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有变化,天也越来越冷了。”那人又夹了一筷子,手正对着裘依,眼看去那手上也有陈年冻疮的痕迹,是一块皱皱巴巴像个豆皮的皮肤,有的泛红,也有的如同土地裂开。
裘依心头一恸,面无表情地从袋子中掏出了玉瓶,推给他:“手上可以抹一些。”
他茫然又惊喜,眼睛亮亮的,有几分腼腆,还是推脱道:“挤了你们的位置,又吃了你们的,怎么好让我拿这种东西用,这一看就不便宜,我这男子汉又有什么好在意这种伤的。”
他倒也不好意思说是老冻疮,只说是伤口。
“这也不好受,你若是刀疤,没有几个人能感受到有多痛,可冻疮还是有许多人能够感同身受的,你就擦擦吧,若是好了,今年可能也不会再犯了。”裘依支着下巴垂眸随意道。
她想起了做结乐的时候,那种疼痛她也说不出,尖叫痛苦,只自觉生不如死,好像疼痛也有一个阈值,当时觉得那么痛,可如今却也不能理解了。
只心中想真不容易,什么疼痛都不容易,疼痛到伤口要愈合也会发痒发痛,不容小觑。
他低着头放下筷子,颤颤巍巍地接过玉瓶,将瓶口距离手几寸时微微倾倒,像是怕倒多了,又赶忙放下揉搓,却见手背上指缝指节真就是皮肤干润了,渐渐恢复了,欣喜道,“你们修士真厉害,我叫吴五六,今年十六。”
裘依几番怔愣,没想到他才十六岁,却看起来像二十多了,这就是日晒的威力吧,古时的耕农平均寿命也并没有很长,想到他放弃了耕地,道不知算不算好事。
逢谣笑着问:“为什么叫五六?我曾上山前,附近的朋友们都是一个排行的。”
吴五六笑道,又小心地翻出衣角,用里子捏着玉瓶,擦了擦瓶口盖回去,递给裘依。
“说来也确实有点原因,原本以为我是第五个,结果没想到我出生那天有一个姐姐回家了,说是曾经家里养不起,便送给了其他人家,但听闻那户人家也不行了,便让她在回来和嫁人里二选一。于是,她就回家了。”吴五六说这些时,又有些局促,反又笑着说,“所以我也就算是第六个了,结果没几天,大姐又因为伤寒,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去,我又成了老五……”
淮有业摇头又给他满了一杯酒。
“然后因为悲痛和纪念大姐,还是觉得叫我五六了,说反正也确实比吴五顺口点。不过说真的,我都还没见过我大姐呢,他们倒是总说我大姐抱过我。”吴五六腼腆地笑了笑,又吃了几口饭,顶得腮帮子像个松鼠一般。
逢谣掏出了一个符纸,直接问道:“冒犯了……那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护身的,或者是其他。”
裘依有些想笑,又觉得这实在是不妥,但逢谣的直率也在此时表现得淋漓尽致,她听了也自觉失言,多少有些冒犯,便想补偿一番。
“不用的,这个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都十四五年了,我大姐可能都投胎转世了,如果可以,我倒是希望各位能够保佑我能在这里寻个活做,可能还真有一日,能够有自己的买卖,不必让后代还捆在地里,不过若是不行,我也打定主意死在这里了,也不必像过去在西边那山上那样到了年纪就要结婚生子……”吴五六神色没有不甘和怒火,只有平静的抉择。
“你从哪里来的?”裘依问。
“衡阳西边的山上来的,不过虽然走得不远,却也是两个世界了……”吴五六饮下酒,一阵咳嗽,“没想到这外面的酒都比我们那的劣一些。”
裘依轻笑地又向淮有业讨要了一杯酒,微抿,这酒精度数在她来的地方,可就是小甜水。
“你这小姑娘做什么喝酒……”淮有业无奈地给她满上了。
“师妹也并非本地人。”杨闻牧又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朗。
“哦对,我还没问几位如何称呼,又从哪里来的?”吴五六问道。
“那位是逢阳真人,这位是淮公子也叫怕水郎君,那位,是杨闻牧,我的话,叫我裘仙姑就可以了。我们从东方来。”
裘依玩笑道,“不过不用觉得很遥远,我觉得从那个山头下来也是没有区别的,就是一堆堆的山头,只有山上和山下的区别。”
吴五六听得认真:“裘仙姑说得不错,山上的风景,和山下的风景,才是两个世界……”
酒过三巡,几人在门口告别,吴五六朝气地抱了他们几下,不过他却是避着手,只是依旧足够贴近彼此。让人不禁在想,他真的能够当个商人吗?
