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息灵被奚潸月师兄弟照顾得如同废物一般,待到第三日,她的亏虚之症让医师诊断为大有好转后,二人才勉强放她出门。
“涂师妹,最后一颗丹丸,吃完就再也不必见到它了。”崔喑用着哄小孩的语气,将药递到她身前。
涂息灵皱了皱鼻子:“崔师兄,你们从前也是这般哄林师姐的?我已经不小了,请用对待大人的方式与我相处。”
崔喑不禁失笑:“不小了?师妹的骨龄不过十八,可知我们今年多大了?”
涂息灵摸着下巴,视线在他这张清俊的娃娃脸上反复端详,盲猜了个数:“唔,二十?”
崔喑摇摇头:“不对。”
“二......十四?”
“再猜。”
“崔师兄,你直接告诉我得了,我猜不着!”
崔喑眼眸一弯:“你乖乖吃了药,我就告诉你。”
“......”
涂息灵不情不愿地接过药丸。
这药虽是灵草炼制,却比寻常中药还要苦上百倍,腥辣苦涩它全占了个遍,且不能就水吞服。若非实在好奇,最后一颗不吃也罢。
她盯着黑黝黝的丹丸,把心一横,扔进口中,强忍着恶心干嚼咽下。
片刻后——
“什么?!”
崔喑看着她惊愕的神情,笑眯眯地点头。
“你与奚师兄已经二百岁了?”涂息灵不敢置信地坐回凳子上,“那岂不是可以做我的太爷爷了?”
崔喑听到这话却老大不高兴,登时拉下了脸:“哼!师妹这是嫌我们老了?”
“怎会!”她赶紧找补,“崔师兄在我心中是永远的奶油小生!”又拍拍胸脯保证。
崔喑虽不懂什么叫‘奶油小生’,但听她的口吻,想来应是很高的赞誉,勉强抑制住上扬的嘴角,斜眼看她:“那我与你们无极剑宗的师兄相比,又如何?”
“呃......”涂息灵挠了挠鬓边,眼珠心虚地瞟向另一侧,“那自然是崔师兄的英姿更为勃发,哈哈。”
“你犹豫了涂师妹!”崔喑咬牙,气得两眉倒竖。
“没有,我没有!”
她都不认识,谈何比较?
“笃、笃。”
两道清晰的敲击声叩在门板上。奚潸月跨进门中,目光淡淡扫过屋内打闹的二人,语气平静地道:“两位,该出发了。”
奚潸月原与崔喑约定同去搜查知乎要的罪证。此行凶险万分,他本可将涂息灵留于城主府中,知乎虽有言在先,能替他们照看她,然他心底却莫名怕她再生闪失。思来想去,还是将人带在身侧更为安心。只是后路难行,她又刚刚痊愈,他不好径自替她做主,便明知故问,将去留之权交予她自己。
涂息灵一听要独自留在妖府与那只不怀好意的蜘蛛精为伴,倏然忆起那人的八眼妖相,后背一凉,慌忙摇头摆手,直说不行。
奚潸月闻言面上不显,心底却暗暗松了口气,顺势应下。他们萍水相逢,同为人修,兼之她秉性纯善,他替她师门照拂一二也是应当。
涂息灵心里可没有他这么多的弯弯绕绕。一想到能随大佬们一同冒险,她前一天亢奋得整宿未眠:唔,若能寻到机会,向奚师兄将天钧讨要回来,那就更好了!
当坐上宝船似的飞行法宝,由高空的风带向更高处,身侧飞鸟白云触手可及时,她望着脚下微缩的城池、积木似的民舍、街巷间蚂蚁大小的行人,前日那股兴奋劲儿一下被拔升到了极致。
“师妹别乱动,当心掉下去。”崔喑在她身后无奈地提醒。
“嗯嗯。”她随口应着,还是忍不住朝下方张望。
直到双脚踏上夯实的土地,她仍未从那阵余韵中回过神来。待看见那座熟悉的小庙,这感觉才被稍稍压下了些。
崔喑下地便直奔村尾去了,留下涂、奚二人在村口走访。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下棋的老人,还有一个翻花绳的孩童,正是三伢子。
“喂!你们两个,干什么的!”
