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双给陆商衡上完药,他系好衣带,二人便熄掉烛火歇下了。同样的床,一回生二回熟,陈怀双爬进床内侧卷了锦被便睡。陆商衡无奈地笑了笑,拉过锦被一角盖在自己身上。
第二日等陈怀双醒来时,早已不见陆商衡的身影。
只是她刚起没多久,孙重礼便已经候在门外,等着给她诊脉。
……陆商衡还真是上心,这应当是生怕她死了陛下又给他指别的婚事罢。
孙重礼进屋后细致地给她诊过脉,又看过银针给她开的方子和素日里施针用的穴位图,这才开口问道:“殿下身上可是有旧剑伤,伤及下腹脏器,久病难愈?”
“是。”陈怀双颔首。
“银钗小友开的方子和施针的穴位都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太过温和保守,想来只是能刚好将身子温养住,很难痊愈。这方子老夫改一改,新的施针手法和穴位老夫也会尽快教给银钗小友。每日坚持施针和服药,半年期或有痊愈的可能。”孙重礼正色道。
陈怀双闻言,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痊愈?当真有痊愈的可能?”
孙重礼道:“是,只是这施针过程可能会比较痛苦,若殿下愿意试一试,半年后,殿下重新拿剑应不成问题,只是……”
他俯身过来,压低声音在陈怀双耳边说完了剩下半句话。
陈怀双听罢,身子僵了僵,别过脸去有些窘迫地咳嗽一声:“无碍。”
有痊愈的希望,陈怀双自然愿意放手一试。
想来施针的痛比起长年累月的陈疾算不得什么。
银钗接过孙重礼新写的药方和穴位图仔细看过后,不禁感叹道:“孙先生这方子当真是精妙,晚辈敬佩。”
孙重礼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银钗小友,可考虑拜老夫为师?老夫恰缺个关门弟子。”
“孙先生此话当真?”银钗惊喜地抬头看向孙重礼。
她自小学医,虽少年时便极有天赋,但随着年岁的增长,对医术的造诣已是许久停滞不前。若能得神医指点,未来未必不能有一番大成就。
“老夫从不妄言。”
陈怀双含笑看了眼银钗,朝她挥挥手,示意她跟着孙重礼下去。银钗满心欢喜地跟着孙重礼走了,私下里简单行过拜师礼,又跟着孙重礼抓了药方,学了施针。
只是这针法复杂,她还需学些时日。陈允行醒来后状态也是时好时坏,孙先生不能长时走开,银钗便白日跟在孙先生身旁学医,晚上回来给陈怀双煎药先饮着。
孙重礼改过的方子里有几味极苦的药,陆商衡问起陈怀双时,她随口提过一嘴。
次日等她醒来时,桌案上便多了一包橘子糖。
甜甜的带点微酸,是陈怀双从小便喜欢的味道。
……无事献殷勤。
不过陆商衡平日里就政务繁忙,尤其是礼佛将近,许多政事都需要提前处理,陈怀双也不常见到他,多数是夜间陈怀双歇下他才回来,等陈怀双醒来时他便已经上朝去了。
只是桌上玉壶春瓶中的花,他日日早上都会折来新的给她。陈怀双每日醒来时,先闻到的都是满室花香。
这日陈怀双醒来,方才换了身烟紫色交领紫藤纹琵琶袖,配灰紫银线马面,一头及腰墨发松散落下,尚未来得及挽就,房门便被从外打开。
陆商衡捧着玉壶春瓶进来,瓶中还插着新折的黄水仙。
屋外在飘小雪,水仙花瓣沾上雪痕,雪水半化不化地垂在花瓣尾端,更显冰清玉洁。清寒顺着半开的房门透进屋中,倒是吹散一室昏沉。
陈怀双正在由花芙挽发,她坐在妆台前,看向铜镜中映出的陆商衡的身影:“陆大人今日怎么不忙了?”
