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息灵脑中“嗡”的一声,下意识抬头,正正对上了玉珠的眼。那双丹凤眸中的不耐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教人胆寒的平静。如山涧幽潭,沉静、幽暗,深不见底。
玉珠在看她。
一瞬不瞬,死死地盯着她。
涂息灵喉间一哽,一股不知名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柱直直攀升至天灵盖!
“来人。”
玉珠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让她整个人如坠冰窖。
“将此人拿下。”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席间议论纷纷,数十道带着恶意的目光,齐齐落在了涂息灵身上。
“你不要胡说!”
慌乱之际,涂息灵转向蛤蟆妖,大声反驳:“我什么宝贝都没拿!”
话虽如此,她心底却虚得很。
什么宝贝,她是没见过,可保不齐是南柯拿了呀......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总该拿些什么回来吧。
“噢?”
玉珠危险地眯起眼睛,目光如刀,自涂息灵身上转向奚潸月,状似商量的口吻道:“奚道友,此事你待如何?”
涂息灵指尖冰凉,正欲起身开口辩解,身侧却忽地掀起一阵狂暴的灵压。
她错愕侧头,见奚潸月一手拽着她的衣袖,稳稳当当地坐在原位上。可他面上却无半分温色,神情冰寒似雪,周身气压也低得骇人。
周遭妖修为他威压所侵,或趴或跪,僵在原地,竟是动弹不得。仅有几个修为高深的,强撑着起身,面上已带了几分忌惮。
涂息灵大气也不敢出,摸着法器的手不自觉地颤抖。
“且慢——”
玉珠见他要动真格,终是开了口。
怎料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掠至她身前。
“道友息怒,不过误会一场。”
谁知那轻佻的二城主,却先她一步站了起来。
此人出手极快。众人只见白光一现,那场中的蛤蟆妖还没来得及呼救,身躯竟毫无预兆地炸裂开来。内脏四溅,当场血溅三尺,一命呜呼。
玉珠见如此乖张行径,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倏地收紧,又缓缓松开。
当迸溅的脏器即将溅到涂息灵身上时,她身前忽地亮起一道浅青的灵光。粘稠的血肉尽数泼洒在屏障上,顺着光滑的光璧缓缓淌下。
如此血腥一幕0就发生在涂息灵眼前。
整个过程清晰得近乎残忍。她惊恐地瞪大双眼,面如金纸,几欲作呕,接连的惊吓令她整个人摇摇欲坠。
“涂师妹!”崔喑眼疾手快,立即搀住了她。
奚潸月见她受惊过度,竟至晕厥,登时拍案而起,勃然大怒:“尔等......便是这样的待客之道么?!”
一把玉扇自他腰后飞出,凌厉的扇风直朝着对方面门砸去。
“奚道友!”
周围的妖修被那扇风掀得倒飞出去。知乎冷静应战,指尖化出硬如钢铁的蛛丝,织作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抵着风压一连倒退数步,才险险接下他的攻势。
“二城主这又是何意?”崔喑紧接着厉声斥道,“诸君欺人太甚!玉珠城主若是不想合作,大可毁了合约,我等自有法子寻人!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辱我人族?尔等真当我天工院是好欺负的么!”
经这一遭,其余诸妖皆敢怒不敢言。
“蒙乌必定会给二位一个满意的答复!”
知乎直身站起,正色朝三人的方向拱手一礼,继而转向台上岿然不动的玉珠道:“城主?”
玉珠紧紧蹙着眉峰,与他对视良久。末了,似看了许久的戏忽然乏了般,疲惫地阖上眼,轻轻点了点头。
“嗯。”
席间杯碗狼藉,碎了一地。这场夜宴至此,再无开下去的必要。
知乎借着疗伤的名头将三人带离。途经众妖身侧时,那些妖修眼里满是对奚潸月的畏惧,他对此毫不在意。
待行至门口时,他倏然驻足,似有所觉般缓缓回头。众妖被他这举动骇了一跳,纷纷后退。可他未有旁的动作,只深深看了一眼主位上的女子,便抬步离去。
“涂师妹怎么样了?”
“这......二城主?”榻边立着两位黑脸门神,自始至终如同看守犯人一般盯着他。那医修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犹豫地望向知乎。
知乎微微颔首:“说吧。”
“这位道友此番晕厥,乃是惊吓过度所致,身子并无大碍。只不过......”那医修话说一半,又顿住了。
“吞吞吐吐的作甚!”崔喑已然不耐。
“哎!这位小娘子气虚血弱,从脉象来看,似乎失血多日,未能及时进补。此番受惊,血气亏虚,这才一时昏厥了过去。”
“啊?我瞧师妹活泼好动,不像受了重伤的模样。”崔喑愣了一下,拧着眉扭头,“二城主!你这是哪儿喊来的庸医,会不会看——”
崔喑不知内情,这般反应情有可原,奚潸月却大抵猜到了缘由。他眉峰微蹙,想起那道血色的灵体,抬手拦下师弟,转头对医修道:“好,知道了。阁下请回罢。”
崔喑一听这话,便知师兄与这位二城主有要事相谈,赶紧将那名医修先领了出去。回来时,果真见二人已在桌边坐着了。
“二城主这般护着我等,就不怕被某些人惦记么?”崔喑上前,一改先前的怒容,笑意吟吟,自行捡了张凳子坐下。
知乎倒也不瞒,直接开门见山:“在下有笔生意,不知二位有兴趣否?”
