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醒来后,她听见逢谣的声音,睁开眼,就像初次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睁开双眼那样,朦朦胧胧地看见了逢谣。
“师姐……”她刚开口,却觉得嗓子有些发哑,又按着头揉着发沉的地方。却感觉那种痛意一阵一阵地空下去。
逢谣的手指不知何时点在了她的额前,有什么进入了她的身体,是一团暖洋洋的光。
逢谣没有多说什么,只叫她好好休息,她攥着那可以共感的符纸,不自觉心虚了起来。就像年幼时两个朋友和对方并不对付,自己却夹在中间,明明受了对方恩惠,却又要做她可能并不开心的事情。
那符纸在她手心里发热,比身体的血液更灼灼。
在逢谣要走出门时,她喊住了她:“逢谣……谢谢你。”
逢谣的面容在烛灯上,静谧,又被火色沁染,变得像是通透的红玉。轻笑着为她阖上了门,身影原本还透着门窗留着影子,却也在吹熄了灯后消失了。
天地又变回了黑暗,裘依心跳急促,手指颤抖,闭上眼睛双手握住了符纸。
原本她的冒险还有一个人可以随时跟着她为她兜底,可现在她只能自己鼓起勇气,原本那个能够带给她底气的人,如今反而在那个对岸,要等她亲自去看。
裘依想着卢望真,符纸重新燃起。
她睁开眼,却看见了眼前有一团团的黑气。顺着黑气抬眼,却看见了魔神刘彦。
“卢望真?”她疑惑追问。
“使者,没想到你真的愿意来……只是,比我想象中来得还要快……”
裘依心中觉得酸涩遗憾,这份遗憾可能就来自于卢望真。
魔神却突然睁开了眼,从雕刻着繁复图样的宫殿座位上走了下来。他甩着身上魔气的触手,扼住了卢望真的脖子。
这时裘依才感受到她身上的禁锢,卢望真被绑在了柱子上,动弹不得。那说不上是丝线还是藤蔓的东西看不见,像是一种纯粹的禁锢咒语。
“居然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做小手脚,留烟,你的胆子还真是变大了。”刘彦饶有兴致地死盯着卢望真,又冷冷笑道,“哦对,我叫错了,你骗使者说你是卢望真,不愧是我的一部分,连当个骗子也有天赋,真是彻头彻尾的可悲,你怎么就不好好归属于我呢?”
卢望真也不甘示弱,“刘彦……我们是不一样的,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是你舍弃了我,怎么连废品都还想着回收呢?”
裘依只觉得有些难受,但卢望真的体质太强大了,尚可忍受。她听得云里雾里,却留意到了刘彦称卢望真为留烟,刘彦与留烟……难道本是一人吗?
“使者,你可知道,真正欺骗你的,在于刘彦能够通过我从而获取到你们的信息,或也可以说我只是监视你们,无论我的本心如何,这就是实质……”
裘依只觉得有种波涛不宁的烦躁,可是卢望真没有心脏,她的痛苦就是不断翻滚的气流,谨小慎微,永无宁日。
“那才不是实质……实质是你没有骗我,你的感情是真的,你没有利用我。你这个大傻子。”裘依叹气。
刘彦的面色发黑,突然撤走了周身的黑气,幽幽道:“本王真是不屑承认你是本王的一部分。”
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端起了架子。
卢望真轻笑:“若是接触得越多,他就能获得更多我有的信息,无论是情感,还是记忆。”
“那……你呢?”裘依问。
“我只是他分出来的一部分,自他成魔之后,便把我分了出来。”
卢望真介绍完,并不作罢,又向刘彦嘲讽道:“那日海岛上,成仙和成魔都在一线之间,刘彦难以抉择。是啊,他是个贪心的人,做了几年好人,真的以为自己能够改头换面了。他当然以为这是错觉,便割去了这让他恶心的念头。”
当年的局面,随着卢望真介绍似乎也历历在目了起来。
海岛上,刘彦七窍流血,几乎道心破碎。七年的隐忍却在不知不觉长出了让他为耻辱的良心,那个时候他就恨极了结乐,那龙女天地娇宠,总是一派天真的模样,却真的让他掉以轻心,被这样的蠢人给改变了。
他的恨意又盈满了起来,他恨龙女在他坏事做尽了才出现,恨那个龙女改变了他,让他不伦不类。
刘彦以为自己切割了那部分善念就可以彻底解脱,就把所有的善念化为了一股烟永远地留在了那座海岛上。
却没想到……那股善念的烟也化了形,他日夜漂泊,想起了过往,当他为自己取名为留烟的那一日,他成了仙。那刘彦曾拒绝的成仙,最后还是落到了他的善念上。
