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池冷冷地盯着沈七。
他的眉压着锋锐的眼,眼睑极薄,显得凶戾。明明是身处下位的奴人,却让沈七有无端些发怵。
楚池上下把沈七盯了个透,心里的郁火更甚。
方才还对他恶声恶气的年沅见了这人声音就软了下去,态度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好似有多讨厌自己,又有多喜欢眼前这人一样。
楚池也不知道自己这气是从哪儿来的,但他就是气,气得他头脑发昏,气得牙关发紧。气着气着,他盯着沈七的脸,心里又不是滋味了。
他才来怜月阁一天呢,照理说,再短的新鲜感也不至于一天就耗到头,这人看着就人老珠黄,不知道是来怜月阁多久了,又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论新鲜感,又怎么能比得过他呢?
说好了要当狗,谁知竟连这狗舍也是狗挤狗!
楚池不知心中计较了多久,又气了多久,算到最后,还是幽幽怨怨的把视线落向年沅。
年沅也察觉到了楚池对沈七莫名其妙的敌意,指头一勾,链条收紧,促使楚池踉跄着往前跪行了两步。
“再看把你眼睛挖掉喂鱼。”
年沅柔声道。
楚池不甘心的看向年沅,恰好年沅在垂下眼睫瞧他,两相对视,年沅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像是在讲一个玩笑话。
但楚池确信,眼前人真能干出来这种事。
——他要为了其他人惩罚他。
灵契开始运作,楚池的眼珠传来犹如被炙烤般的刺痛,心头也灌了毒汁般酸胀。
这烫度换做是他人早便哀叫得倒地捂眼求饶,但楚池的骨头果真是如原著里一样硬,略小的瞳孔只是因剧烈的疼痛而缩了缩,眼白起了可怖的红丝,却依旧死死抬眼盯着年沅,像只杀红了眼的野犬。
野犬的牙齿发痒,只想咬些什么以缓解剧痛。
楚池的眼珠转了转,目光粘上了年沅裸露的白嫩腿根,从衣袍里探出的雪白皮肉像是层叠花瓣中央最甜腻的花蕊,诱使着人上前咬上一口。楚池又想起了今早年沅湿红的手腕——薄白的皮差一点儿就要被他咬破,年沅的命差一点儿就要被他这样卑贱的奴人带走了。
灵契极为耗费灵气。
仅仅是这么一小会儿,年沅的腕口处就隐隐传来烫意。
年沅蹙了蹙眉头,楚池随即感受到一股从脖子里拧来的大力,逼迫着他抬起脑袋,将脖颈高高扬起,露出脖子间象征意味极强的项圈。
楚池脖间一凉。
他不合时宜的挑衅果然激怒了面前人。
年沅一手掐住他的脖,桃花眼自上而下的俯视显得薄凉,咬字很冷。
“别以为我不会弄死你。”
指头节节收紧,楚池感受到喉头的空气一点点被这只冷白的手攥走,他没有挣扎,反而是盯着年沅浓丽的眉眼发出‘赫赫’的嘶笑声。
空气被掠夺后的大脑发黑,楚池想起无数次自己幻想的结局。
死在漫长押运的过程中,死在牢中寒冷的冰水里,死在刺杀贵公子的那天午后……
年沅手上的香很冷。
楚池缓缓的合上眼,任由这股寒气森森的香拽着他,将他拖向冰冷冷的死亡。
死亡浓艳的眼睛盯着他,罗刹地狱也充满了旖旎的冷香。
可下一瞬,年沅却抽开了手。
冷香抽离,地狱也冲楚池关上了门。楚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反射性的捂住自己的喉咙,大口大口粗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年沅淡淡敛回目光,伸手对沈七道:
“把匣子给我。”
沈七依言双手将匣子递来。
贺兰月死时年承远尚未取得爵位,所以匣子的质地很朴素。年沅用银针用力划破了指尖,一滴血溶进了匣锁,匣口便‘咔嚓’一声开了。
里头只有一块质地杂劣的玉。
玉的背面有一块细长弯曲的瘢痕,远看像一只潜伏的黑蛟,年沅用指腹轻轻的摩挲了两下,又将它放回了匣子里。
“供堂那边安排的怎么样了?”
