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卫是皇家裴氏的亲卫,身披金麟甲,受陛下的亲自指挥。
领头应天卫胯下一匹青骢,手下一挣缰绳,马掠起前蹄,长长的嘶鸣一声。
两位小太监急匆匆的开道,将年沅和裴修云引到应天卫组成的人阵中央。
后山练场的疫鬼是从鬼岭渊捉来的。前些日子在北薄作乱引起了小范围的疫病,北薄洲的军防向来薄弱,这才惊动了京都的应天卫与中央军。
一路上裴修云的面色都很不好。
疫鬼在灵术师中威名赫赫。它们生得恶心也就罢了,据说它们还会一次性传染一整个村子的人,再等村民在凌晨病发暴毙后一个个从窗口中爬进房中,刨心食腹,最后留下一具具缺少五脏的怒目圆睁的尸体。
应天卫全程缄默的将两人护送至一处高地,年沅才得以看到练场的全貌。
练场的大部分是由苍木林组成,狰狞的枝桠向天张牙舞爪的生长着,浓绿的枝叶盖了上半部分的视线,低矮的灌木则是掩盖了下半部分的视野,四面受阻,而疫鬼则可能藏在每一个暗处。
年沅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四周的环境,直到耳畔传来应天卫的声音,他才敛回视线。
“三皇子殿下,世子殿下,请。”
应天卫辟开一条小道,道路尽头直通练场巨门。裴修云咬牙,率先从一旁的铁桶中抽出一把青铜剑,‘铮’的一声,青铜剑出鞘,寒芒毕露。年沅紧接着也提起一把银剑,银剑铸了铜,却不重。
年沅垂眼掂了掂剑身,顺手挽了个剑花。
裴修云余光掠过年沅尚有病容的脸蛋,又看了眼他手里轻质的剑,心道一声果然如此。
年沅病重这么多年,身子弱也就罢了还没有经验。竟然连疫鬼的骨头坚硬只有重剑才能砍断都不知道,还挑了一把最为轻的银剑傍身,这能杀掉几个疫鬼?他进了练场也是逃命的份,恐怕到最后还是得靠自己才能通杀所有的疫鬼。
巨门两端各自矗立几丈高的盘龙柱,应龙硕大的巨龙头高悬梁上,下一瞬,巨门被数十个应天卫齐齐推动,轰隆隆如地龙翻身的巨响后,门豁然开了。
一踏入门内,阴嗖嗖的风便地上冒出来,周遭的动静都骤然静了下来。
裴修云屏起呼吸,他双手握着重剑剑柄,双膝略屈起,小心翼翼的穿过面前的一丛茂密的矮林。
疫鬼喜阴,最容易匍匐藏在低矮的木林中。裴修云用剑尖一点点挑开矮林的枝桠,缓缓踱步前进,余光看见年沅抱着那把银剑,坦荡荡的正向前慢走着,不免心里又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二人慢慢穿过低矮的林木,进入了过渡地带。
前方的苍木林陡然拔高,森森浓密的枝桠遮住了大部分的阳光,底下的空间被笼罩在浓密的阴影里,静谧得只能听见两人脚步声。
等最后一根低枝掠过大腿,裴修云低下的身这才略微直起,微微松了口气,视线落向前方。
出了矮林前面的视野宽阔许多,疫鬼偷袭的概率也大大减少。裴修云的视线顺势掠过低处的景象,往更高处的树枝上望去。
疫鬼会爬树,也有书籍记载它们会一个接一个的用尖锐指甲凿进木头的缝隙里,将身体挂在树梢,等风一吹,人一来,就一个个的像熟透的烂苹果跌下来,砸进土里,汁水飞溅。
裴修云想到那场景便一阵恶寒,手里头的重剑攥得更紧了。
他的目光一直在上空有遮蔽物的地方徘徊,但年沅却与他恰恰相反,一直垂着眼,目光似有似无的停在远处一汪清澈的潭水上。
潭水粼粼,池中鱼皆若空游无所依。
裴修云找了一会儿却什么也没发现,心觉得有鬼,正想回头让年沅与他一同找找疫鬼的踪迹,却见年沅忽地抽开手中的银剑,剑尖对准那处潭水。
正当裴修云眉头紧皱,想斥问年沅的那一刹那——
潭水蓦地汩汩流出浓墨色的汁水,眨眼之间,池子如同煮开的墨汁,浓稠的汤面被猛地破开,一只只狰狞的枯爪朝天抓去!
仅仅是裴修云一愣神的功夫,那一只只全身脓液滴溅的疫鬼便一个爬上一个的头,在顷刻间组成一道鬼桥,迅速的往二人的方向爬行。
剧烈的恶臭味扑面而来,裴修云骤然反应过来这些疫鬼做了伪装,他强忍住差点儿呕吐的欲望,高举起重剑,立刻将第一个飞扑过来的疫鬼砍成两截!
疫鬼在空中被重剑拦腰斩断,它的肢体如同腐烂肿胀的葡萄般,浓绿色的汁水在半空中爆开,溅落一地。
被汁水触碰到的草木在瞬间腐烂萎缩成一团烂草!