陆商衡将玉壶春瓶搁在桌上,怕陈怀双冷,又回身将房门掩上,语气有些无奈:“殿下,今日是上绮云山的日子。外头下着小雪,需得快些出门了,不然要赶不上午膳了。”
“哦。”陈怀双淡淡应道。
白日里能见着他还真是不容易。
陆商衡等在屋中,温和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实则也是舍不得催她。
花芙今日给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插白玉簪与珠钗,算是礼重寺庙的素雅风气。
陈怀双起身与陆商衡错身而过,捧起桌上装着水仙的玉壶春瓶,便推门出去往外走。清天的雪盘旋在府院中,迷迷茫茫,又激发出梨花木特有的清香,难免令人心情放松。
陈怀双抱着玉壶春瓶转过一圈,身后的花芙连忙跟上将狐裘披在她身上:“今儿天寒,殿下莫要冻着。”
陆商衡执伞行至她身旁,将伞檐尽数偏到她头上:“走了,双儿。”
陈怀双抱着玉壶春瓶行至府门前,踏上马车,将玉壶春瓶搁在案几上。马车内燃着炭盆,她将狐裘脱下后坐下时,陆商衡也正好在她对面坐下。
案上早已备好早膳和糕点茶水,她恹恹地在前行的马车里吃一会歇一会,最后索性直接趴下睡过去。
陆商衡处理折子的间隙抬头看她趴在榻上,放下折子看了她好一会,末了低头笑了笑。
他们到鹤云禅寺时,刚好赶上午膳。陆商衡陪着陈怀双用了会午膳,便被人匆匆喊走。陈怀双料想定是自己刚吃过早膳没多久,这才兴致缺缺,于是也搁下筷子往外走。
鹤云禅寺环绕着绮云山中的洛鼓湖依山傍水而建,山上众多庙宇佛塔,依靠长廊和青石板路交错相连。
佛寺的青瓦红墙中萦绕着香灰味和诵经声,灶房里还在往外冒着炊烟。
陈怀双这处膳房僻静,能见着的官员及其亲眷并不是很多,只是她方才踏出膳房门槛,就见一青一鹅黄两道风风火火的身影朝她跑过来。
赵冬枝上前一把挽住她的手臂,熟络地将头半靠在她肩上:“我的好双儿,你想死我了。”
沈礼摇扇催促道:“我的好姐姐,你可别腻歪了,时间紧迫。”
陈怀双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两个:“你们俩怎么来了?”
沈礼将扇子一合,用扇骨拍了拍青衫衣角,笑道:“自是特意来寻你的,你往年不来,不知洛鼓湖周遭有许多闲趣,这花船游湖便为其一。”
赵冬枝瞪了沈礼一眼,转回来看陈怀双时又是满脸笑意:“你都来了,我们自是要寻你一起的。现下去坐花船是最好的,等再过个时辰,那些贵女小姐们到了,抢不到漂亮花船不说,那湖中都是人,也是无趣。”
“好姐姐,快些吧。”
沈礼瞧着赵冬枝这副区别对待的嘴脸,抬扇隔空敲了一下她的发梢。
陈怀双示意花芙不必跟着,由着赵冬枝和沈礼将她往洛鼓湖拉。
洛鼓湖畔树影重重,初冬之际霜叶染红,与四季常青的林木交相辉映,倒是显出独特温情。
“这艘这艘,我早便选好了。”赵冬枝拉陈怀双跑到一艘花船旁。
花船的船头船尾都用紫白相间的月季和其他花卉装点好,船篷上紫纱帐垂下,与四角悬挂的灯笼在寒风中飘动。
赵冬至与沈礼对视一眼,立马推着陈怀双往前走:“双儿,你先上船。”
陈怀双:“……好吧。”
她俯身往船篷中钻,篷中小案上摆了好几个酒壶,定是赵冬枝这个酒鬼的手笔。她继续往靠近船头的方向挪去,视线忽而被船头矮几上一把古琴吸引。
她挪至矮几后坐下,抬手轻抚琴弦。上好的“天桐地梓”八宝灰黑檀古琴,一看就出自名家之手。
沈礼和赵冬枝这时候都已经钻进船篷,沈礼的仆从十安立在船尾撑船,花船沿着湖岸向前漂去。
赵冬枝略有些不雅地在船心躺下,扯开酒壶上的盖子将往口中猛灌进一口酒,随后舒坦地长出一口气,朝沈礼道:“我就说这琴双儿会喜欢吧?”
“是是是,还是我们枝姐儿慧眼如炬。”沈礼摇扇笑道。
赵冬枝懒得理他,边喝酒边朝陈怀双道:“前几日有个落魄琴商来我家琴行卖琴,我一看,嗬?这不是制琴名家左行易存世的唯一一把八宝灰古琴吗?若非实在困难,定是不会拿出来卖的。我直接便买了下来,想着只有你的琴技才配得上这把琴,今日便做个礼,如何?”
陈怀双阖眼笑了笑,心中自是欢喜的,这样一把好琴,可遇而不可求。
她软声道:“谢谢枝儿,你最好了。”
赵冬枝:“那是自然!”
