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苒偷偷戳了戳竹刺,其实不算尖。
想是他细皮嫩肉的,又全无防备,才被刺破了手指。
“这位……公子,”二人如门神将她视线挡住,她踌躇上前几步,“你的手可是伤到了?”
闻言那两人皆是一慌,忙去查看。
“若是扎了竹刺,我帮你取出?”
“不必了。”
“噢、噢……”她只看得到他锦袍绸衣的一角,精致绣纹在曦光下流光溢彩,不似凡品。
偏偏被泥水沾污,原本的亮银色变作蟹壳灰般黯淡。
不好,这得赔半个月月例了。
每月进项本就因执拗抗婚吵架被扣得无几,这下更是雪上加霜。
见她僵住不动,那人又道:“当真无碍,姑娘自去便是。”
他大概没发现,这么想着,薛苒鼓足勇气坦诚,又问:“你这身衣服多少钱?”
气氛有一瞬僵住。
“不要紧。”
言若霜雪,拒人千里。
这是他第几次推拒了?
薛苒直觉这人不好亲近,但自己莽撞惹祸,事未结,又不好一走了之,狠狠心道:“我名薛苒,冒犯你在先,又害你受伤,还污了你的衣裳,实在对不住,但我今日……未带够银钱。”
“下山往东行是仙桥镇,我家在镇中开了间药铺,名芝兰堂。”
“我大约、嗯……我几乎每日都在的,若是不在,你同铺子里的人说一声,可以支银子赔你。”
她极认真:“我不会赖的,你若不信,住持也可为我作保!”
似乎有一声轻笑,或者只是风穿树叶,沙沙作响。
他看着头微低的姑娘,微有怯意,一双眼又明澈若溪,执拗地眨啊眨。
于是他也郑重道:
“好。”
*
谢清源在殿内拾到一个香囊。
青色,外绣深竹叶纹,三五一簇,疏密错落有致。内里香方别致,草药的清苦同花木的微甜,相得益彰。
面前线香才燃不到一半,庙宇内的佛香大都是这般如出一辙的沉郁醒神,而这锦囊,尚未及浸染多少。
他蓦然想起刚刚那个冒失的姑娘。
像含光三年秋猎时碰见的那只鹿。
生来羸弱,他只去过那一回,自然也无法像他人那般策马弯弓,只在猎苑外缘闲赏林景。
欢歌喝彩与他无关,他漫无目的地走,直到在灌木丛间看到一只鹿。
刚出茸,毛色浅棕,眼神清澈,后腿中了一箭,鲜血汩汩。
他想帮它拔掉,它不领情,还跃起撞倒他,哒哒哒地向远方跑了。
原来一只受伤的幼鹿,也有他无可能及的勇力矫健。
“太孙殿下,可有见到一只鹿?”
他转动眼珠看向那叫不出名字的武将,还有他鞍上挂着的成鹿,漠然指向了另一头。
……
那般一往无前的锐气,当真教人羡慕。
于是他心生好奇。
是哪个染?
方生一念,忽的一阵熟悉的晕眩,世界模糊不清,浑身无力,他竭力扶住案台,才不至于狼狈倒地。
良久渐渐平息,反倒低低地笑起来。
将死之人,当真可笑。
他慢慢支起身,将拂乱的法器、果食一一理好,合掌一拜,请恕他佛前不敬。
“吱呀——”木质挤压、剐蹭的这一声如落地针闻。
原来这殿里是有窗的。
此刻晨光不管不顾灌进来,所有阴郁角落瞬间一览无余,适应暗处的这双眼更是酸涩,不敢直视。
妄念如心魔,于推开的侧窗复现,明眸灼灼似榴花欲燃。
……
薛苒更被吓了一跳。
她来找她的香囊,四处遍寻不得,因想着药师殿昏暗不便视物,大喇喇一推窗,谁承想有个人杵着。
他循声懒懒掀起眼皮,肤色苍白,眉眼如画,神色恹恹。
这时她终于看清,他一身紫菂色长袍,腰束银色腰带,皆绣银枝莲纹,日照其上,像洒落银箔耀眼。
她猛眨了几下,才不被闪到流泪。
先前是不是估摸少了?这得一个月吧。
薛苒有些紧张,人尴尬起来就会找话说。
“好巧,公子、公子也来拜菩萨啊……”
这是什么话……
她恨得想咬舌,忽的眼尖,看清他手中之物,喜不自胜:“我正找呢,就说这香囊去哪了,原是落在这了!”
