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入画骨 > 55. 镖师
    程柃几年前亲眼看着对方死了之后没想过还有这么一天。

    尽管在他们的世界里,有很多超出这个世界寻常难以理解的力量、说法、事件,但人就是人,不同类的人也是人,无论能活多久,死了就不能复生。就算是她,曾在那场风波中受过的极重的伤,也是因为呼吸尚存,所以昏迷了几年之后才能醒过来。

    所以她几乎是完完全全确定的,可她现在不敢肯定了。

    那张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她这里?

    为什么她没有发现?

    从双生崖回来之后她的包就没动过,除了早上被她丢了个盒子进去……

    程柃第一次想问怎么办。

    顾遂不知道程柃说的那个“他”具体指的是谁。

    不过隐约能猜到是昨晚她问题中的那个人,还是个与她有过很不愉快的经历的一个人,所以无论什么时候始终很平静的情绪却突然无法控制,眼里甚至出现了少见的迷茫。

    顾遂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们对彼此了解得太少了,所以“事到临头”竟然连一句单薄的安慰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坐到沙发上,抬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此时此刻,只有一个拥抱。

    程柃的脸靠在他身上,缓缓地抬起手抓住了他的衣服,声音很低,“我觉得应该是双生崖的那个人,他趁我们在跟阿耀他们交流的时候放过去的……对不对?”

    顾遂:“对,因为他早就挣脱开了,最有机会。”

    “顾遂。”程柃闭了闭眼,“我很希望他不要再出现,但是如果他出现了的话,我会杀了他。”

    “嗯。”顾遂又将她抱紧了些。

    “你怎么什么都应?”程柃顿了顿,又抬起眼看他,“我这样不吓人吗?”

    “哪里吓人?”顾遂笑了笑,过了两秒,笑容倏尔消散,他忽然说:“程柃,你想知道我以前的事吗?”

    “嗯。”程柃直起身来,“你想说吗?”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我爸一个朋友来到我家,当时我觉得他装扮很特别,白色长衣黑色裤子,腰间缠着一个黑色细绳,垂下来一个黑色的飞镖。”

    “他那天看见我就说让我跟他学东西,爸妈也答应了,我当时并不知道学什么,不过也去了。”顾遂垂着眼靠在沙发上,说得很平淡,“起初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就是学功夫……不过你也看到了,我的功夫跟曲盈那种并不一样。”

    程柃微微蹙起眉。

    的确,相比曲盈那种正宗的、行动间都只带着试探意味的招式,她从一开始就发现了,顾遂出招时几乎是奔着置人于死处的结果去的,根本不能称为“功夫”。

    顾遂:“后来我爸妈似乎发现了什么,跟那个朋友……我称他为常叔,大吵了一架,把我带走了,从那以后不准让我去,也没告诉我缘由。”

    “一直到他们去世,瞬间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常叔再次找到了我。”

    “我跟他走了。”

    程柃:“然后呢?”

    顾遂:“你听过镖师吗?”

    “听过。”程柃顿了顿,问:“不过那不是古时候才有的职业吗?现在还有?”

    “常叔就是镖师,我曾经相处过的那些人也是。”顾遂说:“不过现在的镖师跟以前不同,从前运的是物品,现在运的是人。”

