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这里的一切烟消云散。
程柃将顾遂给她留下来的那人给放走了,总觉得毫无用处,倒是对他折过去的手掌更感兴趣一些。
曲盈在一间空屋子里找到了程枫絮,他还活着,安然无恙,或许是月华口中所说的“善良”救了他自己一命。
叶听收殓了虞华的尸体,将他和母亲虞翠葬在了一起后,在收拾屋子时发现了虞华留在床铺里面的一个信封,很厚,信封封皮上写着“给阿寄”三个字。
打开一看,是钱,还有一张薄薄的纸条,大概是说他这些年寄给他们的钱都被留了下来,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还给了他。
后来他又找到了在48号外悄无声息死去的那些人,一个个地用车将他们拉到村子西边,立了坟墓。
这个过程里叶听始终很平静,甚至让他们先下山,说处理完事情再找他们。
于是曲盈回了林州,程柃和顾遂、方寸一道回了云州。
路上方寸忍不住问:“姐,他们就这么死了?”
“是啊。”程柃微微偏过头,“怎么?”
“没有。”方寸摇了摇头,“没一下见过死那么多人。”
他没有和叶听一道去拉那些尸体,不过在后面跟着去看了,其实死状一点也不惨烈,只是很平和,过于平和了,好像那就必须是他们的人生的终点一样。
“小朋友,”程柃弯了弯唇,“你怎么还多愁善感起来了?”
“我第一次!第一次哎!我……”方寸喊到一半,旁边的顾遂忽然抬起了手,不客气地敲了下他脑袋,他转过头,看见顾遂懒懒靠在座位上,闭着眼没睁开。
“闭嘴。这还在飞机上,你想当场做个演讲么。”
方寸:“……”
程柃无声笑起来。
*
落地之后,程柃就回去昏天黑地地又睡了整整七天,再醒过来,那道出雾气时留下的伤口已经消失不见了。
之前因那滴心头血损耗的气力也终于补回来了。
“说起来,我们一直想问问你。”
金丝傀儡被迫安静了好几天,这会见程柃起床了跑厨房里捣鼓汤圆,实在是没忍住飘荡出来开了口。
“问什么?”程柃忙着把汤圆丢进锅里,听见了连头也没抬。
“……”傀儡眼睁睁地看着她把五颜六色的圆子丢进去,然后拿着勺子开始扒拉,里面的馅都露了出来,于是又一个没忍住,“你根本不会煮汤圆。”
“你们憋了半天就是想说这个?”
程柃讶异地回头瞥了他们一眼,又转过头用勺子撩起汤圆,“煮汤圆还需要会不会么,不就是水热了下锅,再来回翻动让它们别粘锅就行了吗?不过这皮是有点脆弱……”
傀儡沉默地看了几秒破皮破了快半锅的汤圆,随即眼不见为净地移开视线,实在不知道自家主人怎么突然有了这个闲心非要进这个厨房。
过了一会儿,它们才又想起正事:“当时你怎么就那么随便把人放走了呢?好歹顺藤摸瓜一下啊!”
指的是鱼喜山上被顾遂折过去手掌的那人。
傀儡想起来这件事总觉得有些“恨铁不成钢”。当时叶听和曲盈去找人,方寸跟着他们一起去了,就剩她和顾遂到了那屋子,结果程柃看了一眼就把人放走了,也没让它们跟上什么的,还没把对方赶回去。
那时顾遂像是突然发现她手上伤口似的,把她拉到一旁包扎了起来。
程柃当时还说了句,“我倒是觉得你脸上的伤口比我要严重一些。”
它们这几天想得焦头烂额,也没想出个结果来,于是连带着从顾遂那儿赶回来的几个都看不顺眼了。
“傀儡大人,你们这可是冤枉我了。”
程柃终于把汤圆盛出锅,拿了两个圆碗端到外面桌上,坐下后才继续说:“我当时就在他身上留下了傀儡线,就等着休息好了把他抓过来,再给他送回去。”
“啥时候的事儿?!”傀儡们面面相觑,难不成是它们太关注其他事情把这给忽略了?
“就看到他的第一眼啊。”程柃看了它们一眼,把其中一个圆碗推过去,又舀了几个汤圆在里面,“虽然你们现在不吃东西,但你们说以后有可能会吃么?”
傀儡看着摆放在它们面前的圆碗,又愣了愣,“我们没嘴!”
“不是能说话么。”
“……你又在想什么?”
“没有。”程柃咬了口汤圆,说:“我闲着无聊,想看傀儡吃东西。”
“……”
傀儡气得跑出去院子,背对着程柃不想说话了,只有从顾遂那儿回来的几个还留了下来,犹豫了半晌,在程柃抬起眼时才出声道:“这几天他好像给你发了消息!”
