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本不愿嫁佞臣 > 16.上药
    陈怀双醒来时,屋内檀香味浓得呛人,她皱眉,让银钗去启窗透风,方想下床,目光就瞥见压在枕侧的密函。

    陆商衡来过。

    她有些不太情愿地伸手拿起密函,将里面的信件拆出来查阅。

    沈皇后婢女汀琴今夜子时夜访鹤云禅寺首座,丑时离。

    信件原笔只有这寥寥一句话,但周遭用朱笔批了几行小字,字体是娟秀的台阁体,但笔锋自带独特的飘逸之感,一看就是陆商衡批的字。

    沈家居心不良,你与沈皇后走得近,宜当心。

    七绝刀为杀手代名,其人武艺高强,多次暗杀臣与赵寺卿。未曾受伤,不必忧心。

    陈怀双撇了撇嘴,这才慢慢下床行至烛火旁将密函烧尽。

    他想得可太多了,她才没有想知道这些,亦不会忧心于他。

    不过这皇后沈茗,乃是沈礼姑母,太子韩尚熙生母,素日里待她很是亲厚,常召她入宫陪膳闲话。此去鹤云禅寺,她也定是要时常伴驾的,多留份心眼总是好的。

    洗漱完用过早膳,陈怀双去了趟华光院面见祖母。

    祖母在银钗的调理和照顾下已是大好,面色红润,连精气神看上去也是不错。

    祖母瞧见陈怀双过来,连忙拉过她的手,让她挨在自己身侧坐下:“不必忧心祖母,祖母已是好了,这深宅中的毒害构陷你祖母年轻时又岂是少见?蓝弦在府中各处都多留了些心眼,来日定将这蛀虫拔出来。听银钗说你将去鹤云禅寺?山中清寒,多带些厚衣,莫要想着好看就穿些单薄衣裳。”

    “知道了祖母。”陈怀双笑着应下。

    祖母又挨她挨得近了几分,压低声音笑问道:“双儿近几日……与陆大人如何了?可有熟络些?”

    熟络,熟络得都睡到一张床上去了。

    想起那夜的情形,陈怀双耳廓有些发烫,不自觉低下头去。她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就是寻常那样。对了祖母,我带了个丫头进府,有些事想请您帮忙。”

    “你与祖母说什么帮不帮忙的,但说无妨。”祖母笑着拍了拍陈怀双的手。

    陈怀双附到祖母耳边,将林颂声的事细细说与祖母听。话毕后,祖母神情严肃,颔首道:“你放心,祖母定帮你办妥。”

    陈怀双看向祖母:“祖母不嫌我不顾祖宗伦理吗?”

    祖母眉间这时染上几分愁绪,她抬手抚过陈怀双的鬓发,叹息道:“你父亲如今枉死,兄长亦遭此横祸,畏手畏脚岂能揪出背后之人,替他们伸冤?双儿,你比这府中任何一个人都聪慧,放手去做吧。”

    陈怀双望向祖母那双坚定的眼眸,攥紧了祖母的手。

    从祖母屋中离开后,陈怀双本想去看一眼兄长。听闻兄长今早已醒过来,但她行至屋外时,这才听陈平说陆商衡和赵长生早早便来了,如今还在屋中。她并不想见陆商衡,索性直接拐道去林颂声房中。

    林颂声腕上缠着白绢,本坐于榻上,见陈怀双进来,连忙下榻来屈膝跪礼。陈怀双自林颂声身侧行过,衣裙曳地,从容地于榻上落座。

    屋内光线很暗,林颂声跪地抬眸之际,看到陈怀双危坐榻上,淡漠面庞几乎都浸在阴影里,这才惊觉郡主威仪,却为如此。

    陈怀双低头半理宽袖,开口道:“你明知纪鸦栖手眼通天,缘何宁愿以身涉险,也要将王婷带出来。”

    林颂声重重叩首:“边关战乱连年,孤儿甚多,张春文以善名将这些孤儿收养,男孩不知送往何处,女孩……女孩就养大,以其义女的名义送给达官显贵做妾。”

