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听顿了下,直接走过去,姿态闲散地倚在台子边上,十分顺滑地加入了这个谈话,“什么家里没人了?”
“曲盈呀。”陈香凝说:“据说她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外公给她带大的,不过外公前几年也走了……所以我刚刚看见她,又见你们是朋友,还以为她自己搬过来苏城了呢。没想到还是在锡城。”
钱行倒是知道这个事,毕竟当时叶听和方寸被“抓走”的时候曲盈讲她学功夫那事儿顺带就提到了,不过彻夜长谈曲盈也没谈这个,所以他更是没说,没想到曲盈这个以前的同学。
他悄摸拿起手机跟曲盈说了一声,她回得很快,就两个字,【没事】。
其他啥话也没了。
方寸:“那……”
叶听忽然打断他的话,朝另一个空间抬了下手,“陈小姐,我们过去喝茶吧。”
——————————
*
顾遂手搭在方向盘上,往后靠着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车外的雨声从越来越小到越来越大,一整天都在下雨,就算睁开眼睛看着也分不清外面的天色是白天还是傍晚了。
忽地,车窗被人敲响。
顾遂缓缓睁开眼睛,在迷蒙的水汽里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却立刻直起了身,在要打开车门时顿了顿,摇下了车窗。
程柃的脸清晰地浮现了出来,她撑着一把伞,看了眼顾遂,笑,“你在这里睡觉?”
“没有。”顾遂说。
“那你是找我有事?”
“没有。”
程柃点了点头,又问:“所以你把车停在我家路口这边,是来找别人的?”
“……不是。”
顾遂推开车门,又被程柃抵住重新关上,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绕过车头收伞进了车里,车窗打开,她的手拿着伞伸出去,雨水落在她的手上又流进伞里,再坠到了地上。
程柃偏过头,“今天没在店里?”
顾遂:“没。”
程柃啧了一声,“你说话能多几个字吗?”
顾遂顿了顿,问她:“你今天怎么没在睡觉?”
“……”程柃没好气,“我有那么虚弱吗需要从晚睡到早,再从早睡到晚?”
而且说实话她在车上的时候没真的睡,回来这里之后更是没睡,睡不着,不想睡,雨下得越来越大街上没什么人时她想着干脆出来散个步,没成想碰上了顾遂,莫名其妙地停着车在这里睡觉。
顾遂没说话。
程柃忽然想起来从江西回来的时候她确实一连睡了好几天的事,这记性也太好了……“那次是特殊情况。”
顾遂点了点头。
“你饿了吗?”
“不饿。”
“我饿了。”程柃甩了甩雨伞,才拿了进来,关了车窗,“走吧,去吃饭。”
——————
两人来到一处苏城小院,撑着雨伞走进去,被服务员引着进了包厢,绿色盆栽摆在每一个角落,冬日里也一派春意盎然。
等菜上的过程中,程柃支着下巴看向对面顾遂,他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抬眼道:“你看着一直都没睡着。”
她挑了下眉,“刚刚不还以为我还在睡觉吗?”
顾遂:“那是没见到你。”
程柃:“所以你真是来见我的?”
顾遂:“……”
“那你还挺矜持的,都到了路口还不进来,消息也不发一条。”
程柃玩笑说着,原本以为顾遂仍旧沉默,却听见他忽然问了句:“当时那个人跟你说了什么?”
程柃一顿。
顾遂:“听到之后你的心情一直不太好。”
程柃:“你要转行做心理医生?”
顾遂笑,“那我还是不和你竞争上岗了。”
顾遂这下倒真像是随口一问,好像她不回答就这么过去了,于是程柃忽然又起了一点心思,“他其实也没说什么,不过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顾遂:“问吧。”
程柃:“如果你发现一个早就死了的人可能还活着,怎么办?”
顾遂:“你确定他当时死了?”
程柃皱起眉,“确定吧。”
顾遂:“那你确定是这个人活着吗?”
程柃沉默。
她好像确实已经下意识偏向那人说的话是真的了,可就算是真的,也不一定是他。
操控动物的符术不是只有他知道,“处决”的手段并非只有他会做,想来见她的人也不一定就是他,况且,当年他的的确确死在了她面前,这一点是她亲眼所见。
曾经她和对方一起的时候不是没有人看见,其中有些人或许活了下来,在她显现出踪迹时认出了她的面容,又担心她阻碍他们要做的一些事情,所以才有了接下来的动作。
当初的人……活下来的,会是谁呢?
