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好心劝告,终是加重了温徇风心里要和沈轻徊一起隐居世外的想法。
他给出的理由是:我小时候就是太听你的话,所以你才选择偷偷离开,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手。
你且放心,有国舅执掌朝堂,定不会出什么乱子,他可比我有用多了。
沈轻徊:“………”
不知道马车颠簸了多久,沈轻徊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间,最后靠着这人的胸膛,居然真的就睡着了。
这几日艳阳高照,风和日丽,雨后的空气是被洗刷过一般清新干净,安静的茅草屋立于人烟稀少的小渔村附近。
东市有市集,西侧多走两步便是海岩,这里的村民在此地生活终日以海鲜为食,朝堂很远,这里的海民有时也会侥幸逃过朝堂的劳役。
安静恬淡的生活本来就是他小青梅的幼时的愿景。
听温徇风说,这处小院落,早在八年前就已经盖好了。
这里吃喝不愁,只有野外的宁静,完全是普通人的生活。
沈轻徊一连几日都起了高烧,缘于对小青梅的思念和珍视,这几日她一直都没有下床,坐在床边,背靠着软枕,隔着床头的小窗看向庭院里面卖力劈柴的男人。
明明在皇宫里养尊处优了这么多年,怎么干起脏活累活一点都不喊苦。
一身素色劲装,袖子挽到了小臂,额角渗出薄汗,墨发被濡湿贴在了鬓边,抡起斧头用力往下劈。
半个时辰了,一点也不见人歇息,码好了一堆又一堆新柴。
沈轻徊眉眼间依旧带着病态苍白,眼神无力地瞧着,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根据史书记载,永和帝一生暴戾恣肆,鱼肉百姓,遑论心爱之人,便是身居高位后位也一直空悬。
如今看着,倒是和历史不太一样了。
是因为她的穿越导致历史有所改变还是历史记载本就有误,抑或是历史记载以偏概全,抹去了永和帝的其他行径。
无论是哪一种,之前她们考古小组的所做的工作几乎都可以推翻重来。
沈轻徊不由得觉得头疼。
再者,永和帝这几日和她刚穿越回来的时候的性情大变又是怎么回事。
知道永和帝阴晴不定,变幻莫测,但也不是这样变化的吧。
前几日嚷嚷着要她殉葬,这几日又像个膏药一般粘在她的身边,怎么都赶不走。
沈轻徊不由得头疼烦闷,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虽然烧退了,但最近一直都在温烧,身上提不起来力气,就连呼吸喘出口的气都是热的。
一个发烧折磨了她这么多天,看来原主的身体也不怎么样。
“咯吱”一声,门开了。
沈轻徊从一片黑暗中抬起眼来,眼前的男人面色担忧,浑身湿汗,把手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就赶紧坐到床边。
“还是头痛无力吗?”
沈轻徊反应慢了半拍,看着逆着光的人,刚想张嘴说些什么,就被男人轻轻扣住了后颈,稍一用力就把她往他的怀里带。
额头上微凉的触感让她一动不敢动,双手放在软被上,纤长的睫毛低垂着,只能看到深色的被褥和黑色的劲装衣服。
她气息依旧很烫,放缓了呼吸,却感受到了温徇风的急促轻喘。
片刻之后,温徇风轻轻放开了她,又拿着手背探了探额头的温度,这几日的愁容一直未曾散开,“还是有些烫,大夫开的药已经喝了三日了,若是再不好,我可就要带你去宫中找太医了。”
沈轻徊无力地呼出一口浊气,撒开温徇风的手,完全靠在了软枕之上,双目半垂着,看着无力又脆弱。
“景年,”沈轻徊的声音很轻,只是不想说话,“不用,我打小身体便不好,一个发热好起来确实比旁人慢了一些,你不用担心。”
景年,是温徇风的字,这是他自己告诉她的
至于沈轻徊,她在十岁那年便病逝了,未活到及笄礼的那一年,自然无字。
这么久的失踪和突然复活,温徇风只字不提也不多问,沈轻徊也知道是为什么,也懒得找理由去搪塞他了。
片刻后,她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叹息,而后便起身把刚刚熬好的药端了过来。
苦涩的药汁蒸腾着热气只往鼻孔里钻,只是味道便让人有一种撒手人寰的恶心感。
温景年眼神光泽流淌,又难以启齿,这药本就极苦,他也是知道沈轻徊自小便害怕喝药,对她来说,喝药无异于上刑。
沈轻徊自然不愿让他为难,深吸一口气直接屏住呼吸,大口大口的把苦药尽数咽下。
刚放下药碗,唇齿便被撬开,强行塞入了一颗蜜饯,酸酸的,甜甜的,上面裹了一层糖霜,中和了中药的苦味。
沈轻徊轻轻笑了:“怎么每次都有蜜饯来吃,你一次买了多少?”
