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静得鸡飞狗跳。
没有人说话,但好像又十分丰富。叶听调试收音机的手还悬在半空,方寸不知讲到了哪儿想要拍桌子的手也没落下去,钱行已经张开的嘴都没来得及合上。
在他们没看见的角落里,傀儡们齐齐炸毛的样子也直冲天际。
“先挂了。”顾遂愣了一秒,把电话挂了,低头看向程柃。
可她只露出一个后脑勺,脸埋在衣服里,什么也看不清。
听见顾遂的声音,程柃终于缓缓冷静下来,瞬间又觉得自己太过冲动。
她承认,她从一开始就欣赏顾遂,后来或许喜欢上了顾遂,说是或许,也只是因为她从前没在这个意义上喜欢过人罢了,不过她也不是傻子,不至于把这个都搞错。
算了,说这个为时尚早,因为她现在确实有点像个傻子。
他们本来就是不同世界的人,从前活的时间不同,往后活的日子也不同,把那些人送回去之后她也要回去的,之前不是这么想的吗,在草原里建一个家。
怎么这会就因为一个梦,好像赌气一样来到了这里,什么也不考虑,什么也说不清。
程柃慢腾腾地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一抬眼对上了顾遂的视线,他微微挑了下眉,“什么意思?”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程柃想了想,把他之前的话重新搬了出来,“朋友之间的拥抱。”
顾遂弯了下唇,“我不跟朋友这样拥抱。”
“……以后你就会了。”程柃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人生总要有第一次。”
顾遂没说话了,静静地看着她。
程柃垂下视线,又想了想,再次抬起眼时换了个说法,语气真诚了不少:“不好意思。”
她解释道:“我大清早没睡醒,脑子不太清醒。”
“脑子不清醒的时候想的不才是真的吗?”顾遂也没有反驳她,反倒是顺着她的话,末了又弯了弯唇,笑得跟梦里如出一辙。
程柃瞬间脑袋一空,“是真的。”
顾遂低头笑出了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吃饭了吗?”
“……没有。”程柃下意识应了声,见他就要拉开门便脱口而出:“不过你话题是不是换得太快了?”
“本来想吃完和你聊的。”顾遂停了动作,扫了眼里面的三个人,直接抬手将门上的帘子放了下来,遮盖住店里的视线,他重新看向程柃,“那不如现在说吧。”
“不不不……我觉得没有什么好聊的,我们去……”程柃又往后退了一步。
“我喜欢你。”顾遂干脆地打断了她,“希望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程柃愣了,“考虑什么?”
顾遂又笑了,他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考虑,和我在一起。”
程柃慢腾腾地回过神,说出的话几乎仅凭本能,“你明知道我跟你不一样……说这话那不是天方夜谭吗?”
好像完全忘记了是她自己刚刚先做出了举动的。
顾遂拖长尾音噢了一声,毫不在意,而是接着说:“那你刚刚抱了我,好好考虑一下怎么对我负责吧。”
“……”
程柃没想到他还能说出这种话,站在原地憋了半天,就憋出来一句话,“年轻人还是要开放一点,就抱了一下……”
“我很传统的。”顾遂说的话半真半假。
程柃又一次脱口而出:“那你以前在酒吧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顾遂一顿,微微弯下腰,近在咫尺地看向她的眼睛,“阿遥说幻境会提取部分记忆,虽然半真半假……但你是看到了什么?记到了现在……”
“我只是记性好……”
程柃偏开了视线,她伸手放到了帘子的开关上,却被人握住了手腕,还没按下去,就听见顾遂说:“话还没说完。”
程柃看向他,几乎是破罐子破摔道:“我是喜欢你。”
顾遂眼底刚浮现笑意,还没开口说话,又听见了紧接着的下一句:“但不代表什么,更不代表我们要在一起。”
他顿了下,手上没松开,又握紧了些。
程柃又说:“以后我还要回去的。”
顾遂沉默片刻,低声问:“不能不回去吗?”
