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台哗然。
什么?把阴嫚给她?
芈瑶站在他身后,整个人都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余光瞥见嬴政绷紧的下颌和冷硬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看得出来,他此时正在气头上,这件事已经不只是齐夫人诬告她那么简单了,太医令被收买、妃嫔们集体围攻……
嫪毐布了一张大网要往她头上扣,更是要借着她往嬴政头上扣。
嬴政这是在杀鸡儆猴。
齐夫人整个人瘫在了地上,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她当然知道玉牒改了意味着什么,从今往后她的女儿就是别人的孩子,哪怕她活着、哪怕她死了,阴嫚的身世上都不会再记她一笔。
她猛地挣扎着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拼命搜寻,终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安静坐着的背影上。
齐八子。
齐夫人像看到了最后一根稻草,拼命朝那边扑过去,却被侍卫一把按住了肩膀。她嘶声哭喊:“妹妹!妹妹!你救救我……你替我说句话……”
你说的那些方法我都照做了……是你告诉我王后的药里有问题的……你救救我啊!
话还没说完,一个黄门健步冲上来,一把捂住她的嘴。
满场的人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齐八子。
那个平日里安安静静、很少出声的齐国美人正端坐在席位上,一手搭在自己五个月大的肚子上,垂着眼,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自己的小腹,像什么都没听见。
齐夫人的哭声被捂成了破碎的呜咽,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妹妹身上,然后她忽然明白了。
她不过是妹妹利用的一颗棋子。从告诉她“王后似乎对王上不是很上心”那天起,从指使她当众告发那天起,她就注定是那个被推出去顶罪的人。
可她忽然有了一股奇异的安心。
妹妹肚子里还怀着王上的孩子,只要那个孩子生下来,只要妹妹还在,王后就会有倒台的一天。
齐夫人猛地扯下那黄门捂在她嘴上的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嬴政的方向嘶声吼道:“王上!你以为她爱你吗?如果她爱你,为什么宫里的嫔妃她个个都要照顾好?你满场问问,哪个女人愿意把自己的丈夫拱手让给别人?!……”
她被拖远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芈瑶站在台上听到这话,差点当场翻个白眼。我对你们好还给错了?那我以后什么都不给了,行不行?
可她没注意到,站在她身侧的嬴政微微偏过了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雁台的烛火把她的侧脸映得暖融融的,她正微微皱着眉,嘴唇抿着,一副被齐夫人那句话气得不轻的样子。
可齐夫人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嬴政心里最隐秘的那块地方。
一个女人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真的会这样么?
她日日在他身边,却没有像别的妃嫔那样盘问他的去向;她握着宫权,却从没利用职权打压过任何一个妃嫔;她明明可以独占他,却一次又一次地把那些女人推到他的视线里。
她甚至在床榻间疲惫的时候,暗戳戳地劝他:“你明天去齐八子那儿看看呗,人家肚子里有孩子呢”。
她说过太多次了,多到他从前从未留心过。可此刻回想起来,每一句都像一片轻飘飘的雪,落在他心底积成厚厚一层。
她是不是,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必须相处好”的……合作对象?
嬴政垂下眼,手指在袖中慢慢捏紧了又松开。
夜风从雁台边缘灌进来,吹得满台烛火摇摇晃晃。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手边那杯已经凉透了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轻轻放回了案上。
芈瑶无知无觉,她转头看向嬴政,眼睛亮得惊人:“王上,太医令的位置不是空了么?夏医官医术好,人又稳妥,我看他正合适!“
夏无且整个人都愣住了,他跪在地上抬起头来,看看芈瑶又看看嬴政,嘴唇微张,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从侍医直接升太医令?他入太医署五年,自问资历尚浅、功劳未立,竟突然被王后亲口举荐到这个位置上去?
嬴政闻言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夏无且,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就他吧。”
夏无且伏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臣……谢王上、谢王后恩典!臣必竭尽全力……”
过了一会儿,夏无且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媞瑛,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对嬴政拱了拱手:“王上,这位女郎智勇双全,今日之事全赖她挺身而出。嫪毐所谓诬告之言不过是信口雌黄,太医令所为更不应殃及无辜之人……”
芈瑶和嬴政齐齐听得一愣。
芈瑶上下打量了夏无且两眼,又偏头看了看旁边那个还跪在地上、满脸茫然的媞瑛,忽然笑出了声:“在你心里我们就是这样的人?这位李女郎大义灭亲,我们反倒要连坐于她?”