二人刚到近前,便听一声厉声质问。涂息灵循声,抬头望去,见粗壮的树杆上坐着一个流里流气的跛脚青年,正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她怔愣着张了张嘴,正欲开口解释:“我们......”
“二叔,这位姐姐是好人。”三伢子头也没抬,自顾玩着花绳。
这青年一开始对外来者十分警惕,闻言仍是拿看狐疑的眼神扫视他们。后见涂息灵确实有些眼熟,不禁多看了几眼,在用灵力确认完他们二人同为人族后,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他腋下夹拐,从槐树杆上轻松跳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后,抱胸倚靠在土石堆旁,极为痞气地朝二人抬了抬下巴:“找人?”
涂息灵应付不来这种小流氓,还好有奚潸月一步上前,挡在了她身前。
他态度谦和地朝青年拱了拱手,道:“阁下怎知我等是来寻人?”
青年轻轻嗤了一声:“这村里头的人都死光了,就剩我们几个老弱病残。外乡来的,还能干什么,总不能是来寻财的。”
听他这般说,涂息灵才惊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扫了一圈周围,神色凝重地问道:“这位大哥,能否说说村里究竟发生了何事?我瞧着怎的比上回来时冷清许多。”
瞧她眼神真挚,青年伸手挠了挠脖子,无所谓地说道:“说说也无妨......还不是那群狗娘养的又来抓人了。”说着又啐了一口,“短短两个月,被矿上带走的人还少么?”
“矿?”
“你不知道?”青年眉梢高高挑起,又缓缓压下,很是意外的样子,“我们这里向来是靠山矿为媒与外地通商。入山挖矿是件辛苦活计,妖修们不愿意干,就强迫我们人修去干。这些年,村里头稍微健壮些的都被那个新任的城主招去了。”
涂息灵不解:“听你这般说,这挖矿虽苦,却也算寻常营生。他们从前也是这般频繁招募的么?”
“原来是没什么的。苦是苦些,给的灵钱多啊,乐意去的人还不少呢。可就在那帮苛约人来了之后,忽而发生了一起矿难......”青年冷笑,“自那以后,我等低阶的修士,便难有活路可走了。”
这时,三人忽闻一道沉沉的叹息。
其中一名下棋的老人道:“从前能给一千灵钱,后来折成了五百,再后来......叫矿场的吏官层层盘剥下来,到咱们手里,便只剩一二百钱。这一二百钱在蒙乌......又能干什么呢?唉——”
“上回矿难过后,好不容易回来几个,还没歇上几天,又给带回去了......问起,也只说那底下缺不得人。”另一名老人接道。
“听见了?”青年从两位老人身上收回目光,回身凉凉笑了一声,“听见了就快走吧,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多谢大哥。”
二人得了消息,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全程默然地朝着村外走。
奚潸月正查阅舆图,涂息灵心有所感,往着小庙方向行了几步。小庙村表面上仍是先前那般宁静祥和,私庙中不时传出孩童与老者的笑音,与这座嗜杀的妖城格格不入。
她停住了脚步,不再上前。
“师妹,怎么了?”奚潸月见她晃神,轻唤一声。
“无事。”她垂下眼帘,摇了摇头,转而跟上他。
“......孩子?”
