗心,从未如此有力。
他恍了神,嘴唇颤动,吐不出一字。
四围轻纱帘幔垂地,梦一般将他笼住。
但指甲深深嵌入手心,痛感鲜明。
屋外人影绰绰,语声忽大忽小,似乎是两个女子在争吵什么。
那小沙弥明明说九华少有来客,现下客房只他们入住,自可自便。
不……此时此刻,他究竟身处何处?邻间燕归竟也没觉察有异?
他蹙眉,凝神听着,同身旁的布偶大眼瞪小眼。
“并非……”
“就是…老太爷…留了片刻……”
他听得云里雾里。须臾一人冷哼而去,剩下那个却没跟着,反倒偷摸到窗边嘘声道:“小姐,人哄走啦。”
谢清源漠然,不欲回应。
那婢子未得答复,又掩了掩窗,轻手轻脚走了。直到再无声息,谢清源才摩挲着锦被坐起身。
掀帘而出,赤足踩在脚踏上,边上是轻软的藕荷色便鞋,女子式样。
他略扫一眼,红木镂花床边,是一套的小几。再一侧梳妆台上玉镜妆奁一应俱全,一角博山炉早已燃尽,整个房间却仍有丝缕香气。
毫无疑问,是间女子闺房。
他踱步上前,一直刻意忽视的异状无可分辩,镜中正映着他的身量轮廓,是一位女郎。
世间岂有如此荒诞之事?
他成了谁家小姐?
还是说,这二十年谢氏子本就只是南柯一梦?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谢清源轻轻地调了下铜镜。
镜中之人明眸皓齿,一错不错盯着他。
……
是她?
那个人的名字在唇舌间辗转。
他这才后知后觉,难怪,走动时视野高度与往常无差。
意识到时,这满室甜香缭绕鼻息,如迷走山间,岚雾浸润,再难脱逃。
似有镜妖蛊惑,指尖已不知何时移向镜中人面靥,原来她生来嘴角上扬,未语先含三分笑。
而这铜镜冷硬,又教他清明过来,指又蜷起,思量着如何是好。
相较蝶梦庄周这一典故,现下的状况更是匪夷所思。
“换……魂?”
想以疼痛再次确证并非梦境,又实难下手。
告诫自己不可逾礼,心下不免担忧,他成了她,那她呢?
若是二人交换神魂,待发觉他的言行举止与往常迥异,燕归他们定然当做冒认他的贼子,逼问他的下落。
须得尽快设法换回。
谢清源不由得轻咬住唇,指节轻叩妆台。
街上传来渺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
此处回寺至多也不过一日光景,但民间信佛者,都是初一十五这些日子去参拜,少有连日上山造访的。
他对薛苒的过往可谓一无所知,更谈不上知她平日做派,还有身边人的名姓。
等天明,他又该如何装作她,毫无破绽地走出去?
谢清源沉吟片刻,眼睫轻颤,默念着告罪冒犯。
事急从权,也别无他法。
与薛苒当下处境不同,他或许还有一点便利。
这里是她的房间,定有些关乎她的线索。
*
天将明。
山林早有鸟雀啁啾不休。
谢清源几乎彻夜未眠,好容易有了些许成算,才勉强拖动着身子回床歇息。
从他入睡到现在,有片刻钟吗?
被叽叽喳喳的鸟鸣衔出梦里,他无奈轻叹,迟缓地扯住被子盖过头脸。
微微粗粝的布衾划过肌肤,激得他浑身一震。
呼吸间是熟悉的滞闷。
倏地,谢清源坐起身。
旧纸糊的窗泛黄,窗棂被山间风露侵蚀,风一吹吱嘎作响,床也硬得硌人,歪了只脚的矮桌上是破花的壶盏。
还是九华寺那间客房。
原来是梦……
谢清源的心陡然猛跳一下。
五感似乎在这一刻才悉数归位。
空气间残留一丝暧昧的气味,若有似无。
他垂下眼,衣裳只随意披着,堪堪蔽体。
一夜骤雨,打花而过,留他收拾狼狈残局。
整个天地都在此刻轰然倾倒。
*
卯时末,苏合轻手轻脚推门而入。
她一面将窗撑开,一面柔声唤:“该起了,小姐。”
通常都是会赖一会,然而等伺候洗漱的丫头端盆换水进来,纱帘掩映后,床上人依旧睡得人事不知。
苏合纳闷。
天擦黑就睡下了,总不能是半夜偷起来做贼吧。
小丫头落葵刚来不久,还没见过这种情况,一时不知是该趁这会子做点什么,还是就干等着。
她嗫嚅求助:“苏合姐……”
苏合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宽慰道:“我来吧,你先下去。”
旋即她打帘以金钩挂好,抬高声量做那扰人清梦的恶人:“小姐小姐,快起了,昨儿还说等早上再同太太商议呢,忘啦?”