    “我在张春文面前装乖卖甜,是唯一一个被他送入京中的。纪鸦栖为人风流,府中姬妾众多,更是常有花娘。我出生边境,常被府里那些姨娘欺辱,饥寒难耐,险些饿死之际,是王娘子给了我几个夹肉的包子。”

    “后来王娘子常来,常给我带吃的,脸色却愈渐苍白,身上到处是伤。纵然王娘子不愿说,但纪鸦栖与那些达官显贵的阴私我是能猜到的。直到……直到王娘子被失手打成重伤,被抬回花上夕……”

    她的声音颤抖,染上些哭腔:“王娘子这般心善之人,缘何竟落得个如此惨死的下场?我这才给王娘子的挚友青怜姑娘出计,借着镇国将军的死造谣生事,好将左丞相大人引来花上夕。”

    林颂声再次重重叩首:“求殿下莫怪。”

    陈怀双听罢,轻笑出声:“你倒是聪慧,审时度势,初定计谋,倒真让陆商衡去了花上夕。只是谋略不全,彼时檐上伏箭,大可直接要了你的性命,谈何复仇?若是棋差一招,入了诏狱,更是生死难料。”

    “不过嘛……”

    陈怀双下塌,行至林颂声身前,俯身挑起她的下巴:“我府中有人给我祖母下毒,幕后黑手尚未浮现,留着她,我心难安。我马上要离府七日,我的人留给你,我祖母也会帮你,我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让幕后之人伏跪堂前,容我判罪,可能做到?彼时我定让你飞上枝头,亲手去拿纪鸦栖的罪证。”

    林颂声望进陈怀双沉稳精明的眼眸,再看向出现在陈怀双身后朝她抱拳的织画,于幽深的光影中动了动喉头,一字一顿道:“必不辱命。”

    陈怀双满意地勾唇:“如此甚好。”

    从林颂声房中出来,陈怀双还没走出几步,就撞见了迎面而来的陆商衡。她转头刚想换条道走,却已被快步上前的陆商衡拦在身前。

    他身上的官袍尚未换下,衣袍上沾着浓郁的檀木香,眉眼盈了笑意,语气平常,却活脱脱让陈怀双听出几分邀功的意味:“臣今日面圣,上禀了远止的事,陛下感怀远止不易,让远止好好养伤,待痊愈后再进宫面圣。待远止好后再进宫表些软弱病重,如此应可免了君臣生隙。”

    陈怀双本想随口搪塞过去,但观他眉眼带笑又有些不忍,想到此事也却是麻烦他,于是止步道:“……多谢陆大人。”

    陆商衡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眸落在她的面庞上:“夫人去了鹤云禅寺,当着众臣的面也这般称臣吗?”

    “你……你乱喊什么呢?”他这声“夫人”叫得陈怀双身体一僵,连忙转过身去,匆忙甩下他就走。

    陆商衡眸中笑意渐深,在她身后道:“夫人今晚可回府吗?”

    ……该死的老狐狸。

    “知道了,花芙在收拾东西了,你别喊了!”陈怀双攥紧手中帕子,加快脚下步子,逃也似的往自己屋中去。也不知是否是因为走得太快了,心脏竟如雨点乱坠,跳个不停。

    花芙合着院里的几个婢女将要去鹤云禅寺的东西全都收拾好装进箱笼抬上马车后,陈怀双也跟着上了车。

    陈怀双坐在马车中,看着对坐装模作样垂首看书的陆商衡,气鼓鼓地拿起了桌上的蜜饯杏子塞入口中。

    是她最喜欢的那家城西林记。

    她慢悠悠地将酸酸甜甜的蜜饯杏子吞下,等到装蜜饯的瓷盘见底时,马车刚好行到左丞相府。

    陆商衡这才将书卷放下,抬眸道:“莫要多食,过会身子不舒服了,屋中给你温了擂茶,你记得喝点养养胃。”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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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怀双用帕子将指尖上的糖渍擦干净,随手将帕子丢在桌上,起身便钻出了马车。