程柃又愣住了。
她从没想过这个可能,毕竟无论这里多好,那里多不好,终归是他乡和来处的区别,就算是死了,也应当埋葬在那里才是。
不过被这么一问,好像思想开了个口,涓涓流了出去,程柃竟然犹豫起来,会不会也会有一种可能是不回去?
她好像是有选择的机会的。
如果有的话,要留下来吗?
她抬眼看向顾遂,正要开口,旁边的人忽然被人撞了下,里面传来推搡的声音——
“你别推我啊!”
“听不见……我也听不见……”
“你们小声点!”
程柃:“……”
顾遂:“……”
他抬手打开了帘子,里头的几个人乍见天光,讪讪地笑了几声,程柃默然偏开视线,觉得他们跟幼儿园里爱凑热闹的小朋友也没什么区别,就是年纪大了点,体格高了点。
叶听突然变得很忙,摸了摸头发,又摸了摸口袋,把手机拿出来想要打个电话,没成想一拿出来正好有个通话跳了进来。
“是曲盈。”叶听如获救赎一般走到一旁接了起来。
四人面面相觑,其实主要是方寸和钱行二人,顾遂正低头看着手机,不知道在摆弄什么,而程柃则是跑去旁边拿起了水壶给旁边的花草洒水。
方寸推了把钱行,突然听见那边的叶听传来一声惊悚的疑问:“你说什么?!”
两人纳闷地看了过去,紧接着听到了她的下一句:“你说你看见了你外公?!”
这会连顾遂和程柃都抬起了头看过去,方寸和钱行心中狠狠一跳,毕竟才知道她外公去世了很多年就突然听见了这个消息,没被吓到不是人!
除非她有两个外公!
可就算她真有两个,正常来说看见了自家外公还需要打个电话说一声吗?
“你说你昨天半夜看见了,一开始还以为是做梦,后来越想越不对,今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胳膊被掐紫了……谁掐的?”
“噢,你自己啊……使那么大力干什么?”
“好好好,这不是重点……那你确定你看见的就是你外公吗?”
“跟几年前去世前一模一样?……别人确实也没必要假扮你外公,还特意跑去见你。”
两秒后。
“什么?!”
“你说你要去开棺?……你别冲动别冲动……”
“怎么还早知道不跟我说了?我还是比方寸更冷静一点的吧!”
方寸已经冲过去忍无可忍地抢过手机,喂了两声发现没人应,拿下来一看,对面已经挂断了!
他没好气地把手机扔回去,“好歹我和她才认识得久一点,怎么可以打电话给你!”
“因为你太不稳重了。”叶听说。
方寸:“……”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叶听转向另一边,“你们信吗?”
“不信。”程柃说:“没听过这叫什么,死而复生?借尸还魂?”
钱行:“往玄乎了想也没有?”
程柃:“我知道的,没有。”
方寸:“难不成真是她看错了?天太黑了?还是日思夜想?”
叶听:“不至于吧。刚刚问了她好几遍呢。”
钱行突然说:“那她真要去开棺?!……她胆子也太大了!”
“跟她亲人有关系总是想确认一下的……”叶听想了想,说:“要不我去找一趟她吧。”
方寸立刻道:“轮得到你吗?”
“轮得到啊。”叶听说:“毕竟我又不用上班。”
“……”方寸张牙舞爪,“有存款当了老板了不起啊!”
顾遂微微抬了抬下巴,“去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保持联系。”
叶听于是就大步跑回家收拾完东西又回了趟店,跟他们告别,见顾遂点的早餐到了就随手抓了两个先揣进包里,然后说让他们关注点他,别几个小时不见真有事儿可怎么办。
方寸照常不想理他,面前的桌子都快擦出花来了,看着很有怨念,而且没人有空搭理他——
顾遂和程柃就不提了,钱行还啃着包子就连忙把营业牌子挂出去,临了拍了拍叶听的肩,虚假地安慰了几句。
叶听深觉朋友都是浮云,他往后退了一步,一不小心碰掉了程柃放在柜台上的包,里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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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哗啦啦地落到了地上。
他吓一跳,连忙蹲下身捡,钱行哎哟了一声,也蹲下来。
其中有个挺精致的盒子,摔出来竟然没有打开,其余就一包纸巾,一根唇膏,还有……一张一寸的白底照片?
