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枫絮”看着那碎裂的“镜子”良久,直至眼角流下泪来,才缓缓闭了闭眼,“你们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开始就试探我阵眼所在?”
“你太谨慎了。”程柃懒懒地靠在那边的高台边上,垂眼看着他,说:“一开始问你,就算我说准了你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就算是刚刚他的心里防线一度崩溃时也只是极不明显地起了波澜。
“可我们没那么多时间一个个去试探了。”顾遂知道程柃让傀儡在山下给那些人也设了一道保护的阵法,但大约也不能坚持太久,不然也不用费心思撬开这人的口。
“程枫絮”:“所以你们就是在演戏骗我?趁我言辞激愤情绪难抑的时候套话?!”
“不是。”曲盈否认:“我是真的生气。”
方寸默默举了下手,“我也挺生气的。”
“程枫絮”沉默片刻,又问道:“你们……是怎么猜到的?”
“是他。”程柃抬手指了下顾遂,弯唇道:“他到了48号外面,透过窗户看见里面只有方寸和曲盈两个人,但你却消失不见了,于是又拿出了这里的地图看了眼,发现北面比起南面少了一排的居住人的房屋,于是这里确确实实成了中心点。”
“见两个人暂时没有危险,又无法确定哪一处是阵眼,所以他就先来了这里,守株待兔。”
“后来那个……那位女士把许多人都召过来了,我确认他们不是你们的人,而是早已死亡被控制只按你们意志行事的活死人了。”
叶听猛然转过头看向她,“可是丘叔……”
“确实和你说了话?也确实还算了解你?”程柃挑了下眉。
叶听愣,点了下头,“昂。”
说是虞守的爸是假的也能理解,毕竟对方也没说什么话,可丘叔从村口往回来一道走的那一段路说的话,跟从前一模一样。
“因为不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就是在做自己。”程柃曾在某一本禁书里看到过这种术法,死人比活人譬如谷如清那样的还要更好操控一些,平常也只会按照从前的方式行事。
因为有伤天和,加上如果都将死人练成了这样的“活死人”,就会在关键时刻成为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因此始终被禁止。
叶听:“那我妈呢?还有我爸这种情况?”
“程枫絮”看了他一眼说:“你妈当时身体很差了,这个术法有个限制,只对死前身体健康的人有效。”
“至于那里面的人为什么今晚才死我不清楚,死了之后没成为活死人我也不清楚。我不认识他,更不会对他这个人特殊。”
叶听沉默下来,想到了寄给他的那封信。
“程枫絮”问:“你们为什么能猜到镜子?”
程柃:“我被困在那雾气里时好像听到了镜子碰撞的声音,刚好镜子能映照皮囊,我就是猜一猜。”
“——你是怎么知道刚刚那种术法的?”
“我名叫月华。”对方抬起眼看向窗外,神情像尘封了很久的盖子终于打开,他第一次和人诉说那时候的往事。
“你们杀死的是我的姐姐,她的名字叫月落。”
“你们既然来到了这里,一定也知道我不属于你们的世界,当然曾经那个世界也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我们只是那个世界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族群,没有名字,也没有来处,生活的地方只挂上一副随遇而安的牌匾。可那边那么多人都可以永生永世拥有不会老去的皮囊,以及力量,我们不行,我们需要像个小偷一样去偷取别人在幸福时刻留存下来的情绪,默默地存储起来换得身上皮囊的长久。”
“感情是这世上最容易产生幸福的诱因,尤其是爱情,更是爱人成婚的那一刻,可我们那不允许成婚……于是我们外出时会认识有情人,偷偷给他们科普婚礼的意义,再为他们举办一场不大不小的婚礼,成婚夜的那一刻无论是从新人身上还是他们家人身上获取的情绪都足够让我们很久不用再去做这样的事。”
“但我们被发现了,是有人告的密,我们的人。”他的语气倏尔变得锋利冷漠:“他竟然为了升官发财将我们的事说了出去……后来我们就遭到了全方面的围剿,部落里的人来不及反应,我们还在外面的人大部分也死在了他们手中。”
“我和姐姐收到家里报信紧急离开却还是被人追了上来,姐姐为了……为了保护我被人砍了身体,那一刻我们突然掉落到了一个地方,等醒过来的时候在这里了。”
“这里?”程柃问:“那供奉的是你们弄出来的?”
