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承远果然听出了话中不对劲的地方。
他沉吟片刻,放下手中的茶盏,皱眉问:
“前些天,宫中是不是已经派人来过了?当时是呈了尧儿的名字上去。”
罗欣兰瞧了一旁坐着的年启尧一眼,又笑着转头,对年承远道:
“但那时小沅的身子还未见好……如今他醒了,这位置按理说要落在长子头上。”她顿了顿,紧接道:“尧儿自然是全凭兄长心意,只是小沅的身子才见好,况且…内阁多是灵术师,我只担心小沅进去了会不会受欺负。”
罗欣兰字字句句在为了年沅着想,实则是在年承远面前提醒‘年沅的灵术天赋微薄’的事情。
眼见年承远沉默,罗欣兰乘胜追击:“王爷若是拿不定主意,不如让祖灵做个决断,问问年家老祖的意思。”
她轻声轻气,紧紧盯着年承远的脸色。年承远的沉默给了她最大的底气,叫她没忍住眼底的笑,得意的瞄了年沅一眼。
年承远的意思其实很明显了。
祖灵投签看似是公平,实则还是会偏向具有灵术师天赋的年启尧。
年沅只是端坐着不语,局外人般静静看着几人的无声的交锋。
年承远会有这种反应年沅并不意外。
一个有天赋的孩子和一个天赋微薄的病秧子……年承远沉默的偏心早早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此刻不开口恐怕也只是在顾虑该如何照顾这位病弱长子的心情罢了。
年沅掀起鸦色眼睫,淡淡的扫视一圈,随后放下手中捏着的茶盏,轻声道:
“既然如此,就按祖灵投签的方式来吧。”
年沅这番话一出,在座三人神态各异。
年启尧自然是喜不自胜;罗欣兰则是将信将疑,但眉眼中带有喜色;年承远则是怔了下,细看之下却像是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年沅声音款款响起:
“只是,我忽然想起娘亲给我留的匣子还在东院,我这副身子骨也不知能撑多久,只想趁着清醒的时候看一看它,还望父亲母亲能成全。”
这下轮到罗欣兰怔了下,反射性的看向年承远。
年承远抬眼的动作一顿,面色有一瞬的不自然,仅仅只是一瞬便消归于无,却被年沅敏锐捕捉在眼底。
“这匣子是你母亲在保管的,也怪我一时糊涂,忘了这事。”年承远将那丝不自然掩藏得极好,他侧头对罗欣兰道:“今日便派人把东西送到怜月阁吧。”
罗欣兰尚且沉浸在年沅答应用‘祖灵投签’的惊喜中,眉目中还有喜色,听了年承远的话,忙是连声应下。
*
此次来见年承远的两件事都达成后,年沅便早早找了个借口回怜月阁。
沈七早就候在了主宅外,远远见年沅来了,便提起手中早已点燃的提灯跟着年沅朝怜月阁走去。
侍女早已被年沅秉退,深宅弯曲的小道中只有主仆二人,幽幽的烛火透过铜质云纹映亮一隅,也映亮了年沅黢黑的瞳孔,洞洞如火。
沈七略有不解:“既然已经给罗欣兰母子下套,为何主子还闷闷不乐?”
黑黢黢的夜冷如冰潭,年沅的眉眼也像结了霜般锐利。
他没有直接回答沈七的问题,而是道:
“你对我母亲有什么印象?”
沈七沉吟片刻,摇头:“没什么印象,那时我也太小,只记得夫人是位风华绝貌的女子。”
年沅听了这话,点了点头,长睫垂落,掩住自己极冷的目光,不语,只是把袖中的描金暖炉埋得更紧了。
他本来就怀疑当初生母的死并非意外,自己的天赋也不是天生孱弱,甚至连这病,也并不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而是有人日积月累的给他下毒所致。
年承远那一瞬的不自然更是佐证了他的猜测。
他绝对知道些什么。
灵术师天赋在这个位面中似乎是个无解的问题,但年沅在位面之外游历多年,为自己重塑天赋并不是难事。
但重塑的材料中还缺了关键的一环,年沅怎么也找不到破口,而如今,他冥冥之中有个预感,预感东院的匣子会告诉他答案。
“盯紧东院的动作。”年沅侧头,简短吩咐。
踏进怜月阁,正门不远处便是柴房。
年沅进门的动静不小,侍从们早已在门口等候,立刻团团围到他身边,左边一手替他换上厚氅,右边一手递来温热的手炉子。
年沅的余光穿过重重恭敬低垂的面孔,扫见柴房门口紧紧挨着的高大身影,如同实质的视线穿过窄小生锈的小缝,直勾勾的盯上年沅的脸蛋。
都不用猜就知道是谁在盯着。
年沅慢吞吞收回眼,心觉可笑。
楚池在门口望眼欲穿的模样,倒还真像只主人一回家就呲牙咧嘴的狗。
卧房里熏了香,仆从知道年沅的身体见不得一点儿冷,里头的炉火烧得极旺,年沅薄白的脸蛋也被熏得有了点红润的血色。
他半靠在美人榻上,一面等着沈七送来东院的匣子,一面侧头对侍从道:
“把柴房里的人领到这来。”
楚池很快被侍从带到了年沅的厢房。
