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华宸宫。
温徇风坐在皇位上,单腿曲起,手腕搭在上面,另一只手捻着一旁的青色葡萄。
葡萄晶莹剔透,上面还沾染着水光。
屋外滂沱大雨,殿内丝竹声阵阵,红衣缠身的女子正在下位献舞,脚上系了足铃,铃铛声响和丝竹声默契配合,听着很是舒心。
可是却有一根红色的丝线,绑在两个脚踝中间,动作施展不开,舞女只能尽态极妍地跳着。
温徇风吃着葡萄,身旁的下首还放着一盆冰块降温,眼睛还顺带欣赏着下面的舞姿,旁人瞧着惬意无比。
方才还在预言国运将倾的国师跪在温徇风的脚边瑟瑟发抖。
他亲眼所见,方才一位宫女因跳的不好,便被他下令拉出去砍了双足,如今大半夜把他叫喊过来,绝对不是让他来陪他一起看舞姿的。
这样一直磨着提心吊胆的时间当真是要了他的命,他擦了擦额角的汗,颤着声音开口:“陛……陛下,不知今夜唤臣前来,所为何事?”
“哈哈哈哈哈!!!”
温徇风不知为何,突然拍着大腿笑了起来。
温徇风忽然哈哈大笑两声,吓得国师心脏骤停。
悄悄抬眼望去,国师顺着温徇风的目光看去,本来该在跳舞的宫女,此刻已经摔倒在地。
温徇风指尖又捻了一枚青葡萄,递到嘴边咬下,给了一旁侍卫一个眼神,侍卫会意,把宫女拉了出去。
“国师大人,你怎么在这里跪着呢?”
温徇风似乎才注意到国师的存在,姿态紧张又优雅地站起身,亲手把国师给扶了起来。
“国师这么大的礼,朕无福消受,快起来。”
国师都快要被吓死了,借着温徇风的力道站起身。
“陛……”
“嘘,先别急着叫陛下,”温徇风伸出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国师噤声,而后张开双臂,露出了自己黑色衣袍上的精致龙纹,幽幽开口,真心询问:“国师大人,你快看看朕明日适合举办登基大典吗?”
国师早就被吓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慌忙点头:“陛下天佑,什么时候登基都是……是顺了上天的意思……陛下随意就好。”
“是吗?”温徇风不太理解,也不太相信,声音无辜:“那为什么朕登基了父皇却不高兴?你是不是在骗朕?嗯?”
“陛下从何得知……”
温徇风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黑色衣袍曳地,踩过一路的青石纹路,哈哈笑了两声。
“国师不是说,父皇死后耐不住寂寞,需要找一女子作陪吗?那他为什么把那女子一脚踹了出来?是不喜欢吗?”
国师目光惊恐,青灰色的法袍遮住了瘦骨嶙峋的身子,他总觉得今晚的陛下疯得有些不同寻常,程度比以往更甚。
“什么……”
“国师大人,”温徇风故意顿了顿,声线温柔得不像话,唇齿启合间又抛出了一个惊雷:“那女子跑了。”
“你刚刚不是说父皇回来了吗?那皇兄为什么会让她走?国师大人,你到底有没有在骗我?”
温徇风眼底泛着猩红,吓得国师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其他国师在皇帝面前地位都是很高的,甚至皇帝也要礼让他们三分,只有他不一样,每天提心吊胆的担心着自己的项上人头。
那女子是怎么跑的?
是啊,温徇风也想知道,那女子究竟是怎么跑的。
爬出棺材,水漫皇陵,她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不是国师大人亲手讲那女子摁死在棺材里面的吗?莫不是在骗朕?”
“国师大人,你之前说的朕才是这世间天选之子,注定要继承大统荣登宝位的,所以朕才谋反杀了自己父皇,国师是不是也是在骗朕?”
“没有。”
国师老态龙钟,满脸纵横,心下慌乱得厉害,全身颤抖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国师大人,父皇不喜欢朕给他的礼物,他来找朕来了,那是因为你欺骗于朕啊,朕很害怕,可朕是无辜的,既然如此,那就让父皇找你清算吧。”
国师瞳孔瞪着,下一刻,他的想法落了实。
温徇风大手一挥,黑色龙袍半拖在地,滑过脚下青葡萄,也扫过丝竹管弦,弹唱小曲的宫女歌姬,声音懒散闲适。
“找几个手法好的,把国师送上凌迟台,活剐一百零八刀,算是给父皇赔罪了吧。”
国师当即跪地,痛哭求饶:“陛下饶命啊,陛下!!臣从来没有欺瞒于陛下,定是那女子乃妖邪化身,脏了先皇的轮回路……”
“拖出去!!”
温徇风不知道何时回到了皇位上,手抚着眉心,头疼的厉害,声音怒而沉,夹杂着雷霆之怒。
“陛下饶命啊!!”
求饶声越来越远,温徇风黑紫色的瞳眸里满是猩红,映着烛火,独坐在黑夜里更是骇人。
心脏骤疼,温徇风浑身疼得被冷汗浸透,忙灌了自己一口冷酒压下那阵心悸。
“玄风,”话音刚落,黑暗中不知何处多出来了一道声响。
“属下在,陛下有何吩咐?”
“下追杀通缉令,把那女子与她手中的钥匙一并带回来!!”