    陆商衡盯着桌上的帕子看了片刻,抬手从桌上拿过帕子,细细将帕子折好塞入袖中。

    陈怀双回屋中喝完温好的擂茶,又沐浴更衣,倒躺在榻上举着话本看到一半时,陆商衡才推门进来。

    陆商衡见她这副松快的模样,先是笑了一下,随后径直行至榻上炕桌另一侧坐下,开始解衣带。

    陈怀双一个激灵在榻上滚了一圈坐起来,抬书挡在脸前:“你……你干嘛呢?”

    “换药。”陆商衡语气平常,从炕桌下拉出一个黄花梨匣子打开,匣中装着干净的白绢和药瓶。

    陈怀双隔着书页看他将衣带一点点解开,衣袍落下,露出精壮的身躯。缠在他身上的白绢已没有陈怀双第一次见时那般渗血严重,只是还夹带着些凝固的血迹。

    他将带血的白绢解下来,扔入炭盆中烧尽,随后将手伸入炭盆旁六角面盆架上装着温水的面盆中,将手巾取出拧干。

    陈怀双已隔着书页迷迷离离地看了陆商衡许久,见他身上到处皆是纵横的旧伤,羞赧瞬间散去大半,心中只觉得不是滋味。她将话本倒扣在炕桌上,起身快步行至陆商衡身旁,目光游移道:“我……我帮你吧。”

    陆商衡答应得很快:“好。”

    陈怀双:“……”

    她怎么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不过话已出口,她也不好反悔,只能从陆商衡手中接过手巾,爬上榻在他身后跪坐下,抬手替他擦背上的血迹。

    他的背部看着比前胸更是狰狞,旧鞭痕混着新鞭伤,如蛰伏的山脉般,纵横交错爬满整个背部。新伤口愈到一半,裹杂着黑紫色的血污,看着都是极疼的。

    陈怀双放轻手上的动作,语气却有些阴阳怪气:“陆大人也当保重身体,可别在朝中弄权到一半,自个儿身子先撑不住了。况且陆大人这身上新伤叠旧伤的,丑死了,没有哪个姑娘会喜欢吧。”

    陆商衡轻笑出声:“双儿这是嫌弃夫君了?”

    陈怀双将占满血迹的手巾直接丢入炭盆中,拿起匣中的药瓶打开,用玉制的药匙挖了止血生肌的药膏抹在陆商衡背部的伤口上,手上动作不由得有些重。

    这陆商衡乃是当朝权宰,谁能把他伤成这样?刀剑伤也能说得过去,但这如此密集的新旧鞭伤,只能是他自毁。

    他年纪轻轻便行至如此高位,背后苦痛隐忍自是常人所不能忍受的,但也犯不着如此自毁吧……

    这高位权柄,他这般急功近利地想要,甘愿舍了她五年,甘愿自毁至此,究竟是为了什么?

    “嫌弃,丑死了。”陈怀双没由来地觉得鼻尖有些酸涩,她强忍下那股奇怪的泪意,将药瓶盖得叮铃哐啷响,又掩饰似得快速抽出匣中的白绢替他缠绕伤口。

    陆商衡叹了口气,垂眸道:“倒是双儿,昨夜屋中亦是这般浓的药味。”

    陈怀双的指尖瞬间僵住,下意识地便想要遮掩:“是我将林颂声带去屋中上药了。”

    陆商衡闻言沉默,沉默得陈怀双都有些不自在了,他才继续说下去,语气却温柔得如同月光一般:“双儿可是有什么旧疾?你莫要瞒着我,我瞧的出来,我不问你为什么,但双儿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可否让孙先生给你诊脉开方,好生温养。”

    陈怀双将最后一绢带系紧,手指攥在绢带末端,几乎攥得指节发白。

    她垂下头,半边面庞浸在烛光下,颤了颤眉睫,半晌才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