他的脖子上被人拴了一圈特质的铜质项圈,中间一条细长的银链,并不重,是特地为了年沅定制的。
年沅只需轻轻一拽,楚池便只能弯下身体,半跪在软塌前。
初春的晚上寒气重,外头还是天寒地冻,厢房里倒是暖得叫人口干舌燥。
楚池被拽进门的那一刹,迎面而来的便是怜月阁中久熏的香。院子里常点的是竹莲香,可明明是同样的香,到了年沅的内寝里,又勾出一股不清不白的腻香,叫楚池踉跄跪倒的同时吞了吞喉咙。
再抬头,就见年沅趴在美人榻上,浓密青丝从斜靠屏上垂落,落在白玉砖上,蜿蜒如诡艳的黑蛇,发丝中间藏着他恹恹薄白的脸。
见人来了,他便抬起脸蛋,鸦色眼睫下的目光落在楚池身上,过了一会儿,从艳红繁复的衣物层叠里探出一只雪白的小腿,踢了踢楚池的胸膛。
这一下不轻不重。
论力道来说,比不过任何一次楚池遭受的打骂,但楚池却无端端觉得挨了好重的一下,心都漏了一拍。
楚池紧紧低着头,心里头的念头说不清道不明,恨着恨着,又好像多了一点别的滋味。
谁知道这些京都里的贵公子们是不是都练了那种奇术,叫人看一眼就挪不开眼,看一眼就心头乱跳,这样邪恶的功法,果然像是他们能练出来的。
楚池这样想着,但念头却被那只不安分的小腿搅得如同浆糊。
年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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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脚背极瘦,腿肚子倒是有些雪白的肉,把楚池的肩头当作卷枕似的搭着,歪头看他: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替我捏脚?”
楚池的身体僵了一瞬。
年沅身上的香好似是什么迷药,楚池嗅一下就要得病。跟年沅修的‘邪恶功法’结合在一起,就算是没有这灵契,楚池怀疑自己也没有任何抵抗的余地。
也不怪自己第一面见他如此失态。
楚池低着脑袋,手指头打了颤,一下一下,僵硬的摸上年沅软白的皮肉,轻轻往下摁了摁。
这能怪他吗?楚池想,他没见过世面,所以第一次见时,就轻易地被京都里娇养的贵公子迷惑了心神。他失态的模样一定很奇怪,否则,年沅怎么会露出那样的笑呢?
楚池又想起年沅的笑了。
那笑好像是在嘲笑他,但是楚池细细回想了一会儿,那笑又好像有了别的意味。
——饱满的唇肉抿起,唇角弯了下,像轮新月。
楚池还记得,年沅在围猎场可是一眼就相中了他。
他与其他的奴人不相识,但记忆里,自己的确是长得最高最壮的那一个。北薄石族人不爱攀比容颜,楚池对自己的模样也没有底,但觉得自己长相也还算得上周正。
怪不得当初在围猎场时分明说的是‘留着守院子’,可到头来,却还是让他贴身伺候。
但楚池转念一想,年沅自小就在京都里长大,什么样的奴人没见过,什么样的贵公子不认识,他就算喜欢自己的长相,过几天估计也就腻了,以色侍人能留到几时?
这么一想,楚池立刻清醒了过来,开始唾弃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窃喜了。
这宅子修得再像仙苑,这打骂再轻,主人长得再像神仙,也抵不过自己丢了为人的尊严。
楚池自认为是个有骨气的,他打小骨头就硬,就不信那套‘命由天定’,所以就算年沅肯让他贴身伺候,他也不会改口认下自己是年沅的狗。
他定要让年沅付出代价!
楚池暗暗低头发誓,但手下的动作却很收敛。
这不能说他没有骨气不敢伤了年沅,只能怪灵契束缚着他的动作,让他只能按着年沅的命令行事。
他常年劳作的大掌有着厚茧,稍稍用点力,就能在薄白的皮肉上擦出红痕,那腿随之在他的掌中反射性的往后一缩,楚池愣了下,下意识的攥住脚腕,指头磨了磨,立刻得来年沅嗔怒的一眼。
灵契火辣辣的在掌心里烧开,楚池紧攥的手指烫着般,猛然松了。
“捏腿都做不好。”
年沅垂眼轻斥。
门外传来轻响,年沅听出是沈七来寻他了,放缓了声音,让沈七进门来。
沈七开门时手上捧着一个漆木盒子,忽地便感觉到从门□□来一道森冷冷的视线,犹如实质般,恨不得下一瞬就要嚼他的骨、吞他的肉。
他顺着那视线的来源看去,差点儿吓了一跳。
年沅的榻前跪了个用铜圈拴着的奴人,长得倒是眉目俊锐,不知在伺候着什么。离他家世子殿下又是那么的近,脑袋都快埋进世子殿下的大腿肉里了,见到沈七,一副见到夺食同类的凶恶模样,叫沈七无端端的背后发毛。
沈七觉得莫名,楚池倒是心头怒火中烧,气得牙关都咬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