    镖师者,运人也,故不为人所知也。

    镖师不接任务,不受驱使,平常有自己的职业,也没有要聚在一起的规矩,但一旦有了目标就必须放下手头上的工作出门寻镖,再运镖,最后处镖。

    所以顾遂小时候总觉得他们忙得很,几天几天地不见人影,问过也并没有得到一个回答。

    后来重新回到那里,他也没有去问这些事。

    常叔带着他温习以前的“武艺”,当时他很情愿,因为从一开始就怀疑父母的死有蹊跷想要调查,而有能力保护自己才有查明的机会。

    他很快就重新掌握了。

    有一天,常叔突然给他安排了一个任务,说让他找到一个人带回来,当时问了句什么人,常叔只回答是从前认识的一个人,有些话想要当面说清楚。

    于是顾遂就去了。

    跟着常叔给的地址找到对方时,顾遂看见对方的第一个直觉就是他和常叔一定不是朋友,这人……不对劲。

    他没立刻上前与对方交谈,而是上网查了他的信息,发现他是正在被通缉的一个犯罪嫌疑人,涉嫌奸尸。

    顾遂正要打电话跟常叔确认是不是这个人的时候,突然发现他们的“同伴”直接将那人打晕带上了车,后来他也被拉上了车,看见那人被丢到了后备箱。

    一直回了山上,常叔将他叫进房间,他才知道他们接的是什么“任务”。

    所谓上天下达的天罚。

    对于有罪之人,通过他们的手进行处决,看着他们得到惩罚,才是真真正正的处罚。

    顾遂没有想到,也并不认同这样的观点,因为警察已经在抓人了,他会受到应有的处罚。

    但是常叔说,法律给不了应有的惩罚。

    多说无益,顾遂想要报警时,却亲眼看见他们给那个罪犯施加了摘除器官的惩罚,然后将他丢下了山。

    全程对方被蒙着眼睛,从始至终不会知道自己来到了哪里,见到了谁。

    一趟镖就这样完成了。

    顾遂后来直接走了,与他们之间断开了联系,直到在街上突然看见山上一个叫钟其的同伴在绑镖的过程中与对方发生了搏斗,腹部被捅数刀,顾遂将他送到了医院,经历了一天一夜才终于救了回来。

    开口时,顾遂听见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想回家了……这本来是最后一趟镖。

    他还说,阿顾,离我们远一点。

    看着病床上的人,很突然地,顾遂就想起了从前的事,无论如何,他受过真心的照顾。

    他去找了常叔。

    才知道镖师世代相传,一开始的人或许是自愿的,后来或许迫于无奈的更多,也或许从小被教导如此,很难形成一个正确的价值观。

    但有人想离开了。

    原本到死都无法脱离的身份,常叔退了一步,更改规矩为:要离开的,需成功运满八十一趟镖,其中必须包括穷凶恶极的罪犯,比如这次的连环杀人犯。

    他们是人,也会受伤,不过钟其在外面成了家,他不希望自己的妻子整日为他不知道去哪儿担惊受怕,于是为了尽快结束,这段时间他几乎是没日没夜地连续接镖,可这次碰上的实在是……

    顾遂尝试过,但改不了这个规矩,所以他替钟其接下了这趟镖。

    连环杀人犯在这个期间又犯下了一个案子,智商极高,手段残忍,而且没有缘由单纯是享受杀人的快感。

    顾遂辗转了几个城市,用过了数十种方法才终于发现了对方的踪迹,原本摸清了那段时间他的行动轨迹,只待一个晚上。可没想到那天对方竟然临时起意在回去的巷子里对一个独行的女生下手,顾遂为阻止与他发生了搏斗,最后意识彻底昏迷。

    后来清醒过来时才知道是那个女生报了警,当时那个杀人犯也已经奄奄一息,警察来了之后将他们一道送去了医院。

    ——

    这趟镖没有成功。

    但承诺了就没有收回的道理,顾遂养伤期间厌倦了山上争吵的氛围,刚刚恢复就接下了第二趟镖。

    那次顾遂接的镖是贩毒的人。

    勾住幻境里提到过的那个酒吧是他的中转站,顾遂在那里工作了一个月,终于等来了对方。

    贩毒的人更是亡命徒,人也不是一般的谨慎,顾遂吸取经验在他交付毒品之后最放松的那一刻给他的酒里下了药,悄无声息地将他从酒店的房间里面带走了。

    绕过监控将他放进车里之后,顾遂才打电话匿名通知了警察,据后面的新闻说毒品被缴获了。

    这趟镖算是成了。

    顾遂不关心他们怎么处理,常叔或许对他还有一点感情,所以没有要求他亲手处决。

    钟其就此脱离了镖师身份,从此清白。

    自那之后,顾遂下了山,没再回去过。

    这里地域辽阔,他很少再那么巧又碰见第二个正在运镖的山上的人,直到他从湘西清水镇回来的路上,因为中途找了个人,所以就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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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了一个镖师。