照片上面是个眉目极其清秀的年轻男人,此刻唇角微微带着笑意,十分温和让人觉得可亲近的长相。
乍一看竟然和顾遂有些相像,不过顾遂的脸上是淡得疏离。
程柃已经走了过来,她没注意两人盯着张照片看,先弯腰把盒子拿了起来,放进自己兜里,然后一偏头对上了顾遂的视线。
“你试过了?”他问。
“有点用吧。”程柃应完,踢了把钱行的鞋子,“你们蹲着干嘛?快点起来。”
叶听慢腾腾地站了起来,他捏着那张照片,有点不敢说话,半天递过去,憋出几个字:“……对不起。”
说完还瞥了眼顾遂。
钱行低着头,含糊道:“我也对不起。”
程柃一脸莫名地接过那张照片,然后低下头,而后脸色十分明显地一变,几乎一瞬间好像就成了透明的苍白。
顾遂扫了眼照片,看向她微微蹙眉,握住她瞬间冰凉的手,“怎么了?”
方寸终于擦完桌子,放下抹布洗了手,又拎了根油条,好奇地走了过来,看了眼照片瞬间脱口而出:“我去,这人长得怎么有点像老板?”
叶听:“……”
钱行:“……”
程柃抬眼看向叶听,语气很僵硬:“这张照片哪里来的?”
叶听敏锐察觉到了什么,在程柃的目光里突然有点慌:“你包里啊,我不是故意碰掉的……就它刚好掉出来。”
方寸低着头还在看那张照片,根本没注意到程柃的表情,也没感受到她的语气,他想了想,又问:“哎,姐,这不会是你的白月光吧?”
叶听恶狠狠:“……你闭嘴吧!”
方寸:“?”
他一抬头,愣了。
气氛很微妙。
他突然想起来,刚刚程柃才抱了顾遂,现在又露出了一张“白月光”的照片,哎呀!他居然就这么没有脑子直接说出来了!
不过有一点很重要,顾遂不会还是白月光的替身吧!!
“……我只是随便问问。”
他心有万种猜测,也不敢再说了,因为程柃脸色真的很差,被他说了之后脸色好像更差了,那张白底一寸照片被她捏在手心里,握成了拳。
可没一会,程柃忽然偏过头,再次出声说了第二句话:“不是白月光。”
“我知道。”顾遂轻轻松开了手。
三人齐齐松了口气,犹属“罪魁祸首”的叶听和“口无遮拦”的方寸,方寸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姐,不是你干嘛突然这么严肃?”
“因为我觉得你眼神有问题。”程柃语气明显没刚刚对着顾遂一样温和,冷得跟冰碴子一样,“哪只眼睛看出顾遂跟他像?”
方寸:“……”
叶听和钱行再次默默低下了头,活像在面壁思过。
他们可不敢说,刚刚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不然冰碴子就要落到他们脸上了。
方寸最后一口油条困难地咽了下去,脚底抹油赶紧过去推了把叶听,“你不是要出发了吗?我送你吧……走走走,我送你到路口!”
叶听赶紧也拿起包走了,钱行紧随其后。
没走远还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姐从来没这么对我说话过……”
“我也没见着她这样……”
“你知足吧,就你刚刚说的那俩句……啧啧……”
“哎你什么时候跟曲盈那么要好了?还要过去陪她?”
“我心地善良。”
“狗屁!”
“本来就是。那要不换个词,我怜香惜玉,程柃要是有点事儿我肯定也义不容辞!”
“……”
店内,顾遂关了门,将程柃仍旧紧握着的右手手心拿了起来,她似乎愣了一秒,随即松开,掌心中的那张照片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点单薄的灰烬,很快就顺着微风飘到了地板上。
手心红了一片,还是烫的,顾遂拉着她上了楼拿药水给她擦了一遍,程柃才再次开口:“顾遂,我觉得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