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年沅没到时,严大人对他年启尧可是赞不绝口。作为陛下的左右手,严大人却对他在灵应阁里考取的名次如数家珍,让年启尧暗喜不已,猜测陛下是不是早就注意到他天赋异禀了。
而严大人对于年沅的态度更是佐证了年启尧的猜测。
他年启尧的事迹是誉不绝口,而到了年沅这,却只剩下意味深长的一眼和略显敷衍的夸赞。
年启尧唇角的笑意藏不住,连连瞥了年沅几眼。就连侍立一旁的罗欣兰也掩不住笑,清清嗓,用指甲重新一捋鬓角的发,脸上是春风拂面般的红光。
世家子弟的传闻是最引人注目的,如今京都的街头巷尾都是年沅病重、世子之位恐怕要保不住的风言风语。
年承远也知道这几日关于自己府中的传言,但他也无力做些什么,只得伸手一扶长子的肩头,低声宽慰道:
“只是个仪式罢了。至于学院…去内阁也未必是件好事,还是以养身为主。”
年承远心里也明白,祖灵只会选择天赋更高的子孙进入内阁,这场仪式说是公平,实则就是走走样子,到头来还会伤害了年沅的名声。
可这法子偏偏又是年沅自己提的,年承远不好说出拒绝的话,也只能顺水推舟,随年沅去了。
他瞧着长子大病初愈的面庞,不知想到了什么,沉沉叹口气,收回手。
面戴青铜面的金宁卫在圆形宽阔的供堂中层层排开。从圆的正东端向上耸起一段陡峭的阶梯,直指正中央幽幽燃烧的蓝火。
焰尖狂舞,如蓝蛇般‘嘶嘶’跳跃。
随着年启尧一步步踩着阶梯向上走去,金狮全黑眼珠被蓝火一点点映亮,它猛地睁开眼,冷森森蓝眸怒目圆睁,瞳孔缓缓向下移动,扫视过堂内渺小的众人。
祖灵是灵术师家族传承的标志,一代代的灵术师死后会被葬在供堂,留存下来的灵意则会化成具像化的灵兽,镇守供堂。
供堂灵兽不仅仅是家族的标志,更是一个灵术师家族兴衰的象征。
年家是历史悠久的灵术师家族,祖像为金狮,所以金宁卫才身披金盔,面戴青铜狮像。而年家祖上也曾经与皇族并肩作战,只可惜后来家道中落,直到年承远的出现才又将年家拉回了京都一流灵术师世家的行列。
与一旁沾沾自喜的年启尧母子不同,年沅在底下百无聊赖,垂着眼睫发起呆,又想起剧本中的情节。
楚池出身的北薄石族地处荒芜的北境,虽然祖上也曾出过灵术师,但随着与普通人人一代代通婚,血脉稀薄,早早便沦为庶民。
书中初期交代了石族名称来源于状似巨石的祖灵。如此无聊的化身,在灵术师世家中也算得上罕见。
但年沅却知道,在剧情后期楚池坐拥一方兵权时,石族祖灵的真面目才被揭露——正是神兽之一的玄虎的化身。
而今大应皇族裴家的祖灵是应龙,也是远古神兽之一。只可惜,当今的几位皇子说是有应龙传承,却还是敌不过身为男主的楚池。在征战多年后,男主成功破开京都的城门,将大应的龙头斩下,自立新朝。
‘呲啦’一声——
年承远停在火盆前,手中短刃划破指头,用鲜血滴灌铜签。金盆中的蓝色火焰在瞬间迸出数丈高的焰花,凝成一张狰狞的狮面。
它张开森森巨口,一口吞下血淋淋的铜签。
热浪席卷了供堂,仅仅一瞬,堂内又平息了下来。
年启尧死死盯着恢复平静的火盆,唇角上扬,眼里是藏不住的贪婪与兴奋。
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让他等到了这次机会!
从小到大,年沅的名字犹如附骨之蛆死死缠绕着他人生的每一分每一秒,让他时时刻刻都煎熬万分。无数次年启尧叩问上天,为什么他不是世子,凭什么那个一点儿天赋都没有病秧子能够坐拥他梦寐以求的世子之位,又凭什么他年启尧天赋卓绝,却还要靠着攀附大皇子一派才能稳住自己将来的地位??
这么多年来,年启尧在外头散播年沅恶人的名声,也用了无数种法子想要置年沅于死地,可年沅这条命似乎就是受苍天偏爱的,明明无数次都在垂死边缘挣扎,可硬生生撑着一口气儿活到了现在。
——不过都没关系了。
谁让年沅自己犯蠢,把机会拱手让给了自己呢?