她虽然很少忘事,但从没费心记过那些人,所以无论怎么想也记不起来任何一个的面容。
……算了。
之后总会知道的。
程柃垂眼想了会儿,直到服务员推门走进来她才回过神,一抬眼看见顾遂正看着她,她顿了顿,一直等服务员放下了鱼汤走出去才见他递过来一碗汤,“喝汤。”
程柃低头喝了几口,忽然问:“你今天去哪儿了?”
顾遂:“什么?”
“你车轮上的泥都是新鲜的,鞋子也是。”程柃停了停,又解释道:“我也不是故意要看的,就是眼神比较好。”
顾遂笑了,“我之前有个朋友,精神出了点问题,所以我去看了看。”
程柃点了点头,“他还好吗?”
“忘记了很多事情,不过,”顾遂其实心情不错,唇角微弯,“过得比以前开心了不少。”
程柃:“那你过得比以前开心吗?”
顾遂一顿,“嗯。”
程柃其实就是随口提一下,她没觉得从前的一个事,可能是一些破事,会对顾遂产生多大的影响。
他的父母一定教他教得很好,就像他这个名字一样,期望平安顺遂,虽然后来离世,但他已经完全独立自主,所以不论后来发生了什么,或许颠覆了他的某些观念,他也能在一段时间的迷茫踌躇过后干脆利落地产生出自己的想法。所以他虽然表面冷淡,但其实很有礼貌,也保有善意。
程柃总觉得自己很久没这么跟人吃过一顿饭,虽然最近出去赶趟的时候在外面也算一同吃过,但又好像不太一样。
她莫名其妙又想到了幻境里那座山峰,有点模糊,但她竟然有点印象,不过这印象不多,所以也想不起来是哪里的山,她曾去过那山峰干嘛……也不知道傀儡能不能记得?
哎,这事儿要是被那群傀儡知道了,指不定又要开始说教她……还是算了。
她偏头看向玻璃外,“雨已经停了。”
“走吧。”
走出去的时候,旁边是几个大学生游客,似乎是刚从穹窿山游玩过来,话里都在留恋,诸如景色如何好看,空气如何清新……
到了车边,程柃忽然改了主意,“要不要去穹窿山?”
话说出口,恰好和顾遂的声音撞在一起,“听说晚上的穹窿山不太一样。”
总之一分钟后两人就直往穹窿山的方向开过去,程柃要求坐在驾驶座,半小时后到了穹窿山山脚下,晚上几乎没人来这里,只隐约可见几片零星的烟火人间。
虽然网络上说晚上千万别爬穹窿山,但他们就没听过这种话,反正什么地方都去过,难得来了这里一定得上去一趟。
两人往山顶上走,夜风吹到树枝上发出嚓嚓的声响,中途碰上两个下山的人,他们好奇地看过来几眼,又脚步轻快地下了山。
到了山顶,星星更近了。两人直接在地上坐下,程柃抬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苏城城里没有这么多的星星。”
从前也没有。
她记得,以前那里白天的天空是纯白的,没有白云,夜晚的天空是墨黑的,从来也不可能出现星星,亦没有月亮。她都快忘记了,现在又想起来。
从这个角度想,他们趁机想要出来不是没有道理。
“程柃。”顾遂忽然喊了他一声。
程柃偏过头,“嗯?”
顾遂:“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程柃想了想,将以前心底里最深的想法说了出来:“去一个大草原,建一个家。”
“只有你一个人?”顾遂微微垂眼看着她。
程柃顿了下,正要说话,两人面前的悬崖底下忽然传上来一阵声音,像是什么重物突然滚动下去发出的声响。
顾遂面色一冷,“是人。”
皮肉撞到岩石发出的闷响声。
程柃又站了起来,“去看看。”
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突然到了一截手电扫过的地方,尖锐的岩石刺出来,侧边伸出了一条粗壮的枝头,但此刻被横生生地折断了!
隐约留下了一些鲜红色的血迹。
一直到了山脚下,被石头和枯草堆砌起来的一个角落里,赫然躺着一个血迹斑斑的人。他的身体已经呈现一种扭曲的姿态,大约是被人从山顶扔下去时意外挂在了中途的树枝上,尚未死去却呼救不出,不知挂了多久,直到刚才树枝突然断裂人重新滚下去,身体已经成型。脸上全是被树枝划到的伤口,或浅或深,顾遂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试探鼻息,“已经死了。”
“报警吧。”程柃很快拿起手机拨出去一个电话,三言两语说清了这里的情况,挂断后,她忽然想到:“你说会不会是刚刚下山的那两个人?”
顾遂起身,看了眼她,“你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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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去抓住他们?”