“不是。”月华说:“我活的年岁并不长,所以不知道我们部落里曾经逃出来过一个人,只不过除了上一辈的人没人知道,他们也没有往外说。”
“而那个时候或许是我们不小心触碰到了某个开关,所以我们来到了这里,恰好遇见了那个人,看在同族的份上,她将我的姐姐救醒,只不过没有了身体。”
“至于皮囊……那是因为我们没有办法。自从来到了这里,我们根本无法通过攫取别人的情绪来维持,只能撕下他们的皮囊。包括我姐姐的生命。”
“所以我的恩人从前就发现了这一处地方,这里与世隔绝与山下无关,并且在不断地延绵子嗣,于是她便造就了你们所说的习俗。”
叶听闭了闭眼,“你知道你的恩人害了多少人吗?”
月华忽地笑了,“不该是他们咎由自取吗?恩人只是跟你的先辈承诺会保佑子嗣、延绵代代安稳这种根本不需要保佑的话,甚至没有用任何威胁的话语……你的先辈就答应了。”
“他们一看到超出自己认知的事物就立刻决定牺牲别人,完全没想过反抗,甚至将恩人的形象塑造成雕像放在高台前日夜祷告……你不觉得可笑吗?”
顾遂看了眼叶听,又问:“你的恩人呢?”
“她死了。”月华说:“她是自己选择死的,因为觉得这人世太过无趣,从前离开了那个部落,如今来到了这里,都让她觉得无聊至极。”
“所以她将这里的事务传承给了我和姐姐。”
顾遂:“这次又是为什么去了山下?”
“因为山上的人已经无法满足我们的需要了。”月华说:“我们不是一直都留在山上,我们过段时间回来时发现年轻人都逃下了山,我们也就懒得找了……可剩下的都是这些人,我要他们这些令人作呕的人的脸做什么?于是我将他们做成了活死人,想着或许某一天会发生作用。”
“我和姐姐还策划了这次婚礼。”
“程枫絮是我偶然碰见的,他是个善良的人,所以我也喜欢他的皮囊便借了过来。”他看了眼曲盈,笑了下,终于说:“不用瞪我,起码他此刻还活着。”
曲盈立刻追问:“他在哪儿?”
月华:“你们不是好朋友么,猜一猜吧,说不准还来得及。”
方寸小声嘀咕了句:“死到临头还嘴硬……”
月华看向他,声音很平静:“死到临头嘴硬才有些意义。”
话刚说完,他甚至还没转回头来,原本在那边倚着的程柃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蹲在他身前,凑近看了看,甚至抬手摸上了他的脸。
月华:“……”
顾遂:“……”
他走过去,将程柃拉了起来,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程柃便指了指月华,邀请他:“你要不要摸一下?”
顾遂一顿。
程柃:“好奇怪……明明看着和真人皮肤没什么差别,为什么摸起来这么奇怪?”她拉了下顾遂的手臂,“你快点,要不要摸一下?”
顾遂谢绝:“……我就不了。”
程柃惋惜地点了点头,又看向月华,“这是什么质感?难道你们把别人的脸扒下来安到自己脸上之后就会变成这样么?”
方寸:“……”
他真的服了!
为什么姐连用词都这么生猛!
月华:“是又怎样?”
程柃:“可我感受不到这张脸曾经有任何的生命力。”
她又蹲下来,微微歪头和他说话:“你没有把程枫絮的脸扒下来对不对?你把他关到哪里了?”