此言一出,夏无且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松快了,连连躬身谢恩,嘴里翻来覆去就是“王上圣明、王后圣明”,耳朵根都泛着薄红。
旁边的媞瑛倒是一脸懵,她刚刚跪在那里听着夏无且替她说话的时候就已经愣住了,现在更是直直地抬起头来看着这个初次见面的年轻医官,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好心肠。
芈瑶把这两人的神态看了个分明,嘴角压了又压,最后实在压不住了。她偏过头来对着嬴政挤了挤眼睛,那张漂亮的脸上五官都快拧成一朵花了。
嬴政垂眼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微拧,抬手在她脸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好好说话。”
芈瑶揉了揉脸,正了正神色,朝嬴政道:“李女郎医术高明,今日又立了大功,王上不妨给她一个机会入太医署为医官,如何?”
嬴政自然无有不肯。
媞瑛闻言,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了一瞬,然后猛地抬头看向芈瑶,又看向嬴政,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能挤出一个字来。
她学医十几年,被父亲关在院子里偷偷翻着那些不许她碰的医书,被父亲骂“女儿家学什么医”,被嫁出去四个姐姐的背影一次又一次堵回喉咙里的话,此刻全都涌了上来。
她眼圈一热,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伏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声音又哑又亮:“多谢王上!多谢王后!”
夏无且站在旁边,听到“入太医署为医官”几个字的时候,嘴角已经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他很快把那点笑压了回去,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可那点欢喜还是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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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角眉梢里漏了出来。
*
夜渐渐深了。雁台上的残局被宫人们悄无声息地收拾干净,阴嫚被乳母抱到了长乐宫来。
小姑娘才一岁多,粉团似的裹在一件红锦小袄里,头顶扎着两个小小的揪揪,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又圆又亮。
她被放在榻上的时候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伸着短短的胳膊去抓芈瑶垂下来的发带,抓到了就往嘴里塞,被芈瑶轻轻夺下来,她就咯咯地笑。
芈瑶陪她玩了好一会儿,拿铃铛逗她,又用手指点了点她软乎乎的小脸蛋。
小姑娘笑够了开始打哈欠,小手揉着眼睛,然后慢慢瘪了嘴,四处张望起来,奶声奶气地喊:“母妃……母妃……”
芈瑶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弯下腰把小丫头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放得很柔:“阴嫚乖,以后……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了。母妃……母妃她……”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一岁多的孩子解释“你母亲回不来了”,只能含混着说,“以后我照顾你,好不好?”
阴嫚听不懂。她只是感觉到母亲不在身边,面前这个香喷喷的漂亮女人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怀抱。
她的小脸皱了起来,嘴巴一咧,“哇”的一声哭开了。那哭声又尖又响,在安静的寝殿里简直震耳欲聋。
芈瑶吓得手忙脚乱地抱着她晃,嘴里“哦哦哦”地哄着,可小姑娘哭得惊天动地,小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芈瑶手足无措地看向嬴政,嬴政也看着她,两个新手父母大眼瞪小眼,谁也不知道该怎么让一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一岁小孩停下来。
忽然,芈瑶灵光一现,在系统中兑换了奶粉和奶瓶,用温水冲开了,就往小公主哭得大大个的嘴巴里塞了进去。
小公主顿时一愣,咬着奶嘴咂巴了两口,而后大口吮吸了起来,吃完了还眼巴巴地看着空瓶,小嘴一瘪就要哭。
芈瑶赶紧又盛了一碗,小姑娘两只小手捧着奶瓶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朝天,喝完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冲芈瑶露出一个没牙的笑。
而后眼睛一闭,在榻上睡着了。
芈瑶长长地松了口气,趴在榻沿边看着她安安静静的睡脸,睫毛弯弯地覆在眼下,鼻尖还带着一点哭过的红,一只小手攥成拳头搭在腮边。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那软乎乎的脸颊,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孩子这么小就没了母亲,往后在这深宫里可怎么过呢?
可她又清楚,这是政治斗争,你死我活,她没有办法心软。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对这个孩子好一点。
她刚要直起身来,嬴政的声音从身后轻轻飘过来:“你好像很喜欢小孩子。”
芈瑶回头,看见他靠在门框边,双手抱臂,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她笑了笑,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胳膊:“当然喜欢啊。小孩子多可爱,软乎乎的,又不记仇。”
嬴政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神柔软得像一汪化了的水,连嘴角的弧度都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见过的温柔。
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那你应该也会对我们以后的小孩很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