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道友还有何处不明?”

    帷幕之后,缓缓传出一道沉稳女音,如陈醇老酒,不怒自威。帷帘被风吹开一角,隐约可见一个端庄矜贵的人影端坐于上。

    她声音里未有太多情绪,仿佛底下坐着的,不过是府中的奴仆。

    方才,奚潸月的心头忽然涌起一阵没来由的心悸。修士只会在顿悟或是危险降临时才会有如此明显的预警。他深觉莫名,但闻上首问话,便面不改色地迅速压下。

    与异族合作,势必要警惕再三。这些东西披着人皮时是斯文端庄的模样,可一旦将人皮剥下,却什么道理都不会同你讲。

    奚潸月不敢马虎,回神将签订的条款反复检阅,又以灵气附着其上,以免对方作伪。直至确认万无一失,方才正色应道:“合约我已明了。我院师妹一事,就有劳城主了。”

    若非长老亲女丢失在蒙乌,此番院中也绝不会派他这个首座亲自前来。

    “嗯,望奚道友也要遵守约定。来年三月,蒙乌期待来自天工的楼船。”玉珠的语气仍是淡淡。

    二人接着又谈了些条款上的细枝末节,后客套几句,方才起身道别。

    刚跨出房门,便见自家小师弟跟个木头似的杵在门口。

    小师弟一看到他,眼眸登时一亮,满脸兴奋,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可一见到后脚出来的玉珠,张了张嘴,又将话语生生咽了回去。

    回客院的路上,奚潸月瞥了眼旁侧跟着的少年。

    “瞧你适才欲言又止,是有新的线索了?”

    “倒也没有......不过,适才我在二城主手中救下了一位小娘子。”

    “噢?何人?”奚潸月有些意外。崔喑不像是会管闲事的性子。

    崔喑左右看了看,才凑到他耳畔低声道:“是无极剑宗的人,也是位师妹。被那二城主捆着,像是才绑来的,我瞧着可怜,便顺手救了。”

    “那位师妹现下人在何处?”

    “喏,就在咱们院里。”

    这会子说着已到了地方,崔喑随手朝西厢指了指,便打算回自己屋去。

    “等等......”奚潸月拉住他。

    “怎么了师兄?”崔喑见他神色有异,话音一转,带了几分揶揄,“师兄,你要见她嘛?这位师妹生得娇俏可人,兴许还真是师兄喜欢的类型呢。”

    “......”

    奚潸月长眉微颦,垂眸瞧了一眼他那挤眉弄眼的师弟,神色间有些一言难尽。他摇了摇头,叹道:“无事,你歇去吧。”

    “......噢。”

    ......

    涂息灵心底慌得不行。平日虽气他刻薄嘴毒,可真到了关键时刻,只要她在身侧,南柯从未让她犯过险。因而眼下这个顶梁柱忽然倒了,叫她心下如何能安宁。

    “你究竟是怎么了?”

    “南柯,你说话呀......”

    “我......无事。只是多用了些灵气罢了,明日便好。”

    “你骗人!你不是去取宝贝了吗?为什么还会弄成这样?”她从未在他的嗓音中听到过如此虚弱的语气,这是头一回。

    兰柯止瞧着她这幅猫哭耗子假慈悲的模样,甚觉有趣。他唇角轻扯,满不在乎地笑笑:“是啊。正因本座的血傀不在,落得如此,不该是理所应当的么?”

    “我......!”她被这话一堵,破天荒地生出几分内疚,“那、那现在怎么办?现在我该怎么做?”

    “呵......”

    “你又笑什么?”涂息灵有些莫名。

    笑什么?笑她明是不愿,却偏要昧着良心做好人。

    “我笑你......蠢笨如猪!”他尾音习惯性地上扬,虚着说话时,就好像在与谁调情一般。

    “你!”

    涂息灵只听见人家骂她,气得捏起拳头,“哐哐”砸向床板。

    她对自己下手也不狠厉些,砸也只挑着铺着软被的地方。

    “真想救我就拿出点诚意来......”

    兰柯止已无力飘浮。他沉睡了多日,此刻只能虚虚靠在床角,安静地看她从床铺的这侧滚到那侧。说了半天,这女人也只会耍耍嘴皮子功夫。

    “可是,我......我怕疼啊。”

    “嘁。”这回是真给他气笑了。

    “......没用的东西......”他话音忽而含糊下去,“我来......”

    话音未落,耳畔便响起了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啊?”

    涂息灵还没回过神,手腕已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捉了去。下一瞬,有什么冰凉柔软的东西覆了上来,是他的——

    “嘶......”忽来的刺痛令她倒吸一口冷气,半晌,才紧张地小声问,“好、好了吗?”