“是不是先不说,”程柃说:“这也是警察要做的事,我还是别指手画脚了。”
说着她又低头看了看地上躺着的那个男人,一身运动装扮,磨破的裤子露出来的破损肌肉也可见发达,大约是常运动爬山的,今天也是如此,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么晚还没下山,或许本来就不在意结果一不小心失足坠崖了,也或许是被人引过来趁他不备推下去的。
看着看着她又觉得奇怪,明明死法应当痛苦至极,这人的面部却极为平和。
“不清楚是不是他太过豁达,知道自己难逃死路所以坦然接受一切。”顾遂低声说出了她心中的疑虑,“我竟然觉得他是欣然赴死的。”
“你也这么觉得?”程柃转头看他,“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这种事情不管是意外还是人为,就算是一生吃斋念佛的和尚也未必能这样吧。倒像是……”
自杀。
顾遂顿了下,好像能接着她的心声往下说似的,“确实忽略了这种可能性。”
想到这里,程柃就没在看了,虽然她觉得热爱运动和户外的人大概率不会自杀,不过也只是大概率,说不准今天碰上了十分不如意之事就想离开这个世界了,也不是不可能。
二十分钟之后,警车的声音响起,顾遂和程柃走到了外面,几个警察过来跟他们打了个招呼,随即就走进去忙了一通,指挥将那具尸体搬出来放到救护车上时——
程柃一抬眼,忽然看见那尸体的手指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下。
顾遂正在听警察说话,结束了回过头看到程柃的表情,顿了下,问:“要去警局做个笔录……你怎么了?”
程柃从救护车的车门上收回视线,“你确定那个人死了?”
顾遂一顿,“刚刚确实是没气息了,警察大概率也是检查了……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他的手动了。”程柃说。
顾遂皱起眉,他的确不至于连这种事情都判断错误,不过……“会不会是肌肉痉挛?”
“也许吧。”尽管程柃觉得刚刚的动作并不像是人死后那种极其轻微的痉挛反应,但是……死而复生这种事情实在有点太离奇了。
程柃不再纠结,跟着顾遂开车跟他们到了警局做了个简单的笔录,然后就一路开回了苏城,她正要推开车门下车,顾遂忽然递过来一样东西。
用盒子装着。
“这什么?”程柃接过来,下意识以为是什么请她看的辟邪除祟的物件,不过想想也知道顾遂干不出来这种事,于是她很快就打开了,“一张电话卡?”
顾遂:“智能香氛卡,助眠的。”
程柃好奇:“现在市面上都开始生产这个了?”
顾遂:“还不成熟,也没推广,不过我试着用过。”
“谢谢。”程柃弯起唇,先把盒子盖上了,“怎么突然想要给我这个?”
顾遂:“昨天回来的路上你也没睡着吧?”
程柃想了想,说:“累了总能睡着的。”
顾遂点头,“那希望它能让你更快入睡。”
程柃抿了下唇,把盒子放进口袋,推开了车门,“谢谢,我回去研究一下。”
……
或许这香氛卡真有作用,也或许是她一直没睡又去爬了个山所以有些累了,这一晚上,她踏踏实实地睡着了。
一直到了后半夜,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程柃先是看见了顾遂,他站在白雾蒙蒙的前方,冲她弯起了一个明月般的笑容。
她正想走过去时肩膀却突然被人拍了拍,程柃回过头,看见了一张从前熟悉到过分的脸,那张脸眉目清疏一如从前,眼底笑意也一如当年。
“阿黎。”他说。
“你把我忘了吗?”
……
*
程柃猛地惊醒过来,抬眼一看,已经是白天,昨晚她没拉窗帘,此刻太阳的光线洋洋洒洒透落进来,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她低下头,自言自语,声音轻得过分,“死了也不放过我……但没人能成为我的梦魇。”
傀儡们就见她这样自顾自说完了话,然后掀开被子起床换了身衣服,迅速洗漱完后直接拿了个包就出了门,包里主要是揣着昨晚那个香氛卡的盒子。
她一言不发、目标明确地往苏城巷子方向去。
一直到了隔壁。
早上八点多,还没到隔壁的营业时间,方寸、钱行在另一边检查卫生,实则是在聊天,而叶听站在台子里面弯下腰摆弄着收音机,不经意一抬头,就看见了程柃。
他扬起笑正要开口,可程柃跟没看见他一样,把包随手往旁边一放,冷着一张脸直直地奔着院子里正在打电话的人去。
然后。
在三人的目光中,推开门,抬手抱住了顾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