“是。”
所有的婢女都被遣散了出去,偌大的殿堂,顿时就只剩下温徇风一个人了。
凄清,冷寂,烛火通明也掩盖不了这股空寒冷意。
头痛的厉害,温徇风双手扣着自己的脑袋,死死咬着牙,眼底戾气猩红翻涌。
若不是今日季梅跑来告诉他,他根本不知道那个狗皇帝居然把钥匙也带进了棺材。
他知道自己有时候性格不受控制,每次都要伴随着刀割一般的疼痛,但每次忍个一时半刻便都过去了,唯有今日不一样,痛的越来越厉害。
烛光摇摇欲坠,流下的烛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案上的竹简被血红色染了个遍,温徇风紧皱着眉头,连叫太医这种话都说不出口。
只是一只手捂着头,一只手攥着胸前的衣服,再次睁开眼时,眼底一片清明,以前的冷汗缓缓流淌到眼尾,暴怒后的湿红眼眶,透着这盛着万千水华的温润眸子,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
——
一连多日,京城人心惶惶,官兵排查粗暴,毁了不少百姓的粮食和门面,百姓怨声载道。
大水淹了皇陵,给崇圣帝殉葬的女子跑了出来,民间有传闻,新皇不得上天保佑,恐怕是天罚。
大街上都是沈轻徊的面像通缉令,出城口排查的尤为严密,甚至是抓到了几个私贩官盐的贩夫走卒。
大雨多日,皇陵要修葺,不少地方也有洪涝风险,官员上报朝廷,却没有半分消息。
一时,京城内乱。
与此同时。
城外。
马蹄声阵阵,一路的甲胄磨动声响震走了树梢上的几只飞鸟。
树叶簌簌脱落,残枝落叶铺了满地,军靴一路踩过,只留下碎碎残片。
沈轻徊被大水冲到了河边,身体累到虚脱,醒来的时候天色大好。
可是满身狼狈得不成样子,发间杂草已然碎成渣,衣服浸湿沾染了不少泥土,平日里白皙如玉的面庞如今竟是半点都看不出来,只会让人觉得这是一路从岭南乞讨来的流民。
她望着蔚蓝的天空,幽深的瞳孔里倒映着数不尽的愁困和疲惫,很久才找到自己的神智,慢慢从地上爬起,眼神无力地观察着四周。
一片茂密森林,草木葳蕤,花繁叶茂,绚烂的太阳下是一片阴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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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影,她这会儿根本分辨不出东西南北,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刚来这个世界,不会幻想有谁回来找她救她,唯有自救,她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呆在这里。
脚上那双不合脚的靴子不知被冲到了哪里,她赤脚走在河边,沙子的磨砺忍不住让她轻皱眉头。
身体忽冷忽热,再烈地阳也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抱臂搓着胳膊缓解。
金乌如日中天,却已然有西坠之势,她迎着太阳走,总归是有一个可以指引前进的方向。
周身冷的厉害,如此炎热的天气让她浑身被汗水浸湿,脑子晕乎,脚步虚浮艰涩,以至于看到迎面骑在马上的男子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是何人?!”
迎面走来的官兵怒目震斥。
沈轻徊迷瞪这眼睛,眼前忽明忽暗,迷糊不清,一队银光甲胄,腰间配了一把剑跟在男子后面,各个肃穆庄严。
她从浆糊一般的记忆里找出了什么,心里震惊,当即就要逃跑。
可她发着高烧,脚下也被砂石磨破了,没两步就被官兵反剪了双手押到了温徇风的面前。
沈轻徊忽然就低头笑了。
一个人怎么可能倒霉成这个样子?
拼死拼活地逃离了地狱,如今误打误撞的又要被拖拽回去。
今天一定要死吗?
死了是不是就可以回去了。
狗日的,老天爷到底让她穿越过来干嘛?
耳边声音忽远忽近,她微喘着粗气,几乎都要抬不起头来应对马上那个神经病。
“陛下,是属下失职,未曾探查清楚这林子里竟然还有旁人,请陛下恕罪。”
皇帝私自带兵出门狩猎,必然要做好防范,规划好某片区域,就一定不会也不能让外人闯入,以免误伤或者影响狩猎发挥。
但如今一个女子突然闯了进来,这很难交代。
温徇风吸了吸鼻子,掩唇轻咳一声,一甩高马尾就说:“宿将军先起身吧,朕看那女子应当是精神不振,给些封口费就打发了吧。”
宿将军:“?”
怕不是脑子糊涂了,皇帝的私人行程被一个平民百姓知晓居然就怎么放了,不怕是外来刺客吗?
最起码也要抓起来排查一番啊,这皇帝……
宿将军偷偷抬眼看去,马背上的英俊男人东张西望,对眼前的闹子浑然不觉,好像真的在寻找猎物。
沈轻徊显然也听到了这话,心里一颤的同时终于讨厌看向那个神经病。
一袭黑衣,护腕紧紧束着手腕,腰间一道腰带把身形勒得分外明显,马尾高高束起,玉冠精致不输,青筋明显的手紧紧握着弓。
沈轻徊心里冷笑,装什么。
还未到思考下一句,温徇风忽地眼神一凛,搭箭张弓,映准了沈轻徊。
沈轻徊今天醒来之后玩的就是心跳,鼻子呼吸不畅,可是喉咙就像是破了一样满嘴血腥味,仿佛已经被利箭刺穿。
下一刻——
箭矢迎着劲风袭来,眼里的黑色瞳仁一时间只剩下箭飞过来的黑点,逐渐放大,沈轻徊忘记了要闭上眼睛,整个人都被吓傻了。
官兵押着她,可就算官兵并未押她,她恐怕也不会逃。
利箭刺破坠落的珍珠耳环,直直刺向她身后还在四处逃窜的兔子,,鲜血溅了满地,瞬间没了气息。
那一瞬间,沈轻徊觉得自己被那一箭射死了。
本就虚弱不堪的身子,如今见了这般血腥的场面更是不堪重负,她身体抖个不停,嘴唇嗫喏着她自己都听不懂的声音。
“陛下威武!”
“陛下威武!”
身边拍马屁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可沈轻徊依旧没有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