月华不说话了。
“他会饿死的。”程柃又说。
月华:“……”
曲盈也愣了愣,显然还没习惯程柃这种说话的风格,于是下意识出声道:“林……”
“她一直这么说话。”顾遂于是又解释道。
曲盈:“……噢。”
“应该是关在了我们这某一家里,不至于不给饭吃,不然早饿死了。”只有叶听想了想,认真说道:“没关系,他不说就算了。待会我正好要……”他顿了顿,接着道:“跟曲盈一起去找。”
“好吧。”程柃可惜地说完两个字,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月华,“继续吧,我想听完。”
月华:“谷如清是我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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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见的,我发现她就是鱼喜山上的人,不仅适合成婚,还适合成为贡品……至于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你们大费周章办这一场婚礼,邀请了那么多人来就是为了皮囊?”程柃问:“那你们那黄纸上为什么还能出现五颜六色的彩虹?”
几人愣了下,包括月华。
“彩虹不是我说的。”程柃摊了下手,“就是说像,没说是。”
“他们所有的情绪。”月华想了想,还是说:“当时都被我收了起来,这个对他们并没有其他害处,只是当下会觉得空虚而已。”
“因为原本我们找到了一个方法可以重塑姐姐的身体,就是把这些情绪同皮囊炼制在一起就能成功……可惜,都被你们破坏了。”
他的嗓音已经不再激动,仿佛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今晚姐姐和我说她能在黑夜里隐藏,所以她来拖住你,让我安心在这里护好法阵……可惜,还是低估了你们。”
从前姐姐为了保护他失去了身体,成了人人害怕怪物,现在姐姐又因为他失去了生命,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真是……
月华抬起眼,径直看向程柃,哑声道:“程小姐,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说。”
程柃一顿,转头和顾遂对视一眼,他微微点头道:“我们在外面等你。”
等其余四人都走了出去,站在外面的柱子边上,这里重新安静下来时,程柃将月华手上的绳子扯开,拖了条椅子过来让他坐下。
“我大概知道你想说什么。”
“对于你的姐姐,当时的情况我只会杀了她。”她在他对面坐下,“况且你知道她没有身体会忍受多少痛苦吗?我知道这种情况,像她这样的每隔一段时间脖子以下便要忍受剧痛,每换一次皮囊也会痛苦万分。”
听见这话,月华呆滞了许久,随后极度痛苦地弯下了腰,声音都变得颤抖起来:“怎么会?她……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隔一段时间就需要休息,不让我去打扰,每次出来也总是笑着和我说话,看着一点事也没有……是我太迟钝了……”
“我明白你的悲惨,家破人亡的痛苦没几个人能承受,但你们害了太多人了,我无法替那些人原谅你们。”
程柃说:“既然你把我单独留下来,也相信了我们的确属于同一个世界。我会在你死后,将你和你的姐姐带回去。当然如果你想……”
月华:“就把我们埋在这里吧,这里是新生,也是一去不回的开始。”
他顿了顿,说:“只是……我有一件事情想求你。”
程柃看着他乞求的眼神,“什么事?”
“前几年结界破坏里面的很多人逃了出来,我曾经碰见过几个,他们告诉我那些人都死了,我相信是这样的,不然早就有人把他们抓回去了。”
“但我不知道那个叛徒有没有死,我已经没办法再自己去找了……”月华抬眼看着她,抿了下唇轻声说:“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帮我吗?这是我死前唯一无法放下的事,无论让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程柃:“可以。”
月华愣了下,大概是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快。
“我之前说过。”程柃弯了下唇,“曾经你们那里有人收留过我,所以这个忙我会帮的。至于代价,我不觉得你现在还有什么能让我获取的代价。”
月华垂下眼,“我以为你当时只是……”
程柃轻轻挑了下眉:“套近乎?编瞎话?”
月华点了下头,“毕竟我们那里很少有人能闯进来,更别提什么收留了。”
“那或许是我幸运吧。”
程柃说着忽然手掌向下一转,金光过后地上出现了月落,虽然已成枯老面容难辨,但月华还是立刻就扑了上去跪在地上,终于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对不起对不起……”
屋外四人听到声响立刻走过来打开了门,看见了这景象后再都默默移开了目光,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怜之处。
……
“谢谢你。”
月华抱着他的姐姐,最后对程柃说了句后便拿起地上破碎的一角镜子,抬手猛然挥向自己的心口。
最后一刻,他那脸上被造出来的皮囊终于浅浅消散,程柃隐约看见他原本的模样,眉目清秀和缓,笑得如同最从前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