说完就迅速地溜了出去,加入仰头看天的背影队伍。
程柃顿了下,干脆放下勺子先跑上楼找了下七天前被她随手丢在沙发上又溜进缝里的手机,又跑下楼坐下点开,发现消息有点多。
这倒是稀奇。
傀儡们转头看了眼又嗖地转了回来,望着飘落下来的伶仃树叶,缓悠悠地叹了口气。
程柃默默低头看了一会儿,其实顾遂发过来的消息不多,也就三条,倒是方寸和叶听的占了许多,加上曲盈也发来了几条消息……于是显得这对话框满满当当。
她点进顾遂那一栏,发现他就是一开始问她醒了没,后来给她拨了个电话,昨天和她说叶听来了……
她想了想,回复道:【醒了】
没几秒,对面忽然拨过来一个电话,程柃刚咬了口汤圆就匆匆忙忙地接了起来:“喂。”
“你在吃东西?”对面顿了下。
“嗯。”程柃语调微扬,“好几天没吃了。”
“……”这话别人听了不能细想,顾遂听了或许是觉得有些无奈,好几秒没说话,“你手上的伤好了吗?”
“好了。”
“刚醒?”
“嗯。”程柃有问必答。
顾遂顿了顿,又问:“什么时候过来?”
程柃想了想,说:“晚上吧。”
待会她还得去把那人送回去,这么一下忙得很,白天应该没空去的。
说完,程柃忽然听见顾遂似乎是笑了一声,她放下勺子,纳闷地问:“你在笑吗?”
刚刚的话有哪里是好笑的?
“没有。”顾遂说。
“我都听见了。”程柃嘀咕了一句。
话刚说完,电话那头忽然传过来一阵声音,先是方寸,随后又是叶听,没一会,声音倏地靠近,“姐!你终于醒了!一回来这么多天都没影……真的很吓人啊你懂不懂!”
“她一看就是有正事要做的人啊……”叶听的声音传过来:“是吧,程柃?……不过你这怎么比我还忙……”
程柃在圆碗里飘荡起来的热气,和他们的说话声中眯了下眼,又吃了口汤圆。
挂掉电话之后,顾遂懒懒靠在音像店的玻璃门框上,抬眼看向他们,“你们耳朵还挺灵。”
“毕竟没见你和谁会特意出来打电话。”方寸应得很快。
叶听吊儿郎当地撑着方寸的半边肩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顾遂:“……”
“不过你真把那儿的工作辞了?”方寸又转头问叶听。
叶听看他一眼,“你都问几遍了?”
“当然要多问几遍!”方寸大声喊:“到时候你跑来跟我抢工作怎么办?”
“你这压根不需要抢。”叶听笑了下,“因为我现在是你的老板。”
方寸懵了,看向顾遂,“这啥意思?”
顾遂忽然把手机收起垂下眼,一言不发地转头就走。
“???”方寸又转过头逼视叶听。
“我现在好歹呢,也是有笔小存款的人,又跟你家老板一见如故,所以我们昨天一拍即合我就入股了!”叶听拍了拍他的肩膀,欠欠地笑着说:“所以我现在是这家店的老板之一,你得喊我一声,快快,喊一声……”
“……”方寸木着脸拍开了他的手,转头对着突然冒出来的新老板,和什么也不跟他说的旧老板生气去了。
一直到晚上,也没开口和他们说一句话,对着客人倒是春风满面,一见到他们就冷下面,生怕他们看不出来。
顾遂倚在柜台外面,看着他稀奇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不敢。”方寸面无表情地回:“你们都是我老板,我哪敢有什么态度?”说着他又没忍住:“你们一见如故,一拍即合……就我,跟你们格格不入!”
顾遂好笑,“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他!”方寸一指那边的叶听,他已经完全进入了角色,跟客人迅速熟络了起来,还玩上了扑克牌。
方寸眼不见为净地收回视线,看向顾遂,“你看他那样!哪里像个老板!你就算要选好歹选个正经的……把我们的店的风气都带坏了。”
顾遂点了点头,“选程柃就可以?”
方寸愣了下,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门外忽然传来轻笑声——
“小朋友,你又在念叨我什么?”
顾遂回头看去,程柃正从玻璃门外走了进来。
她穿着件冲锋衣似的白色外套,领子立起,拉链被拉到了最顶端,看着好像被外头的风吹得有些冷了,这么一段路也显得风尘仆仆。
方寸看到程柃眼睛一亮,转瞬又回道:“不是我!是哥……顾老板提起你的!”
他刻意生硬地拐弯换了个生疏的称呼,程柃走进来听见这话挑了下眉,到顾遂身边问:“你得罪他了?”
“好像是。”顾遂收回目光。
终于来了“第三个人”,方寸一腔苦水憋了一下午好歹吐了出来:“他们俩昨天!聊了一晚上!”
“一开始我还以为他们在聊什么正事,后来上厕所的时候不小心看见叶听还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就想那可能是讲到了他的家里事……”
程柃有些惊讶,看向顾遂,“你们聊了一晚上?”