沈七简洁回道:“已经按照殿下的计划重设了阵法。祖灵的投签不会再受罗欣兰的干扰。”
年沅摩挲匣子的手一顿,唇边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依照年启尧和罗欣兰的性子,不出几日年启尧会通过‘祖灵投签’入学的消息就会传遍京都。”
罗欣兰选择投签,而不是用已经呈上去的名单做借口还有一层更为重要的原因。
——他们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来告诉京都氏族,年沅是个彻头彻尾的灵术废柴。
就连祖灵都选择了更加具有天赋的年启尧,这无疑是佐证了他们在京都这些年散播出去的言论。若是年沅再一朝病重,王爷替更有天赋的年启尧请赐金册,再封世子……在外人看来也是理所应当,水到渠成的事情。
老谋深算如年沅,怎么会不知道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
沈七有些担忧:“万一祖灵没能选到殿下怎么办?不如我再去阵法那……”
“不必。”
年沅出声打断。
玉里的八卦阵被人为的破坏过,但万幸的是,年沅要的东西依旧牢牢的呆在里边。
他紧紧握住了匣中的玉,轻声道:“我有办法了。”
*
今夜怜月阁的灯熄得格外的早。
罗欣兰这几日一直派人在盯紧怜月阁的动作,年沅又大病的消息传到她耳朵里时,她没忍住与年启尧交换了个眼神,掩住眼里的笑意,道:“既如此,那可是还是要好好养着身体。”
年沅这一病就是三天。
罗欣兰送来的膳药被沈七拦在了怜月阁的外头。送药的婆子特地往院子里瞄了一眼,就见院子里头跪了一排战战兢兢的侍从,厢房的门倒是掩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两个送水的小厮不间断的从门堂里匆匆穿过。
他们说,世子殿下不知听了什么土方子,偏要用药浴治一治自己的春寒,也不肯让大夫御医瞧上一眼。
王爷也拧不过这个娇贵的长子,只能先让大夫在府中候着。
内寝的门虚虚掩着,楚池三日前就一直被拴在翠金屏风的外头,暖池里蒸出来的薄雾将他的脸熏出病态的红,楚池垂着头,余光看着小厮一个个的抬水进来,再一个个的抬着桶出去。
年沅曾毫不避讳的在他面前和沈七谈完了计划全程,楚池没接受过什么正统的灵术师教育,听他俩的计划也听的一知半解,只知道年沅要通过药浴和什么玉中的精血治自己天生的病。
年沅在池里呆了三日,楚池与他有灵契相通,能察觉到他如今十分的虚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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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楚池的脑子很乱,这三天里,他一会儿想的是年沅掐住他脖子时冷淡的视线,一会儿又想起年沅身上那股香气。
他是恨年沅的,楚池想。
他应该要恨年沅,他理应要恨年沅,他有一万种理由恨年沅,恨年沅踩碎了他的傲骨,恨年沅夺走了他的自由,恨年沅养的还不止他一条狗。
他等了整整三天才等来这样一个时机——沈七被送汤的婆子支走了。小厮也因为水池满了的缘故,也不再往里头送水。
内寝里只剩下他和年沅两人。
年沅脆弱,灵契的控制也跟着弱了下来。楚池久跪的膝盖发了麻,他动了动腿,酸涩感直冲天灵盖,楚池却知道,自己大概是有办法挣脱灵契了。
石族虽然没有灵术师天赋,但只有族内少数人知道,用命向祖灵祈祷有机会换来一次奇迹。
楚池的视线停留在自己紧攥着的拳头上,他的手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着,跃起的青筋根根分明,楚池知道,只要自己想,他可以很轻易对脆弱矜贵的世子殿下做些什么。
京都的贵公子们一个赛一个的滥情多心,楚池恨着恨着,又恨上年沅的多情了。楚池想,他一定要想出一条毒计,一条让矜贵的世子殿下翻来转去、哀叫不已的毒计,这才能抵过年沅犯下的错。
忽地,年沅极轻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你进来。”
楚池闻言僵硬的抬起脖子。
屏风薄薄一层云纱,墨色的锦绣山水画间隐隐勒出一道剪影。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楚池不敢抬头,踉跄的在地上跪行了几步,随后站起身,朝着年沅的浴池走去。
这是一个极好极好的时机。
楚池对自己说。
越过一道窄窄的屏风,年沅的脸蛋就靠在浴池壁的边上,挤出一团软白的肉,淋水的黑发从脑后铺到了地上,见楚池来了,他抬起湿淋淋的眼睫:
“把我抱到床上。”
很轻的一句话,一吹就要散在空中。
楚池身体瞬间一僵。
他甚至不敢抬眼去看池中人,他只能在脑袋里一遍遍重复自己的计划。
可一晃眼,楚池的计划就断了片,发了高热的脑子开始怀疑那池中躺着的根本不是什么京都的世子殿下,而是从银渊口里爬上来的艳鬼。
池水上浮着一层乳白色的雾气,几缕黑发飘在水面,若隐若现,犹如一条条从水中浮起蜿蜒的黑蛟。
楚池的视线无所适从,他只能紧紧盯着地板,一点儿也不敢往别处飘。
紧绷发硬的手臂缓慢潜入池水,贴上了一块柔腻的肌肤,水波漾开层叠的涟漪,‘哗啦’一声,向上一提,手臂便穿过了年沅的腿弯,另一只手虚虚扣紧了年沅的后腰。
当年沅从水中被楚池提起来的时候,湿淋淋的黑发趴在了他的身后,他则趴在楚池的身上。雪白的手臂勾着楚池的肩膀,垂着眼。
薄白的脸,极黑的发,红艳艳的唇珠翘着,天生就像是在索吻。
楚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休息过了,长时间的劳作和苛待已经让他产生了幻觉,幻觉他怀里一会儿是修炼成精的九尾狐狸,一会儿是一把薄薄的白骨,一会儿是一只长着年沅脸的艳鬼,冲着他吐气,尖尖的指甲在他的胸膛上下划动,留下一串串如同欢|爱后抓挠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