“天工院做的是天下人的买卖。只要阁下付得起价码,我等随时欢迎。”奚潸月端着浅笑望向他。
“在下既能保下二位,自是做了万全准备。”知乎笑了一声,收起惯常的玩世不恭,正色道,“蒙乌山脉虽地处偏僻,山中秘宝却无数。我知氏是妖不假,却也是夏洲灵脉中天生地长的妖灵。怎奈我族世代留守的宝地,竟被一个不知名的外乡人侵占了。”
崔喑皱起眉头:“我等人族何须掺和你们妖族之争。阁下这算盘如何打的,我却是听不明白了。”
“蒙乌曾是人族的地盘。你等,就不想拿回去么?”知乎身子微微前倾,逐渐压低了嗓音。
奚潸月听罢,面上毫无波澜,只温声笑道:“二城主有话直说便是,不必拿这些陈年往事来哄骗我二人。”
“唉——奚道友真是没意思极了......”
知乎坐了回去,支起胳膊,懒懒道:“我蒙乌十万大山,其间磷碳千万。你们那小师妹,便是被压在那矿山底下做了矿夫。”
“此话当真?”
“呵,怎会有假?在下好歹是蒙乌城的二把手,玉珠也未必有我清楚那矿夫的名录。”他朝着奚潸月轻佻地抬了抬下巴,缓声道,“阁下的小师妹,可是白面独眼,唇下一点细痣,打起架来,比浆糊还要难缠?”
奚、崔二人闻声相视一眼,互相看见对方眼底的惊喜。
奚潸月沉吟片刻,道:“二城主开个条件。”
“爽快!”知乎立即坐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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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不过要让二位失望了,在下可没有放人的权限。”
崔喑直言,语气不善:“二城主莫不是戏耍我二人?”
“欸,别急嘛。”他唇角一咧,笑得别有深意,“我虽高居副城主,可行动间时时受人掣肘。二位却不一般......况且有你‘厌秩扇’的身手,出入何处,对阁下而言不皆是无人之境?”
这位二城主更不一般。‘厌秩’之名,不过院中师长及几位亲友知晓,他却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奚潸月笑而不语,直接默认了他的话。
月落日升,一道浑厚的钟声于蒙乌城中回荡不休。
涂息灵昏昏沉沉地睁开眼,见头顶是熟悉的床帘,才知自己已躺在了先前西厢的榻上。
她捂着犹在晕眩的脑袋,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被一只大手轻轻按了回去。她错愕抬眼,见男人侧身,极自然地坐上了她的床沿。
她不明所以,张了张嘴,还是轻声唤道:“师兄?”
“嗯。可还有不适?”男人背光而坐,看不清脸,可涂息灵已从他的嗓音判断出是哪位师兄。
见她不语,他略微俯身,伸手搭上她的腕。探了许久,又将她的手轻轻塞回了被窝,掖好被角。
“嗯,好多了。师妹饿不饿?”
涂息灵闻言呆了呆,忘了回他,扒开被子想要坐起来。可下一瞬,又被他用被子重新裹住了全身,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懵然的大眼。
她眨巴眨巴眼,使劲努了努嘴,才将下巴挣出被外,怔怔地问:“我不饿......奚师兄,你这是在做什么?”
奚潸月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继续手上的动作,几乎要将人裹成粽子。
“涂师妹,那法器我替你收起来了。此物不详,寄居其中之人,亦非善类。待我将你送回剑宗,再把它交由你家师长定夺。”
话落,他轻轻拍了拍被子,便欲起身。
“等等等等!!!”
见他要走,她赶紧叫住他。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涂息灵现下脑中一团浆糊。她不是在夜宴上晕血了么?怎么现在连天钧也要被收走?若没了天钧,她又该如何联系南柯?
不是,等会儿——
什么叫‘寄居其中之人’?
人?谁?啊?
难道......
想起那人虚弱的模样,她心下一紧,立即道:“奚师兄!那是我兄长的遗物,你能不能还我?”
奚潸月身形一滞,却未回身,只侧过头,缓声道:“涂师妹,你被恶鬼迷了心智。他不是你的兄长,更不是你的师长,他......不过一介孤魂野鬼罢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
房门轻轻阖上。门闩从里边被人用灵力插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响。
涂息灵不顾被衾的闷热,呆呆坐在榻上,慢慢消化奚潸月临走前的话语。
他说的不错,南柯确实是恶鬼。他吸她的血,捉弄她,利用她,在理性层面上,她早该远远地逃开才是。此刻有奚师兄这般强大的修士愿意替她解决这个祸害,她该高兴才对。
是啊,她在想什么?她该高兴才对!
涂息灵缓缓抬眼,望向桌上奚潸月为她备好的餐食、衣物,还有一叠厚厚的泛着灵光的符纸,与她的旧物一道,摆放得整整齐齐。
很是贴心,可是......
啊啊啊——
可是她心里头,为什么会这么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