裴修云咬牙,一面盯着袭来的疫鬼,一面找准机会,一脚踏上树身,借力连斩了数个飞扑而来的疫鬼。
三皇子也不愧是自小习武,重剑赫赫之下,疫鬼飞扑来的趋势已经大大减缓。接下来从潭中爬出来的疫鬼也像是发现了裴修云不是好惹的主儿,转而将浑浊贪婪的目光瞄准了一旁的年沅。
年沅的剑尖光洁雪亮,刚才裴修云的一通斩杀已经吸引了大部分的火力,疫鬼甚至都没来得及碰到他。
但如今这些疫鬼也发现了软柿子呆在后头,立刻分拨而去,一拨依旧是冲着裴修云而去,一拨则是转向盯住了年沅,它们四肢着地爬行的速度非常快,眼见着就要迎面扑向一动不动的年沅!
裴修云余光见几个疫鬼接二连三的冲着年沅而去,倒也没抽身救他的意思,心下笃定了这位病弱世子入学第一日就会狼狈的被应天卫抬回王府。
与裴修云想象中的惊慌失措不同,年沅倒是平静如水。
他的目光掠过头顶四面八方扑来的疫鬼,手中剑微微一震,剑花一转,剑尖斜指上空。
‘噗嗤’一声——
第一只从上空扑来的疫鬼身体被剑尖穿透,汁水猛溅。年沅顺势抽回剑,往后挪了步,抬腕,提剑斜砍下一只从左侧扑来的疫鬼。
他用剑尖砍落的地方极为讲究,不是别处,恰恰是疫鬼的正阳穴。奇怪的是,明明是用重剑都要极力斩断的疫鬼,只是用剑尖轻挑正阳穴便浑身暴动,不一会儿便自发的爆体而亡。
正阳穴穴口位置隐蔽,若用重剑恰恰不好触及,反而是年沅手中的细长的银剑最适合了。
裴修云刚杀完这一波突袭的疫鬼,没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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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什么年沅的动静,正以为年沅早已被疫鬼袭击昏去时,侧眼却呆住了。
几个扑来的疫鬼已然死成了摊摊浓臭的水,而接下来的几只疫鬼徘徊不前,面上似有惧色。
而先前裴修云以为屁用没有的银剑却在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刺入疫鬼的身体,顷刻间,那些疫鬼便爆体而亡,反观年沅脸不红心不跳,剑停袖落,连一滴汗也没留。
“殿下。”年沅与裴修云对视,不急不缓的提醒道:“看天。”
裴修云愕然一惊,转头就见先前寂静的苍木林忽然开始扑簌簌的巨动。
先前地上徘徊爬行的疫鬼忽然齐齐痛苦的在地上扭动,四肢关节发出嘎吱巨响,紧接着,它们一个接一个的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般猛地破开。
头上的苍木林动得更响了。
年沅静静抬眼看着,忽然问裴修云道:
“殿下可知中央军用了几日捉获这群疫鬼?”
裴修云心觉莫名,却还是下意识答道:“若我没记错,半个月。”
年沅点头,语调平稳,语速却很快:
“既然如此,那上头这些应该是进化后的疫鬼,也就是疫鬼们的‘灵术师将领’。若是普通疫鬼,中央军最多三日便可拿下,北薄地势平坦,没有任何不利于中央军围剿的地势,既如此,能让中央军拖延这么久的缘由只会是疫鬼有所变动。”
裴修云虽然听不懂什么是‘进化’,但年沅的三言两语却解释的很清楚,想必会是更厉害的疫鬼。
他深深看了年沅一眼,半晌道:
“你还真有两把刷子。”
年沅笑容淡淡,最后道:“殿下记得砍杀它的正阳穴。”
话音刚落,那森森苍木林便犹如历经了地动山摇般剧烈晃动,无数的枝叶如暴雨般向下泼洒,枝桠的缝隙中刹时扑射出一道道黑色的剪影——
裴修云因为先前暴力砍杀疫鬼,体力已然快要耗竭。
可剪影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迅猛,裴修云只得咬牙支起重剑朝扑来的疫鬼砍去。
但,新生的疫鬼犹如一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泉水,哪怕裴修云砍击它们的正阳穴加快了击杀的速度,这些疫鬼也没有像第一波那样歇下脚步,反而越挫越勇,裴修云刚刚从中破开一个口子,立刻又有成群结队更多的疫鬼朝着裴修云扑去!
裴修云挥剑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他的额前已然沁出豆大的汗珠,剑几乎要沉到土里。
他先前精心挑选的重剑如今却成了拽他下水的重石,裴修云应接不暇,心里已然不抱希望,频频朝着远处的天边看去,只等应天卫从天而降将他们二人带出练场。
就在裴修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
只见一直在原地徘徊的年沅剑势陡然变得迅猛,以一种裴修云从未见过的凌厉招式破开疫鬼的包围圈。
薄薄剑身破空朝天袭去。
只听剑争鸣。
‘嗡’——
剑贯穿了一只疫鬼的躯体。
下一瞬,不论是跃在半空、还是在地面突袭的疫鬼都犹如一串串泡沫,瞬间爆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