连连几声,床上人终于皱着脸,睁一个缝,不情不愿长叹一声:“啊…是梦啊……”
薛苒这一觉,睡得好似没睡。
木人一样被拎下床,呵欠连连,漱完口直到温热的帕子敷上脸,神志才清明了些。
苏合捏着布帕按几下,浸水拧干,再擦擦她的手,揶揄道:“我的小姐,怎么就这么困呢?莫不是夜里又挑灯夜读了罢?”
薛苒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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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墩坐下,正挑拣着今日珠钗,闻言连连否认:“哪有的事呢!被那花间客养刁了,再瞧旁人的都索然无味。先头的三卷都快翻烂了,早气得锁了。两人卡在误会那,可急死我了,麻溜的……”
麻溜的做什么?
陡然想起昨夜那荒唐的梦,薛苒面生红霞,语声渐弱。
苏合背着身,浑然未觉异样,附和着:“倒也是,都近一载了,莫不是不写了。”
“你今日若得闲,帮我再去书摊看看吧。”既提起话头,薛苒又生起兴致,“若有新册,偷偷带回来,记得……”
“别给太太瞧见!晓得呢!”苏合接话,回过身见她挑来拣去的,随口问道,“小姐是在找哪支?”
薛苒的收纳一贯只做表面文章,有什么一股脑扔进镜匣里头,再让苏合把案上物件一一码整齐,足以应付她娘偶尔心血来潮的探视。
总归也没人翻箱倒柜搜她东西。
此刻心念的那支玉簪不知所踪,她虽奇怪,但因着时间紧,随意抽了条月白色发带,嘟嘟囔囔:“就这个吧,我今天要一个让我娘见了我怀念往昔觉得我还是那个可怜巴巴的小病秧子放过我不再催我成婚生娃娃的小姑娘发型。”
苏合冷笑:“这里不是许愿池……”
虽这么说着,先用梳齿缓缓将发篦开,预备梳个双髻。
她动作一贯灵巧,却不防薛苒蓦地点头打个瞌睡,拽了一缕发尾。
薛苒嘶嘶吸气:“好!真是好苏合!提神醒脑!”
苏合正担忧查看,闻言失笑:“小姐昨夜是没睡好吗?戌时中太太倒是来问过几句,搅扰到了么?”
薛苒摇头。
但是……当真怪异。
往常若是做了好梦,纵然再不想忘记,打个岔也就抛之脑后,忘得一干二净。
然而此刻想来,梦中情景仍是历历在目……
又思及自己莫名的无精打采,活像是话本里的书生被女鬼吸了阳气。
薛苒恍然大悟。
这莫不是——
招阴桃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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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磨蹭蹭,薛苒毫不意外地来迟了。
她娘正拿瓷羹舀了勺玫瑰甜粥,轻吹着气,见她人来,懒懒放下,勺柄贴碗壁,一声清脆的叮,就此拉开母女二人的晨间序幕。
薛晴挑眉似笑非笑:“薛大小姐,让人好等。”
在她老一套的“我现在是管不了你了”起手前,薛苒先堵住:“母亲先前说的,我已有成算了。”
薛晴不睬她,轻呵一声,转头问一旁侍立的卫妈妈:“瞧瞧,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了?”
卫芳是薛晴的奶嬷嬷,这两个祖宗俱是看着长大的,不掺和她们的唇枪舌剑,也不吭声,只作眼观鼻观心状。
薛苒忍着不抬杠,开始背腹稿:“我如今也十八了,是不该再任性妄为,叫母亲为我烦忧至此。”
再等等就忘词了。
“只……也盼母亲谅解,咱们家也不大一样,招赘一事慎之又慎,我还是想着能找个合意的。”
一双杏眼眨巴眨巴,甚是可怜。
往常她是一步不肯让的。
薛晴有些意外,但言语也没软和半分:“那若是任你挑拣来挑拣去,你预备推阻到什么时候去?”
“一年为期。”薛苒咬咬牙,“届时若是还没定下,任您安排。”
她认了,总归有些事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她要挑个看的顺眼、好拿捏的伺候她。
但更要紧的是还得他无父无母,亲眷不怜……一般的男子她有把握打服,打群架她倒是没底。
薛晴眯了眯眼:“好。”
薛苒一喜,又趁热打铁问起月例还有看诊的事。
薛晴漫不经心:“三个月。”
好恶毒,薛苒讨价还价:“六、六个月!”
待见她娘眼弯弯,笑意更深,才暗道不好,深悔自己冲动。
“看你表现了。”
薛晴已没什么胃口,擦擦嘴,翩然离去。
薛苒气闷,猛吃了三个包子一碗粥并一碟小菜,撑得又犯起困,索性回屋睡起回笼觉。
这一觉昏天黑地,自然不知,有人正因扑了个空,纠结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