一道熟稔的低唤自身后响起,令她再度停下脚步。涂息灵惊喜地回头,望见那抹慈祥的身影,不禁鼻尖一酸。
“孩子,真的是你......小涂。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陈阿婆这才敢认,激动地疾步赶来。方到近前,见她身旁还立着一位身形高挑的男子,不禁笑道,“小涂,这位便是你家阿兄?长得可真俊,不愧是小涂的哥哥。”
“阿婆,他——”
涂息灵脱口而出的否认,被人轻轻挡下。奚潸月温笑着上前,朝陈阿婆行了一礼:“家妹承蒙您照拂。”
谦谦君子,仪态端方,这样的人一眼便教人心生好感。
陈阿婆见状,赶忙托起他的手肘:“哎!郎君何须这般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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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老身不过多添双筷子罢了,哪算得什么照拂呀。倒是你这位做兄长的,往后可莫要让她一个人在外头乱跑了。好端端的小娘子,哭成个泪人样,连老身瞧了都心疼啊。”
奚潸月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安静地立在原地,连声应“是”。听闻后半句,他微微一怔,略感意外地看了一眼涂息灵,便又垂下目光,任由阿婆数落。
待阿婆转身去招呼二人入庙,涂息灵才寻到间隙,面带歉然地小声与他道:“抱歉啊,奚师兄......又给你添麻烦了。”
奚潸月勾起唇角,轻轻摇头:“不妨事。进去吧。”
陈阿婆遣散来玩耍的小孩归家,又探了一圈院中情形,将庙门合拢,插上门闩,方才回到二人身旁。
“小涂,你怎么又回来了?近日城中不甚太平,你们兄妹若无要事,还是早些离去的好。”陈阿婆一面着手煮茶,一面担忧地叮嘱。
涂息灵闻言心下一暖:“阿婆,我们方才问过村口的大哥,说矿上又抓了好些人。”
陈阿婆手下动作一顿,随即叹了口气:“你们也听说了吧。我家的大郎君,先前也是被那群畜生这样绑去的。”
奚潸月见对方脸上的神情不似作假,温声问道:“老人家,恕在下冒昧多问一句。您可还记得具体是哪一日?”
陈阿婆想了想:“约莫是四月初三前后。那日正是大郎生辰,因而记得格外清楚些。”
奚潸月与涂息灵相视一眼。碍于阿婆在跟前,他强忍失态,可眉眼却已忍不住沉了下去。
四月初三......
林师妹在蒙乌地界失去音讯的时间,正是四月初。这两件事若有关联,那矿难恐怕不是意外。
涂息灵见他脸色难看,替他接着问道:“阿婆,那村民们可曾回来过?”
“倒是回来过一次,没什么反常,之后也常用灵鸟寄来家书。”陈阿婆盯着泥炉上的火苗,声音渐低,“只是阿力他......已经许久没有来信了。”
“还有一事。”奚潸月回神又问,“老人家,那之后,矿场可曾传出什么怪事?”
“怪事?”阿婆细想一番,“怪事是没有,不过阿力回来时提过一嘴,说是矿洞底下挖出了件人族的祭器。具体什么物件,老身便不知了,都是口传的传闻,又怎能当真呢。”
话落,气氛一时沉寂。
涂息灵见奚潸月眉头紧锁,不禁开口:“奚师、咳......哥哥,你有眉目了吗?”
奚潸月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她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孩子,喝杯茶再走吧。”
“不了,多谢您的消息。”
他朝阿婆又行一礼,正色道:“令郎的事,在下记住了。若有机会遇见,必定帮您把人带回来。”
“真的?”陈阿婆一听这话,顿时泪眼涔涔,“多谢......多谢仙君!”
“快快请起!老人家,这可使不得......”奚潸月搀起她,无奈笑道,“您替我照顾了小妹,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二人与阿婆道别,从小庙出来后,涂息灵仍是一头雾水。但见奚潸月从储物戒中取出法宝,正欲掐诀时,她忍不住开口道:“奚师兄,咱们为什么不多问问苛约人的事?兴许这一切都与他们有关呢?”
“哥哥。”他盯着掌中玉符,轻声道。
“什么?”涂息灵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现在可是师妹的阿兄。”
男人音色微扬,带着清浅的笑意转头看她:“莫要叫错了。以免让阿婆听见,要误会的。”
清风撩起他高束的长发,衬其眉宇间的红痣愈发鲜艳,恍若明净观音,看得人呼吸微滞。
涂息灵眨了眨眼,不自在地别过脸。她总觉得他的语气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什么,只能小声依他道:“哥哥,我们——”
“师兄!”
一道急切的喊声伴着浓重的喘息兀然响起,打断了她的话。崔喑的声音自那块玉符中传了出来。
“快来啊师兄!我逮着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