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徊从来没有提起过皇后之位,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
幼时的温徇风也曾拖着稚嫩的音调,信誓旦旦的保证说:“只要将来我继承了皇位,就一定会娶你为妻,到时候你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了,没人敢欺负你。”
那时候的沈轻徊并没有过给他答复,只是淡然一笑。
温徇风知道,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她总是一笑了之。
自那之后,温徇风也鲜少提过这件事。
有记忆的沈轻徊尚且没有答复,更遑论已经失忆过后的沈轻徊。
温徇风不想趁人之危,即使他喜欢得几欲病态,他想等沈轻徊心甘。
温序尧看他似乎陷入了回忆里,好一会儿也不见得人抽离出来,时不时还要嘴角勾起,也不知道是回忆到了什么甜甜美美的记忆。
只想翻白眼。
“陛下若是愿意的话,不如就让沈姑娘出来,我们今日便返回京城。”
温徇风终是回神,撩起眼皮看向他,眼睛左转右转,似乎是在思考这种可能性。
温序尧也不催促,这个人格的脑子有时候不太好使,说的多了反而错多,等他自己想明白比什么都强。
晨起的太阳带着光晕,风扫过竹林,卷过枯叶,凉凉的微风缓了温序尧等待的焦躁。
“万一……万一她不愿意呢?”
温序尧:“?”
你看看,你看看,请问你刚才思考了那么久是在思考什么?
“陛下问过她?”
“没有。”
“沈姑娘可曾说过不愿意?”
“也没有。”
“那陛下怎么知道她不愿意?”
温徇风沉默了。
准确来说,他就是有点害怕,沈轻徊如今没有他们儿时的记忆,心里还有没有他也说不准,万一现在去问,最后答案不是他想听到的,他真的会“嘎嘣”一声躺下再也起不来了。
温序尧眼看温徇风又要没头没脑地思考,若不是顾念着他皇帝的身份,那是真的想上前给他一个脑瓜崩。
好歹是一国君王,一点都不像样子,比起这个窝囊人格,温序尧更是希望那个狠辣果决的人格回来。
一碰到情爱就扭扭捏捏,说白了,温序尧最瞧不起这种人。
但是眼前人是天子,是九五至尊,温序尧纵然再心有不满,也只能咬碎了往肚子里咽。
“若是陛下做不了决定,那臣可就要请沈将军来此了。”
听到沈将军这三个字,温徇风的面色倏地一变。
金灿灿的日光披在他的身上也挡不住这骤然的寒凉。
沈将军,沈知易,沈轻徊同父异母的哥哥。
沈轻徊在将军府速来不得父亲宠爱,只因沈老将军心属之人,本是沈知易的生身母亲,却因为朝堂波云诡谲,最后迫于家族势力娶了沈轻徊的母亲。
沈知易的母亲最后只能做妾。
沈老将军对沈轻徊算不得多近,但也不算多远,父女之间一直隔着一段不该有的距离。
将军府也没有那么多的明争暗斗,但是沈老将军迈不过去心里的那道坎儿,一直对将军夫人冷冷的,夫妻相敬如宾的日子,两人却过得像陌生人。
相反,沈老将军倒是时常去别院寻找沈知易的生母,苏娘子。
陈夫人纵然心有不满,也不能多说些什么,不然依着他的心思,恐怕还要落得一个“善妒”的称号。
苏娘子素来不在意宠爱名分之争,也一直知道这府邸里不尴不尬的气氛。
陈夫人有孕期间,她就经常去主院替她排忧解闷,会和陈夫人聊“奶茶”“汉堡”之类的。
在那十个月里,两位娘子的感情也越来越好,但是苏娘子始终坚守着礼仪尊卑。
彼时的沈知易已然四岁,也会趴在陈夫人的肚子边上去听听里面的动静。
直到沈轻徊出世,沈知易一直被灌输的思想就是无论是什么身份,兄弟也好,阿姊也好,都要守尊卑礼节,不能争,不能抢。
沈知易也做到了,看着乖巧水灵的妹妹,心底总是暗暗告诫自己,这是将军府的嫡女,千万要懂分寸。
本该是苏娘子对他很正常的训诫教导,可随着时间痕迹的加重,这句话的份量也越来越重。
越来越清晰,清晰到他意识到自己对沈轻徊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沈轻徊因病常年卧床,昏厥也是常有的事。
直到一个冬日,沈轻徊裹着厚厚的狐裘披风,原本早晨请过安之后便想快步回到自己院子,但是雪天打滑,才五岁的沈轻徊一下子滑倒在地。
想哭又不敢,她怕父亲来骂她没有出息,被身后的婢女扶起来之后就眨巴着眼睛看向阴暗昏沉的天空,想要让眼泪憋回去。
原本想要摘一束梅花的沈知易看到了要哭不哭的沈轻徊,当即快步过去,问她怎么了。
沈轻徊自小便知道府里的规矩,也没有多说什么,摇了摇头就准备离开。
