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动手了?”
一声脆灵灵的笑从楚池怀里传来。
楚池低头,刚才还恹恹垂着眼的年沅忽然在他的怀里笑得乐不可支。一只细白的手攀附上楚池麦色的胸膛,年沅将脸蛋靠在楚池的颈窝处,深深叹了口气:
“这么好的机会,不杀我可就错过了。”
楚池热气腾腾的血一凉,眼睁睁看着怀里的艳鬼又变回了年沅。
他终于清醒了过来,年沅的笑声将他拽回了现实。
年沅果然知道他想下手!
楚池知道自己又被年沅耍了。
方才还脆弱的灵契在瞬间又掌控了楚池的身体,那一瞬的破绽果然是年沅故意露给他瞧的,为的就是看他再出一次丑。
漫长的药浴无聊透顶,缺少了一点乐趣。而世子殿下生性顽劣,最喜欢看人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
楚池知道,自己被戳破心思后的诧异一定极大的愉悦了年沅,否则怀里的世子不会笑得如此开心——薄薄的肩膀笑得一耸一耸,埋在颈窝里的脸蛋终于有了点血色。
楚池磨了磨牙,抱着年沅的手臂收紧。
年沅久病在床,身上的肉少得可怜,薄薄的一层皮肉藏不住硌手的骨头。
楚池下意识小心翼翼地掂了掂。
被戏耍之后的楚池没有他自己想象中的生气,只是一瞬的气恼,随即就被另一股新奇的情绪盖了过去——发烧时奇怪的幻觉、被人攥住心脏的奇异感。
楚池想不明白自己的心脏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或许是他又一次刺杀失败的失落,或许是年沅的灵契对他起的效用,总之他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
年沅也是真的虚弱,他没有余力再惩罚楚池的刺杀。
楚池将他轻轻的放在床上,年沅虚虚闭着眼睫,偏过头,乌发从榻上垂落,手耷拉在床边,细腕上有一道像是黑蛟一样狭长的口子。
过了一会儿,年沅才睁开眼睛,垂眼看向自己手腕的伤痕。
重塑天赋九死一生,年沅本来也做好了就此殒命的打算。
但原生的天赋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好,系统给他的世界之外力量让年沅堪堪躲过了这劫,完成了重塑。
年沅的手指蜷了蜷,充裕的灵气就从体内窜出指尖,再也不是年沅刚回来时的堵塞。
杂玉中留下的精血是他出生时留下的,完整记录了他当时的天赋状态,这才让年沅知道该如何捏出最适合自己的灵根。
年沅用尽全身的力气动了动身子,余光看见一旁的楚池因为灵契的缘故只能跪在地上,忍不住捉弄他,轻笑道:
“真可惜啊,我没死成,让你失望了。”
年沅多情的桃花眼笑得弯弯似水,一点儿也没避谶的意思。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楚池很想杀了他,年沅也对此心知肚明。
只是男主的手段在他看来还是嫩了点,年沅又刚刚恢复了天赋,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楚池听了这话,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下意识的抬眼,却见刚刚还大言不惭炫耀着自己还没死的年沅面色恹白,唇动了动,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血从唇齿间滑落,滴滴答答的落在锦被上。
年沅无奈的低下头,盯着自己吐出的血瞧了一会儿,这才慢吞吞的抬起手,用手背拂去唇边的血痕。
——毒已经浸入了他的骨髓。即使是重塑了天赋,这具身体的寿命也没剩多久了。
艳红的血染红了白锦被,楚池一眨也不眨的盯着那抹刺眼的红,回想起侍从们的低语。
‘世子殿下偏信了土方子,不肯让大夫治。’
‘王爷早早准备好了后事’
‘殿下也不知能活几日……’
——死了最好。
楚池的心脏涌起奇怪的酸胀,他暗自对自己强调道,年沅死了最好,他自己作贱自己的身体,死了最好,这样自己也不用想方设法解开灵契了。
年沅孱弱病白的脸蛋忽地一侧,睫毛扇了扇,目光落在楚池忽然变白的脸上,勾唇道:
“你不会偷偷在咒我早点死吧?”
还没听楚池的应声,年沅又自顾自恶毒的嘲弄楚池道:
“咒我也没用,我暂时还死不了。我活一天,你就得给我当一天的狗。”
年沅知道楚池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尊严,原著里楚池也是因为被世家子弟折辱才下定决心要反抗黑化。
他当了这么多年反派,自然知道怎么戳主角的心窝子最招恨。每每看见主角们痛恨却无能为力的眼睛,年沅漫长无趣的生活总能因此得到一丝乐趣。
说完这话,年沅兴致勃勃地用期待的目光望向楚池。
——楚池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不知在想什么。
年沅权当他的讽刺奏效了,满意地敛下眼睫。
他落回榻上,闭着眼,胸膛起伏着喘了会儿,恢复了一点精神气,听见沈七推门进来,这才侧了脑袋,问道:“怎么样了?”