留烟为了不被人误认,变化为了女性,遮上了面容,一股烟,一个仙人,并没有本质的去区别。
她离开海岛时,刘彦已经侵染了整片白渊之地,她走过的土地,有刘彦留下的遗憾,有刘彦留下的谎言,有刘彦促成的战争,有刘彦挑拨的欲望。
她像个过客,虽然是个仙人,却无管束,无能力,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存在,直到在人间见到了老祖,老祖让她当个土地,来往天地人三界,为他们传信。
那百年,她善后了很多刘彦留下的烂摊子,却也有很多人无法释怀刘彦的伤害,直至如今依旧没有再如轮回。
“留烟,你说得太多了。”刘彦道。
“使者,我找到你,确实是来自于老祖和魔神的赌约,只是我隐瞒了赌约的一个要求,就是在西翎后离开……我原本以为这不是很重要的消息,就像我也从未有过什么牵绊,刘彦想我在那时候离开也只是不希望我一直从中阻碍,这毕竟是赌约,老祖也没有意见……”
卢望真闭眼沉默了片刻,浑身散发了光芒,冲撞开了枷锁,朗声道:“但没想到魔神刘彦却又要以如此低劣的谎言来伪装我,魔神,难道你开始嫉恨我了吗?不过,这也不重要了……”
“卢望真,你若反抗我,你明白,我能够再一次杀死你,也能杀死其他的所有人,你非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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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敌吗?”
卢望真没有说话,她的面纱虽然已经不再脸上,可她如今已经不像刘彦,也不再是留烟。
“使者,我可能给你惹麻烦了……”她低声道。
裘依正要回答她没事,却再次突兀地醒来,又回到了黑暗的客栈,没有几分月色的窗外。却没想到正正见到了魔神刘彦。
他带着一股黑烟落下了床头久久伫立。
“魔神怎么如此大驾光临?”裘依看着刘彦倒是一时很自然,只震惊于这来得如此丝滑。
刘彦见了室内狭窄,颇为嫌弃地一扫袖子变出了一个精致的座位坐下。
“难道魔神只是来盯着我的吗?”裘依心下无奈,搓了搓眼皮,感觉自己还像在做梦。
魔神刘彦其实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如果他能明白,他就能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杀了留烟。留烟不仅仅是他残留的善念,还有他对于曾女装卖身的深刻恨意。
他抛下了那部分走了,却在有一天感知到她存在的时候,那颗古井无波的心居然又苏醒了。
那是成魔多年后,他第一次在除了害人欺诈以外的事情上,有情绪波动。
他看着留烟,就像看到了龙女结乐,心中产生了一种嗤笑,可却又以此为乐。他以为自己只是乐得看戏,看那可悲的善念看着如此混乱的天下,露出的悲哀神情让他何等沉醉。
直到使者现世,留烟结识了这天外的使者,却萌生了很多他遗落许久许久的波澜心绪。
他一面逃避着使者,一面好奇着使者,可这些终究是与他无关的,他甚至根本不想面对。并不是所有欲望都会让他开心。
“你身上有逢谣道味道。”
那家伙憋了半天,却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
“你还没有放弃逢谣吗?”裘依冷冷地看着他。
“她终究会来到我的身边,留烟也是,使者不妨想想早日归顺于我,或许你的情郎尚有一线生机也未尝不可。”说完,却又消失不见了。
只留下了那奇怪的过于繁华的椅子,好像还是结乐喜欢的风格……
她浑身松垮了下来,精神又有些复杂,最近她感受到了太多他人的感受,已经精疲力竭了。
她想起了那日刘彦成魔后站在她面前的模样,不知为何有好几日,她都做着这样地梦,难不成结乐真的是她前世吗?
不然……为什么世界会选择了她呢?
第二日上路后,她摸着额头提议以后若是住客栈还是二人一间吧。天气越来越萧索了起来,地上的黄沙也越来越多,植被凋零,草木枯荣。
“可能……之后也很难住上安全的客栈了。”逢谣赶在淮有业可能抱怨之前开口,又给裘依围上了披帛。
“师姐、师兄……对不起,我昨天夜里,去找了卢仙人……我还是相信她……”
几人相视一笑,反而不太意外。
“师妹,我们早就明白,你又何必道歉呢?”杨闻牧回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