    不知是否因他此时的体温过低,反倒缓解了疼痛。像他这般直接张口,竟没有预想中那么疼,就仿佛只是打了一记预防针。

    南柯没有回她。她只得听着他急促的呼吸,感知他逐渐回升的体温。

    只是......那只手似乎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涂息灵有些尴尬,可也说不上来自己在等什么。

    他却也不动,就这样强硬地举着她的小臂。

    便在她胳膊都觉得有些发酸时,眼前倏地天旋地转。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人已被直接推入了被褥里。

    这一下,令涂息灵惊然瞪大了双眼。可眼前仅有轻纱白帐,缓缓曳动。

    “涂息灵,血......”

    他微凉的身躯覆了上来,声音亦变得低沉暗哑,仿佛从骨子里便渴求着她。

    “等等等等!!你、你是吸血鬼吗?”涂息灵小脸涨得通红,双手慌乱地推拒。

    心口止不住地狂跳。她虽看不见,却也知晓此刻的姿势有多暧昧。两腿之间抵着他的膝盖,如此分明,教人如何不知他是什么动作。

    下一瞬,她的双手也被他牢牢摁在床榻上。冰凉的呼吸拂过颈侧......

    这种情况下,真的很难不浮想联翩吧?!

    “吸血鬼?”

    南柯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古怪,将这词在口中默念两声,便已意会。

    可当双唇靠近那处跳动着滚烫的鲜活时,话音也染上了些许疯狂。

    他喟叹着说:“你就当我是吧......”

    “嗯......”

    敏感的皮肤因刺激泛起阵阵战栗。

    涂息灵害怕地闭上眼睛,等待着疼痛降临。

    便在这时,她的手腕与肩部倏然被人用力掰住。下一瞬,整个身躯从南柯身下猛地被抽了出来。

    身子被带着凌空倒退了几步,与他拉开一段距离。腕上那股熟悉的温度令她不由一怔,下意识转头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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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柯止顺势坐起身,闲闲擦去唇边的血渍,又慢条斯理地将指尖残余的血液抿进嘴里。目光越过涂息灵的肩,落向她身后之人,冷声道:“看了这般久,阁下宁做梁上君子也不肯现身。此番出手便抢夺旁人的东西,又为哪般?”

    “呵呵,原来这位道友早就发现在下了。”

    身后的男音温润如玉,恍若玉泉叮咚,听着倒叫人讨厌不起来。

    “不过她......却不能还你。这般可爱的娇娘,道友竟也下得去手?啧啧啧,真是暴殄天物呀。”

    他嘴上说着调侃的话,目光却一瞬不瞬,警惕地盯着床上那一位。

    这人行动怎么悄无声息的?比南柯还要神出鬼没。

    涂息灵心底陡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先前虫洞半空抓错的人,莫非就是他?

    兰柯止眼神骤冷,嗤了一声:“本座的血傀,还轮不到一个外人多嘴!”

    正欲发作,视线恰好扫过对方面具上的暗纹。

    ......天工院?

    他心底忽然浮起一个念头。眉梢一挑,将对面的男子多看了几眼。

    很年轻。

    瞧着修为,倒也上得了台面。呵,不过与鼎盛时期的自己相比,仍是差之千里。

    他眸光微敛,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怒气。

    “此话当真?”身后人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呃......”

    涂息灵还沉浸在此人竟能看见南柯的震惊之中,听他发问,这才回神。侧头望向对方那张白色面具,顶着床榻那位的压力,点了点头:“......对。”

    奚潸月听完,眼光微滞。可对面那位给他的感觉仍是极度危险,他心底不敢全信,便又将这女子的神情仔细端详了一番,确定其中并无惧意。想来是乌龙一场,却不知该如何收场。

    “哈哈,原来是道友的家务事。那在下就不便打扰了,告、辞!”

    他讪笑两声,手里一松,脚底抹油便要开溜。

    “站住。”

    兰柯止音色骤沉,危险地眯起眼:“我处岂是阁下想来就来,想走便走的?”

    此处还是小师弟腾出来让给他们住的,这位鬼郎君真是好不客气!

    “那依道友的意思......在下还须如何赔礼?”奚潸月的语气亦跟着冷了下来。

    “哼,礼却不用了。不若坐下同饮一番,说说这城内之事。”

    涂息灵见桌上茶壶兀自飞了起来,便知南柯已飘到桌旁,为客斟茶去了。

    而那位“客人”沉吟片刻,忽而朗声笑开,伸手接下茶盏后,便毫不客气地坐到了客位上:“道友想听什么?在下定知无不言。”

    奚潸月端着茶盏,心底却不像面上这般从容。

    先前他目送师弟回了屋,本已朝主屋行了几步。可自踏入院中,他便一直心神不宁,不由望着西厢看了半晌,终是鬼使神差地调转脚步,轻身跃上了西厢屋顶。

    非是他存心窥探,而是那师妹的屋里确有古怪。

    这不,方才便正好撞见了“古怪”作乱的一幕。

    此刻他隔着茶桌观察对面那道模糊的魂体,对方亦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这鬼郎君瞧着神魂强劲,实力想来不容小觑。

    两人对视片刻,兰柯止收回目光,鼻腔轻哼,懒声道:

    “哦?我想知道那位玉珠城主,究竟是什么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