沈七垂眼:“一切都按殿下的计划行事。罗欣兰果然沉不住气,给外面的人都报了信。”
年沅弯了弯唇角。
罗欣兰和年启尧是算定了他年沅就是个废物病秧子,行事也越发张扬,俨然一副年启尧已经代替了年沅成为世子的模样。
宁王从银渊口凯旋而归,陛下又刚在紫金宫召见了他,京中不知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宁王府的动向,罗欣兰往外再有意无意的提上一嘴…恐怕整个京都的人都知道这回事了。
年沅对此乐见其成。
年启尧想要让他身败名裂,再踩着他的骨头上位。那他年沅当然要把这些伎俩尽数奉还,再把所有年启尧欠他的账一笔一笔的讨回来。
*
年沅大病又愈的消息长了翅膀般传遍了京都。
坐在主位上的罗欣兰听婆子报来年沅又能下床的消息,抿了口茶,睨了一旁面色苍白的年启尧一眼,冷笑道:
“你怕他病好了做什么?他病好了对我们才有利呢。”
年启尧知道母亲是什么意思,但他一想起那天的年沅心里无端端的就发毛,年沅那张浓艳的脸蛋成了他这些天的梦魇,每当深梦时都会想起年沅那日居高临下的眼,长睫下的视线很冷,好像他就是件一文不值的废物。
——明明年沅才是那个废物。
年启尧咬牙,将那股莫名其妙的惧意甩在脑后。
年沅敢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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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嚣张的对他,无非就是仗着自己世子的身份压他一头!若是没了世子的身份,谅他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在他年启尧的面前挂脸!
年启尧的面色阴寒,手指甲一下下刮过杯壁。
只要这次他成功进了内阁,他既能在天下人面前坐实年沅废物的身份,又能借此机会成为大皇子派的核心。如今陛下已经有了拥立大皇子为太子的意思,他若是能够攀牢这条大腿,那便是真真切切的从龙之功。
届时,就算父亲再怎么不乐意,这世子的身份还是会落到他的手里。
到时候,那个脾气不好的废物就只能任他宰割了。
想到什么,年启尧阴冷冷嗤笑一声,对罗欣兰道:
“儿子明白。”
罗欣兰满意的瞧了年启尧一眼。
她的孩子可不像那位‘矜贵’的长子,他的天赋放在京中贵族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就连陛下都曾经夸过他几句,说颇有当年他父亲的风范。
别说赢过年沅这个下床都费劲的病秧子了,就算是如今镇守银渊口的将领都未必有她孩儿的天赋高。
罗欣兰对于‘年启尧会赢得祖灵的偏爱’这点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差错,她也提前对阵法做了手脚,势必不会让这名额落在年沅的身上。
打点好一切,罗欣兰这才抿下最后一口茶,对着铜镜用涂了蔻丹的指甲一抿鬓角的头发,施施然站起身。
宁王有任务在身,不便在王府多待。祖灵投签的事宜就被安排在今日。
年沅病才刚好,供堂就备好了投签所需的物品。连宫里今天也来了人到王府观礼,势必要今天选出最后的名字呈给陛下。
*
年沅姗姗来迟时,供堂内外早已点上了烛火。
宁王背着手和一位身着绯色圆领的官人地声说着什么,罗欣兰站在一旁端庄的笑着。年沅余光扫过那人身上的纹饰,心里也明白了那人的身份。
当今陛下是先皇后难产生下的孩子。当年恰逢北薄洲的鬼岭渊爆发疫鬼之战,先帝在外平息疫鬼战,是国相大人照料着尚且年幼的皇帝。
而国相早年在宫中认了一位小太监做养子,从小伺候着皇帝长大,正是如今的大内总管严大人。
年沅早就知道皇帝要派人来王府观礼,但没想到皇帝居然派了自己的左右手严戚来王府。
供堂铸造在王府中央的地下,诺大的堂厅深数十丈,正中间一面庞大悚然的金狮像大张着狮口,獠牙森森,巨口的正前方悬着一盆正燃烧的幽幽蓝火。黑洞洞的穹顶如一只鬼魅深邃的独眼,地底不停的钻出冷森森的气。
侍从早早给年沅备好了厚氅。年沅雪白的脸蛋往狐领里一藏,余光看见严戚还在和宁王低声谈话。似乎是见了年沅从窄道里走出,宁王伸出手,示意年沅过来。
年沅垂眼,一脸乖顺的走近。
“这便是我的长子年沅。”
严戚转过身来才瞧见走近的年沅,他的目光久久落在年沅的身上,狭长的眼一眯,眼尾褶皱摺出条条深壑,良久,他才笑道:“久闻不如一见。宁王有这二子当真是好福气。”
年启尧站在一旁,状似温顺的笑着,听了这话,眼底是藏不住的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