随着蓝焰的上空逐渐凝出一块长签的形状,年启尧唇角的笑容愈发张扬。
在场人都抻长了脖子,四面八方的视线齐齐落在高悬的铜签上。
蓝焰烁烁间,几个龙飞凤舞的字体在铜签上若隐若现。
最顶头的‘年’字体隽永,接下来的字体却被藏在舞动的焰间,叫人辨认不出究竟是二字还是三字。
所有人屏息,目不转睛看着年承远伸手从旺盛的火焰中央抽出铜签,一翻,露出签上的名字。
——是年沅。
年承远愣在原地。
他握着铜签的手轻微的抖了两下,不可置信的抬眼望向年沅。
年承远手中的铜签尚存蓝火灼烧后的滚烫,签子尖头嵌进手肉里,提醒年承远这一切并不是他的幻觉。
怎么会?!
年启尧眼尖,也看见了那铜签上的字眼,唇角的笑猛地僵住。
他面色瞬间‘唰’的变得惨白,如同被开水烫滚过的猪皮,唇哆嗦了一下,悚然转头瞪向年沅。
为什么会是他??
年启尧的天赋已然是上上乘,就算是他没有对阵法动过手脚,年沅想要赢过他也还需要比他要高出许多的天赋。
这样的人放眼整个大应朝恐怕也只手可数。
罗欣兰虽然还没能瞧见铜签上的字眼,但透过年启尧与年承远的表情她也隐隐猜到了什么,手一抖,指甲差点儿嵌进手肉里,脸上端庄的笑也挂不住了,面色陡然变得难看了起来。
他们早就把祖灵投签的消息放了出去,各路人马都打点好了,连罗欣兰娘家那边都通了气,就差年启尧踩着年沅风风光光的进入内阁。
但,若是最后抉择的人选是他们口口声声的‘废物世子’,如果所谓‘废物’才是真天才的话……
这么多年来他们母子俩苦心经营的名声都会成为一场彻彻底底的笑话!
罗欣兰死死咬着唇,齿下的唇肉发白发紫,她还存着最后一丝妄想,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年承远,期望从年承远的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可年承远的唇良久没有张开。
他站在高耸的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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梯顶端,怔怔望向年沅,望向自己久病的长子,望向这位最熟悉又最陌生的孩子。
年沅依旧披着一件厚绒大氅,薄薄的病躯见不得风,领子别得很紧,藏在狐领绒里的脸蛋是如此的乖顺恬静。
似乎是察觉到年承远的目光,他抬起鸦黑的眼睫,同年承远对视,笑了下。
年承远瞳孔一缩,意识到了什么。
他唇张了张,余光扫过差点儿瘫坐在地的年启尧,瞬间明白了年沅的用意。
这次的‘祖灵投签’就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局,一场针对他们的恶作剧。
年沅应当早就恢复了天赋,只是一直瞒着他们。他用轻巧的手法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贪婪的弟弟,愚昧的后娘,还有隐身的生父……他们都成了他计谋中的一环,成了送他入内阁的垫脚石。
年承远扪心自问,如果当时年沅要求自己内定他入内阁,自己犹豫再三后必然不会答应。但年承远自认为自己的偏心藏得很好,却还是被年沅敏锐的发觉并加以利用,一手促成了如今的局面。
不论是在围猎场上以世子之位压制年启尧,让他怒而失智,慌不择路的想要尽快得到世子之位;还是在对话交锋中引蛇出洞,让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罗欣兰四处散播消息;抑或是让他这个沉默偏心的父亲做出最后的决定。
年沅的每一步棋都在利用他们。
一股凉气从年承远的脊背窜了上来,他深深的吐了口气,落在年沅身上的目光陌生而凝重,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的长子。
“是年沅。”
针落可闻的供堂里,年承远的声音显得有些刺耳。
罗欣兰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被抽干,她的脚头一软,差点儿直不起身。一旁有眼色的婆子们一左一右的架住她,才没让她在严戚的眼皮子底下失了仪态。
而年启尧则没有那么幸运了。
他一直以来假装的温良面具在这一瞬被撕扯得粉碎,温俊的脸几乎扭曲成鬼,年启尧已经顾不得什么礼教廉耻了,巨大的惶恐吞袭了他,让他失了智般扭过头,对着年沅嘶吼问道:
“你是不是作弊了??”
“是不是!!”
年启尧早就在同窗面前夸下海口要进入内阁。若是之前因为年沅醒了,他不能进内阁也就罢了,年启尧还能再在众人面前装装受害者的样子,再泼年沅一桶黑水。可如今,所有人都知道年沅是赢了他才进的内阁,偏偏这消息还是年启尧亲手推波助澜的放出去的。
如果年沅真的踩着他进了内阁,那么他只会被一脚踹出大皇子派,恐怕今后都要遭受同窗的欺凌和数落了。
一想到这里,年启尧的手就忍不住直哆嗦,他布了这么多年的局,怎么一朝就被年沅轻飘飘的攻破了??
年沅依旧垂着眼睫,定定的站在原地。
乌黑的发被他束拢在一侧,似乎是终于听见了年启尧的歇斯底里,年沅微微侧脸,露出那双多情上挑的桃花眼。
与此同时,步步逼近的年启尧一个踉跄,扑倒在地,等他顶着灰扑扑的脸狼狈抬头时,迎面对上的是年沅自上而下的一眼。
眼尾上翘,长睫下的视线却很冷。
像是在审视一件一文不值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