    顾遂不清楚对方在执行什么任务,总之隔了几个时辰他再一次看到对方时,发现他的状态已经不对了。他只犹豫了一瞬要不要追上去,回过神来时对方已再无踪迹。

    顾遂问过常叔,常叔没有跟他多说镖的内容,只说这个镖师失踪了,所以他才托人去找他。

    至今也不清楚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一个正常的人变成了那副模样。

    据说这次之后,山上再一次爆发了争端,正式开始四分五裂。

    尽管顾遂不愿意承认,但他确确实实地受到了影响,比如有时候出手便是下了死手,比如这段日子在他曾经占据了一半以上的时间,所以他或许也变得有些和他们一样了。

    “谁说的?”程柃不同意,“你明明是留有余地的。”

    顾遂:“嗯?”

    “顾遂。”程柃轻声喊他,“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顾遂唇角微微弯起,“为什么?”

    “因为你是善良的。”程柃说。

    顾遂略微停顿几秒,“掐了你脖子两次也能算善良吗?”

    程柃:“……那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顾遂顿了顿,又说“世界上善良的人多了去了,店里就有三个。”

    程柃:“……”

    她没好气,“你跟他们又不一样。”

    顾遂笑了。

    “我说过了,过往所有经历构成了一个完完整整的你。”程柃说:“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如果可以的话,往后不要再想了,这不是你的责任,更不是你的错。你只是有缘去过那里一回,以后的日子属于你自己。”

    顾遂很轻地眨了下眼,“你现在这么会安慰人了。”

    程柃:“……”

    现在好了,听了个很想听的故事,又被接连打了几次岔,她现在是一点关于那照片的情绪都没了。

    程柃很快做了决定:“顾遂,我决定回去一趟。”

    “那个通道对于他们来说只许进不许出,但我不一样,我可以来去自如。”

    “我没骗你,我记性真的很好,虽然不至于过目不忘,但是只要我愿意去记的就一定记得住,可是我发现我现在似乎记性变差了,我怀疑我忘记过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所以必须回去一趟。但你放心,我会很快回来的,这里还有事情等着我去做。”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我也要回来见你。”

    顾遂点头,“好。要去多久?”

    说着,他忽然想到什么,“你们那边的时间流逝和我们是一样的吗?”

    “一样。”程柃笑,“几天?或者一周,没那么快,不过也不会很慢的。”

    顾遂:“注意安全。”

    “放心,不危险的。”程柃冲她弯了弯唇,又说:“还有这里的事情……”

    “我会去锡城找他们。”顾遂说。

    程柃一顿,又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你怀疑那个人死而复生了,而曲盈的外公似乎也是这种情况,包括昨晚摔下山崖的那个人……”顾遂说:“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嗯。”程柃手腕微微一转,两个傀儡突然蹦了出来,它们懵了两秒,然后看了他们两眼,就扭扭捏捏地站在了一旁,“让它们陪着你,虽然不能解决,但如果真遇到了什么危险也是有用的。”

    傀儡安静没一会,听见这话又炸毛了,“什么叫也是有用的?!我们很有用好不好?!”

    “看吧。”程柃抿了下唇,“没大没小。”

    顾遂眼底漾出笑意,偏过脸冲它们略微点了下头,“好久不见。”

    傀儡顿时有点不好意思了,“你居然还认得出我们?”

    “声音像。”顾遂说。

    程柃拍了拍傀儡,让它们先安静,“我等会就会动身。”

    顾遂点头,“好。”

    “顾遂,等我回来。”

    “我当然会等你回来。”

    “换我跟你说我以前的事。”程柃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顾遂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嗯了一声,又说了一遍:“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