陈怀双垂眸收心,抬手抚琴,抚得是一首《千秋岁》[1]。
“数声鶗鴂,又报芳菲歇。
惜春更选残红折。
雨轻风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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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
天不老,情难绝。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
沈礼坐在船心,便跟赵冬枝抢酒边道:“小殿下,这大好的时日,你怎么奏这一曲哀怨之乐……”
他话未说完,便听得陈怀双奏下一个重重的错音,幽怨琴声也突兀地骤然停歇。
陈怀双指尖用力抵在弦上,琴弦震得她有些指尖生疼。
不远处的湖畔堤岸上,那抹紫衣身影分外显眼。陆商衡负手与一个梳着双螺髻的貌美少女并肩走在一起,那少女不知说了什么,她掩唇低笑之际,陆商衡也弯眸笑了笑。
杀伐果决,淡漠薄情如他,也会对着别的少女这般笑?
沈礼抱着酒壶从船篷中钻出,扶着船篷靠在陈怀双身后船侧站起,刚想说什么,却脚下一个踩空,就往湖中跌去:“小小小……小殿下,救我!”
整张花船瞬间向右摇晃起来,溅起层叠水花。
船尾的十安惊呼:“三爷!”
赵冬枝丢下酒壶往船头爬来,张口便骂道:“沈礼,你个蠢货。”
陈怀双无语地捂了捂脸,本不想管沈礼,但实在怕船再乱晃飞扬的湖水会溅到琴上,于是抬手一把拉住沈礼的小臂,将他拽回到船上。
沈礼重重摔回船中,捂着心口道:“吓死爷了,都怪陆大人这般风花雪月……”
他骤然坐起来,回眸朝那梳着双螺髻的少女看去:“不对啊!那不是我二叔家庶出的二姑娘沈鸢吗?她疯病了吗?”
赵冬枝先看了眼陈怀双,随后用力往沈礼膝上踹了一脚:“闭嘴。”
沈礼这才安静下来。
陈怀双坐在船头琴后,抬头看向迎面而来的陆商衡,却发觉他的眸光如寒霜般,正落在花船之上。
陈怀双冷笑出声。
当真是有意思,对着别的姑娘言笑晏晏,看到她便冷起脸来。
站在船尾的十安见势不妙,拼了命地往前撑船,在才让花船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从陆商衡身侧划过。
沈礼回头看了眼陆商衡和沈鸢的背影,气愤道:“这死丫头,双儿你放心,我回去肯定好好教训她。”
赵冬枝白他一眼:“你看那臭丫头理不理你吧。”
陈怀双敛眸,抬袖将琴上的水雾细细擦净:“让十安靠岸,我要回去了。”
赵冬枝皱眉:“不过一个小丫头,你莫管她。”
沈礼闻言,往陈怀双那侧靠近:“我有一计,你听不听?”
“不听……”
“落鼓湖上听雪亭处地隐蔽,最适深夜围炉煮茶,不若以此为由约陆商衡来听雪亭,彼时浓情蜜意,你再……”
“沈礼,刚刚怎么不让你掉下去淹死呢?”赵冬枝终于忍无可忍,上前揪住他的耳朵就往船篷中拖。
“痛痛痛,好姐姐你轻些……”沈礼哀嚎起来。
十安最终还是撑船靠了岸。
陈怀双将古琴竖抱怀中,与赵冬枝和沈礼道别后,便抱着琴穿过长廊往山上的厢房去。
山中草木瑟瑟,行止之际,廊外竟飘起飞雪。雪越下越大,风吹得廊顶垂挂下来的绘有诗文名句的纱卷在廊中乱飞起来,柔软的轻纱混杂着墨香吹拂在陈怀双身上。
她抱着琴骤然转身,于纱卷风雪中鬓发飞扬,衣袖漫卷,看向身后跟了自己许久的人。
“陆大人要跟我到何时?”
陆商衡停下脚步,隔着细碎的雪和纱卷与陈怀双对视。
半晌,他开口道:“你离沈礼远点。”
陈怀双不假思索地拒绝道:“为何?我与他相识三载……”
陆商衡皱眉,开口打断她:“那臣与殿下相识几载?论诗词歌赋,臣亦不输沈礼。再言之,沈礼如何配与殿下同游花船?”
陈怀双愣住,耳边只余下风雪靡靡,有些听不真切他的话语。
他在……胡言乱语什么?
陆商衡忽而止住话头,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抱歉,殿下,臣不该……”
“那你今夜子时来听雪亭寻我,我与你同乘花船。”
[1]出自北宋·张先《千秋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