“各位的恩情,我吴五六真的无以为报,我刚下山没多久,确实囊中羞涩,原本仅仅只想果腹……若他日你们来了衡阳,希望我能以报各位。”吴五六认真拘谨地站着,却让她想起了还有一个在衡阳的人。
“比起谢我们,若是那一日你遇到了一个女公子,可以跟着她,告诉你曾见过我们,有我们给的一饭之恩,让你为她做事,替我们承你的恩情,若是她不留也不要强求,若是她接受了,你便为她做事……或许往后真的能做个将军也说不定。”裘依说着,却突然觉得自己这行为和她遇到的很多前辈似乎没有什么区别,不知不觉,她好像也能隐隐察觉到什么,自哂一笑。
她所曾怨怼的命运如今却也让她窥见了天机。
“那位女公子,如今也在衡阳,只是,至今都还被禁足,虽我如此说,但你可不要向旁人戳破她的性别,而且……即便你留在她身边,也并不意味一帆风顺,若是她败了,你们也唯有一死,只是,一切都看你们的缘分,看你们自己的意愿……”
吴五六懵懂地点点头,但他想着他的肌肉很结实,自小也窜的高,若是能保护别人,或许还真的比商人适合他。
说了那么一些,终于还是分别了,裘依半捂着嘴巴,有几分怯意,问逢谣道:“师姐……我是不是说太多了,会遭报应。”
逢谣笑了几声,伸手将她的散发拢在耳后:“可能若真有报应,也是先让有业受的。”
“诶诶诶,师姐,我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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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可没有做什么吧……”淮有业又见四下无人随意飘着,幽幽倒着飘下,挡在裘依面前。
“师兄,有鬼。”裘依拉着杨闻牧挡在二人之间。
“小师妹,我也是你师兄啊。”淮有业颤音道。
“没想到还是有这么一天……有业,抱歉。”逢谣一本正经道。
淮有业又退了几步,“你当我喜欢闻你们身上的味道吗?逢师姐,你怎么也能跟着他们欺负我?”他绕着逢谣的头发,期期艾艾。
“师妹,没吓到吧?”杨闻牧转问裘依。
却被一个怀抱拥了满怀。
“啊,真被我吓晕了吗?”淮有业停下了绕圈的手,上前戳了戳。
杨闻牧将她抱起身,一手按着手腕,屏着气,好不容易长出,轻声道:“只是睡着了。”
“她最近……可能还没有接受卢仙人的事……”逢谣满眼柔情,她想到了刘彦当时的欺骗,日日夜夜的相伴,以为是足以信任的人,却日复日磨损了信任,直到再难交心。
卢望真是真心相待还是假的,如今她也分不清。
“一个骗子,做什么这样……”
“师妹肯定亦是不想让我们烦忧。”
*
裘依呼吸顺畅,却唯独,眉目紧缩。她过去不喜欢颠沛流离的爱情故事,她总是为那些受伤害的感到不值,如果所谓的爱就是被伤害被蹉跎,那,那样的爱是愚昧的。
有误会的就说开,被伤害的就扔开,没有谁离开谁过不了,她的情感就是这样,直到第一次被友情所伤害,她才隐约地明白那些人在爱情里受的苦。
人到底不能全都避免,她在爱情里受不到的苦,在友情里每次都会上演。她想要撬开对方的嘴,结果对方只是回以背叛和离别。
她本以为卢望真是能理解她的人,是和那些书中角色不一样的,与她更平等的存在,可是她好像错了。
“使者?”她又听到那个人的呼唤,却赌气不想去听,不想回应。
“使者?”又来了,她只想休息,却又被她吵了。
“你不是不想再和我说话了吗?你不是有愧于我,不想再见我了吗?”裘依闭着眼睛,装作若无其事。
“使者,我并没有不想见你啊,只是,我曾经承诺过,若是你们接近西翎了,我就会……短暂地回到一个地方,短暂地离开你们。”卢望真道。
“你告诉了我们天神已经死了,你只是为了把献祭我们给魔神骗我们能唤醒天神的。”
“那……使者相信吗?”她好像也失去了一点底气。
“公孙公子说,越熟悉的可能越会看错,以为对方是自己以为的那个样子,我也总是会在这件事上犯错,所以我不希望我投射给别人的样子会影响我的判断……”裘依道。
“……我记得使者好像有能够感同身受的符纸,那么……要试试吗?”卢望真的语气不知是悲伤还是释怀。
她要坦诚,就要这样真真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