温徇风低着头收拾药碗和托盘:“很多,知道你喜欢吃,所以买了很多。”
是,沈轻徊打小便喜欢吃这些酸酸甜甜的东西。
没想到正好和他的小青梅又同一个习惯。
“景年?”
“嗯?”温徇风应着。
“我被关进棺材里的时候,你是不是经历过什么?”
这一句话,直接把温徇风定在了原地,收拾东西的手生生顿住,半晌没有动作。
沈轻徊知道现在正是他愧疚之时,也没有多说,只是接着问出口自己的疑虑:“为什么我觉得你和前两天不一样了?”
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温徇风低垂的眼睫和高挺的鼻梁,面目镇定,缓缓转头来看她。
“轻徊,对不起,我没有认出来那是你。”
沈轻徊抓着他的内疚心理,想让他多说几句实话:“那为什么你打猎的那一天你认出来了呢?”
温徇风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做足了心理准备,一把握住了沈轻徊冰凉的手,言辞恳切,“我跟你说,你别害怕好不好?”
沈轻徊:“?”
“我为什么要害怕?”
“因为……因为当日要你殉葬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我。”
沈轻徊一瞬间怀疑是不是发热的人不是她,而是眼前这个糊涂蛋。
温徇风一瞬间就读懂了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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徊眼睛里的意思,急忙续道:“也不是不是我,那人是另一个人格的我。”
“你幼时得了肺痨,连宫里的太医都束手无措,最后离开之时,我无意间听到了自己身体里的人对我说的话。”
“说什么,神魂隽永,魂归七世,刚开始我也和你一样以为这是幻听,但是这个声音一直在我的脑子里盘桓了七日,直到……你的丧礼结束。”
“本来以为我是因为悲伤过度出现幻听了,可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性格大变,暴虐残杀,太医来看过,说是因为情绪波动较大,所以神智有损,可能会有双重人格的可能。”
沈轻徊听到此处,也暗暗明白了什么,一个人心性大变是有可能与心智有关,在现代医学上,也确实有双重人格的案例发生。
只是没想到,温徇风居然对他的小青梅用情如此之深。
温徇风在一旁接着解释道:“然后我就越发不受控制,直到另一个我逐渐掌握我的神智和精神,我怕被人人当成怪物,从来没有和别人提起过这件事。”
“外人都以为我阴晴不定,脾气多变实际上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么不正常。”
不知道是不是沈轻徊的错觉,他居然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委屈,也听到了温徇风最后话音里的轻颤。
那是委屈吗?
为什么会委屈?
他还未篡位的时候,好歹是一国储君,谁敢乱嚼舌根子,先皇对温徇风那么好,居然就从来没有察觉过吗?
难道……
“轻徊,你是不是……”
“我没有!”沈轻徊直截了当,没有半分犹豫:“我不会这么认为,倒是怪我,让你变成了这样。”
眼看着温徇风眼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别别扭扭的,僵硬地抬起胳膊把温徇风搂进怀里:“我肯定不骗你,我们小时候一起长大,你还不知道我的性格吗?”
“我信你。”温徇风哑声开口,把下巴埋进了沈轻徊的脖颈间,鼻尖翕动,好像只有沈轻徊身上独有的气味才可以让他安定些许。
后面,沈轻徊又断断续续地套了话。
这才知道,即使他有两个人格,也不是记忆完全共享的,一个人格对于另一个人格只有零零散散的记忆。
但是……双重人格不应该是这样。
温徇风的这种状况看起来更像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
有他们独有的记忆和感情。
至于有共享的相似记忆,估摸着是因为两个人共用一个身体,规避不开,所以才会如此。
这个温景年心思单纯善良,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而另一个的他,残暴杀戮,谋权篡位,所做恶行罄竹难书。
这种极端的性格,沈轻徊不相信事这是因为情绪崩溃所造成的,也不想是天生如此,更像是成长经历所造成的。
一个善良到可以任劳任怨,另一个恶毒到天下百姓恨不得揭竿而起。
温徇风身上的怪异,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唠叨了好一会儿,温徇风说要带她去集市逛逛,顺便去找一个郎中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