寒冬劲风刮过,沈轻徊身后的披风被吹得鼓了起来,一个没站稳,沈轻徊再次摔倒在地。
沈知易把梅花交给了下人。
上前去搀扶沈轻徊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何时,她竟然流了鼻血。
鲜红的血滴落在洁白无瑕的厚血上,血的温热直接在血上砸出了一个个血坑,一眼看去,全是刺目的红。
沈知易第一次没有顾那些规矩体统,直接将沈轻徊打横抱起送去了偏院。
也就是这一次,原本来想要给沈轻徊送糯米圆子的温徇风,看到了沈知易低头吻上了沈轻徊的额头。
自从知道沈知易对沈轻徊有这样的心思,温徇风便异常厌恶这号人。
从幼年,一直延续到现在。
“他来了也不好使,他要是来,朕就把他给打出去。”
温徇风浅笑着回答说。
温序尧:“…………”
温序尧的脾气不算太好,一次次的得寸进尺早就磨光了他所有的耐心。
“陛下,国事为重,不可因儿女私情乱了心,臣已经一再退让,陛下若再执迷不悟,那臣可就要斩草除根了。”
这话的意思,不言而喻。
温徇风瞧着他,嘴角飘起的弧度仍未收敛,只是笑意不达眼底,声音平淡如水:“国舅,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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僭越了。”
次次为这些糟烂感情牵动情绪,温序尧简直是没招了。
无力又无奈地轻叹一口气:“陛下可知,为何您明明已经隐藏了所有的出行隐居路途,可臣还是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您?”
温徇风不在意,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因为您聪明。”
“…………”
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温序尧,余光里闯入一到鹅黄色缓缓近前来的身影,遂不禁转了话音。
“难不成沈姑娘和您相处了这么久,就一直没有提到过,要去沈老将军的墓前看看吗?”
突如其来的话语转变,几乎让温徇风瞬间变了脸色,原本还是游刃有余的样子顷刻间变得慌张无措起来。
他猛地转身,果然看到了沈轻徊。
国舅居然这么说了,那肯定就是知道沈轻徊就在后面,他是故意的。
二丈摸不着头脑的沈轻徊听到了不少他们的话,却唯独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合适。
一个紧张地望着他,一个疯狂朝他使眼色。
聪明如沈轻徊,当即便知道该怎么做。
她不能置信地手扶住了门框,嘴唇震惊地张着,泫然欲泣,不久便是慌忙抹泪的委屈和痛苦。
“我爹爹……我爹爹他……”
此刻温徇风恨不得拧了温序尧的脖子!!!
他为什么没有直接把人给轰回京城,今日他不回去,难不成国舅还敢把他绑回去吗?
他赶紧上前,想把满脸泪痕的沈轻徊抱进怀里,却发现沈轻徊毫不犹豫地后退两步。
温徇风的手就这么僵在了搬了半空。
沈轻徊泪如雨下,看了看负手看戏的国舅,又看了看温徇风,哽咽着开口:“景年,原来……你一直在骗我吗?”
“是你对我说……我爹爹和兄长一切都好的,怎么……”
温徇风心如刀割,不知该怎么开口。
此刻他也不想顾念那些血脉关系,只想把温序尧活剐了下油锅。
温序尧当然知道温徇风心里怎么盘算着要杀了他。
但那又怎么样?
这个臭小子想杀他不止千百次了,多一次少一次又何妨?
他只是在后面静静地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好戏。
“轻徊,你听我说,我欺瞒你实乃情非得已,只是……”
“只是什么?”沈轻徊直接预设了他所有狡辩找补的借口:“只是你觉得我的身子还没有养好,经不起情绪惊吓,还是要说时机未到,原来只是想要等我们彻底安定下来之后再告诉我。”
话音带着颤,温徇风的心都快疼死了。
都快跟着沈轻徊一起哭了。
“温徇风,……你好狠的心呐!”
这好像是沈轻徊第一次连名带姓地这么叫他,直把温徇风吓得腿软。
眼泪涟涟的沈轻徊看上去可怜极了,温徇风顾不了那么多,不管是真是假,上前直接把人死死地抱进来怀里。
沈轻徊平时皱个眉头他都要心疼好久,更何况这次把人惹生气惹哭了呢。
他虔诚忏悔认错:“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