“没有。”顾遂给她倒了杯水推过去,“就聊了一个小时。”
“一个多小时!”方寸大声反驳完,又说:“……但这是重点吗?”
“不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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柃在柜台前的高椅子上坐下来,手指握着水杯看向方寸,“但我很好奇。”
方寸:“……好奇什么?”
“叶听真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么?”程柃是真想问这个问题,毕竟鱼喜山上他的情绪稳定得过分,即便波动也是相对来说十分平和的。
方寸:“……”
他不愿意回答,程柃看了他一眼便明白了,语言的渲染,她自顾自点了点头,微抬下巴,“你继续。”
方寸:“结果今天一下告诉我他成了这家店的股东!我还得喊他老板!”
“这合理吗?合着昨天他们聊那么久是在聊商业问题!那人哭还是因为感动的!”
“我可不是因为感动。”叶听早听见了方寸这个嗓门,又看见了程柃,便端着个酒杯走了过来。
方寸白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开始左碰一下碟片,右摸一下相片了。
叶听看向程柃,凝神盯了几秒,微微一抬手指,“你现在简直容光焕发,最近是在调理?”
“……容光焕发?”程柃都不知道怎么接这话,虽然说她的确休息得很好,但她今天赶着把人送回去也是来回赶了点路的……“睡觉算调理吗?”
“算啊!”叶听说:“不过你都不用工作的吗?”
问完他自己又反应过来道:“噢我忘了,你跟我们不一样,可能打败怪物就是你的工作!”
程柃:“……”
她默默转了过来,低头喝了口水,才说:“我怎么觉得被你这个词用得……我好像在玩什么通关游戏似的?”
顾遂轻笑了声,不过很轻,大概就他旁边的程柃能听见。
叶听啊了一声,换了个词:“那就,捉鬼?”
“……”
程柃再次低头喝了口水,不是很想接这种话,干脆转了话题问道:“所以你是辞职了?跑这来当老板?”
叶听略微停了片刻,正色道:“其实不只是当老板。”
程柃轻轻挑了下眉,“你还有第二个雄心壮志?”
叶听:“……”
方寸默默地背对着他们,过了这么一会儿还是死不转头,程柃干脆碰了下顾遂的手臂,喊了声:“小朋友。”
“来听他的雄心壮志。”顾遂很快接上。
方寸:“……”
于是他又默默转过来,小心翼翼地揣着自己的薄面子,一言不发搬了条椅子坐到程柃对面。
“就是吧……”叶听顿了顿,小声道:“我想跟你一起去捉鬼。”
程柃好似毫无意外,大概在听到叶听留下来的那一刻就猜到了,她只是偏过头,说了句:“捉鬼也不是谁都能去的。”
“捉鬼也需要考证么?”叶听问。
方寸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你没事吧?问出这个问题是怎么觉得自己适合当老板的?靠新脑子吗?”
“看来你对你的新老板意见很大啊。”叶听笑了下,“不过我就是活跃活跃气氛,大晚上讲这个不吓人么?”
方寸:“你不是说你适应能力很强胆子很大吗?”
叶听:“……”
眼见着两人说着说着又得杠上,程柃缓缓移开目光,一偏头,和顾遂对上了视线。
两人对视几秒同时起身想要离开,只是程柃刚刚踏出一步,就被叶听扯住了衣袖,“诶,程小姐,林老板,程柃……你考虑考虑我啊!”
程柃被迫停了下来,转过头,“理由。”
“你明明知道什么理由。”叶听松开了她的袖子,又轻轻碰了下抚平褶皱,“鱼喜山上发生的一切不能算是理由吗?”
“也算是有了结果。”程柃说。
“可我不知道是谁对我的父亲做了什么。”叶听说:“我也想知道月华所说的那些事的背后真相究竟是什么。”
程柃叹了口气,看向顾遂。
“我可没和他说这些。”顾遂弯了下唇,撇开关系。
程柃把手往兜里一揣,抬脚便往外走,就抛下三个字:“再说吧。”
“什么再说?”叶听愣了下,又扬声追问道:“那你什么时候给我答复啊?默认也行的!”
“……”
程柃走了出去,迎面冷风吹来,足够冷得人一激灵,路上的行人都低着头努力把下巴藏进围巾里,可她除了那立起来的领子就没有了任何反应。
好像早就熟悉了这种天寒地冻的温度。
没走出几步路,程柃就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向顾遂,“你出来干嘛?”
“你要走了也不说一声么?”顾遂穿得更加单薄,连领子都未扯起,就大剌剌地暴露在冷风里。
“我都走得这么明显了还需要特意说一声吗?”程柃干脆停下来,“话不是说完了?”
顾遂:“谁说让你过来是为了说这个?”
程柃愣了下,“那是要说什么?”
顾遂又看了她几秒,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有些细致,直到又一阵冷风吹来,而面前的人仍旧无知无觉,似乎还在等着他回答,他才缓缓开口道:“其实也没什么。”
程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