说着,她眉眼舒展,就窗伸手,示意他物归原主。
香囊本不稀奇,里头祖父赠的护身石,却是稀罕物,弄丢了可得头疼。
谢清源羽睫低垂,紧攥的香囊里不知装了何物,硌到冰冷的手心,炙如火炭。
不想放手。
他是漆夜寒冬的失意人,渴求着哪怕灼伤自身的炽热。
手指微颤,他想说什么,又不知能说什么,于是他漠然移开眼,向她走去,双手奉上。
“多谢啦。”薛苒接过,客气道谢,正欲离开。
忽有风至,吹动纸张噼啪作响。
她掩了掩耳际碎发瞥去,原是窗边小案上签筒的封签?,大约年久浆糊失效,垂下一半,兀自凭风翻飞,哔啪作响。
“公子来请一签?我会解签呢,”薛苒笑眯眯,有意讲些吉祥话拂掉他今日的不顺,“您面相清贵,自带福泽,当是否极泰来之相,定为上上签。”
那当然了,这是她小时候连抽十个下下签,气恼之下,不嫌麻烦挨根换的。
他想抽个中都难。
谢清源自无不从,握住签筒的瞬间,莫名心中一动,他阖眼,喃喃祝道:若得上签……
“嗒”——
尘埃落定。
细雨不知何时兀自淅沥。
一如他无可躲避的这场天命。
*
为这突然的雨耽搁,到山下已近正午。
腹中饥饿,薛苒加快了去祖父家蹭饭的脚步。
祖母去世后,祖父生起重归佛门的念头,还是薛晴拉着她泣涕涟涟,才将他绊于尘世。
但其实也没什么两样,祖父现住西郊老宅,不与她们同住,倒是离栖霞山近些。
哪天自己叛逆了,偷摸上山剃头烫疤,谁也拦不住。
按他的话说,从前系着他同她们母女二人的重要纽带不在,他一个老头子,再住着尴尬,不如搬回同祖母婚前的老屋自在。
祖父是不是真的尴尬,薛苒不知道,但是他这番举动,真让她娘尴尬得很,私下同薛苒抱怨了好一阵子。
其实也不过是些旁人的风言风语。诸如薛老太太刚一走,这女儿就把爹赶出去,当真不孝,入赘果真没好下场云云。
薛苒摇摇头。
总归都是些不相干的人,只敢在背后蛐蛐,还能指着她们鼻子骂不成?
她娘就是太把旁人放的屁当回事,催婚这么急亦有这个因由。
“啾啾!啾啾!”枝头鸟雀适时叽喳。
她仰头,抚掌大笑:“你也赞同,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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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又行一里,步小径,得见远处篱栅敞开,雪团趴在阴处午睡,留两个耳朵放哨,时不时扑扇几下。老远就听见她的脚步,抬头对小主人呜呜叫了声,又懒洋洋地耷拉起眼皮。
雪团十来岁了,早不是爆冲精力无限的小狗崽子,甩着湿漉漉的大舌头满院子追着舔她。从前同她上山下河到处蹦跶,现在连挪腾都提不起劲了。
带着些微怅然,薛苒轻吐一口气,提步上前,院里躺椅上晒着一人,入眼就是那一绺斑白的发。
“猴儿来了?老远听到你咋咋呼呼,又来闹我……”
她来不及升起的伤情烟消云散,闻言吃吃笑,合手作揖:“老善人,行个方便,布施些斋饭吧!”
祖母给她讲过好些光怪陆离的志怪故事,可惜她后来寻遍市上书局,掌柜们皆是闻所未闻,大约前朝乱时,毁损其中了。实在遗憾。
幼时最为崇拜的,是这孙大圣。
仙石迸裂而生,七十二般变化,降妖除魔,好不威风!
每逢入秋,镇日里扛着根几人长的甘蔗耍得虎虎生风,自号仙桥镇第一大王。
少年时因难为情不许家人再叫的绰号,现今听来,真是怀念非常。
她胡乱抹把汗,放下背篓,搬张小杌子坐边上,篓里摸出最大的一颗桃,如当至宝捧到祖父跟前。
“老丈!吃这个!可甜!”
祖孙二人其乐融融,这时屋内打帘出来个姑娘,十五六岁,杏脸桃腮,臂绳挽袖,应是正做活,闻声净手才出。
薛苒脸僵住,眼仁瞪大。
是自己的婢女苏合。
苏合似笑非笑,语气阴森:“好么,偷盗蟠桃,人赃并获!夫人遣我拿你来啦,小姐。”
*
住持客气,遣人送了颗桃来消渴。
那送桃的小和尚眼巴巴地看着,谢清源看他可爱,本欲拒了,听说是日间那位薛姑娘摘来的,鬼使神差接了。
白里透红,细密的绒毛,扎得他微痒。
一如她接过香囊,指甲擦过他的指腹。
荒唐。
观他面色,砚舟自告奋勇:“主子现下要吃么?还是放着等会?”
谢清源闻言一震,下意识指尖微攥,那桃已熟透,哪怕他力弱,也轻轻绽破一处皮,汁水溢出,指尖黏腻。
“哎哟!”砚舟懊恼拍头,“奴才知错,那这放不得了……”
“……”心绪翻涌,他仍是不动声色,寻着冠冕堂皇的借口,“需知佛观一粒米,大如须弥山。古刹之内,住持所赐,岂可糟蹋?”
砚舟喏喏应了,接过桃子到一旁削皮切块。
谢清源自行拿竹筒净手,清水流淌,甜腻的桃汁洗濯了无痕迹。
及至晚间,批复完一些积压的琐碎公文,谢清源靠椅背微仰,合上眼,畅快地舒了一口气。
这些年病症愈发严重,多思多苦,往日处理事项每每不过几刻便精力不济,今日竟有如神助,一气呵成。
莫不是这山野小寺,竟当真灵验?
此地似乎前朝的确颇有盛名……
还是该谢过她的吉言?
无论如何,难得夜间神智清明,谢清源不免振奋,又找了本典籍翻阅,然而思绪纷飞,心潮澎湃,无关病症,却也实难集中于手中书册了。
至二更天?时,困意渐来,呵欠连连。
平日里此时头痛难忍,早以异香辅眠,今夜倒是不必了。
他放下书,剪灭烛火。
轻烟袅袅不散。
……岂不知神女,可愿入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