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令被撞得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痛得蜷缩成一团。
那小黄门却因惯性收不住脚,一路直冲,直直撞进了站在旁边的夏无且怀里。
夏无且被撞得往后一趔趄,闷哼一声,下意识低头,那小黄门的帽子已经散了,一头乌黑的长发披落下来,露出一张秀丽得过分的脸,眉眼细长,鼻梁挺秀,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还带着一层薄汗。
夏无且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跳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
那女子却一把推开他,转身跪在了嬴政面前,抬手起誓,声音又急又脆:“太医令方才所言全是假话!他与长信侯勾结,齐夫人也是长信侯的人!王后娘娘是冤枉的!”
嫪毐脸色骤变:“胡说八道!”
他刚要抬脚,蒙恬已经带着人围了上去,少年将军一手持剑,剑刃不偏不倚地架在他脖子上,嘴角一弯,语气轻蔑:“不妨听听。”
嫪毐被那柄剑压得动弹不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太医令捂着腰挣扎着爬起来,张口就要辩驳,目光落在那女子脸上时却戛然而止:“媞瑛[3],你怎么会在……”
媞瑛冷笑了一声:“我确实不该在。按照父亲的吩咐,我现在应该带着弟弟远远离开秦国才是。可是我不愿意!凭什么?凭什么四个姐姐要被你草草嫁出去,我也为了弟弟那点见不得人的事老而难嫁?”
她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满殿的人,声音清清楚楚:“我家世代行医,可我父亲最是重男轻女,生了五个女儿才得一个儿子,看得和眼珠子似得。偏偏老天报应,那个宝贝儿子有龙阳之癖,还是雌伏的那一个。”
满殿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她继续说:“他听说长信侯转轮之术的大名,竟然主动送上门去,长信侯也是来者不拒,把人弄得服服帖帖。从此我父亲就被长信侯捏住了把柄,对他言听计从。”[1]
这话说得太直白,满殿的男女目光齐刷刷落在嫪毐身上。
长信侯给太后做宠还不够,竟然连男的也收?虽然他大约是压别人的那一个,可这也太……太恶心了。
嫪毐被看得面红耳赤,连声喊:“你放屁!你信口雌黄!有何证据!”
话音未落,蒙恬抬腿就是一脚踹在他膝弯上,嫪毐扑通跪倒。蒙恬嫌恶地别开眼:“恶心。”
媞瑛转头看向,目光轻蔑地在他腰间扫了一圈,那里鼓鼓囊囊地塞着什么,在衣料底下显出模糊的轮廓。
“我确实有证据。我家学渊源,虽被父亲耽误,却最通男科。我那弟弟日夜与长信侯纠缠,连路都走得踉踉跄跄,便来求我医他。我给了他这味香,让他在床榻间不得稍离。”
嫪毐猛地瞪大了眼,忽然想起了什么,嘶声大喊:“你对我做了什么!毒妇!毒妇!”
媞瑛冷笑:“那香初用时,能让男子大展雄风。可越用越虚,想来现在长信侯虽然大小一如往昔,却不举了吧!”
满堂皆惊。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落在嫪毐身上,这次的眼神比方才精彩多了。有人捂着嘴忍笑,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下,又心虚地移开目光。
芈瑶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只好拿着帕子掩唇偷笑。又看了一眼嬴政,他也是嘴角抽了又抽,显然也绷不住了。
嫪毐涨红了脸,猛地挣扎着要站起来,声音又急又怒:“不是不举!那是因为肾囊痈!太医令看过,是肾囊痈[4]!”
他喊完之后有几分心虚地扫了一眼周围。寻常人得肾囊痈,不过个把月也就好了。可他这病,药吃着、医官瞧着,一个月下来半丝起色都没有。
太医令本是秦国医术最高明的人,怎么会被一个小小肾囊痈难住?除非——
他抬头看向媞瑛,神色不定。周围已经有人忍不住嗤笑出声。
夏无且快步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腕把了把脉,片刻后松开手:“确实是不举之症。”他顿了顿,看了长信侯一眼,“大人正值壮年,太医令恐怕是不敢说出来,唯恐折损了大人颜面。”
长信侯的脸已经扭曲了。
这时候太医令忽然开口了。他瘫坐在地上,那张老迈的脸上只剩下一种大势已去的沧桑:“确实如此。”
他苦笑了一声,声音沙哑,“更重要的是,我恨你。若非因为你,我儿怎么会变成那副样子。”
他偏头看向媞瑛,目光里翻涌着一种又痛又愧的复杂情绪,“只是我竟不知道,被我管束着从不肯让她学医的女儿,居然有如此医术。”
媞瑛脸色不变,嫌恶地别开了脸。事到如今,这个父亲还觉得是旁人害了他的宝贝儿子。
嫪毐却已经彻底崩溃了。他靠脸吃饭,更靠身下那二两肉吃饭。以赵太后的地位,什么容貌的男子得不到?没有那处,分分钟就被弃如敝履。
他猛地挣脱开按着他的侍卫,惊慌失措地朝媞瑛扑过去,被夏无且及时拦在面前。他趴在夏无且肩头,声音都变了调:“能不能治!你说话啊!”
媞瑛只是微笑,不答。
芈瑶站在高台上轻笑了一声:“长信侯这意思是,这位女郎说的都是真的了?”
嫪毐僵住了。
秦律的核心逻辑是“诬告反坐”。你告别人什么罪,查实是诬告之后,你自己就承担什么罪。伙同太医令、齐夫人诬告王后,按律是车裂斩首的大罪。
可他要反口,已经来不及了。
嬴政已经站了起来,声如洪钟:“人证物证俱在。长信侯嫪毐,勾结太医令、齐夫人,诬告王后,按律,夺爵下狱,处车裂之刑!”
满堂震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嫪毐的收场。
可嫪毐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了下来。他松开夏无且的肩头,站直了身子,甚至还抬手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
然后他抬起头来,脸上浮起一个轻飘飘的笑:“王上和王后说笑了,下官可是阉人出身,如何会有此女说的什么与太医令之子苟且之事?”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出了旁边侍卫腰间的剑。刀光一闪,他反手一剑刺向了自己的下身。血喷涌而出,一块血肉模糊的东西被割了下来,啪嗒掉在青石砖上。
满殿的人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有人猛地捂住了眼睛,有人干呕了一声,有人双腿一软坐倒在地上。
烛火映着满地淌开的暗红色,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嫪毐浑身发抖,面容扭曲,却硬生生撑着没有倒下去。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挤出来:“此女状告其父,不孝。诬告本侯,应判反坐之罪。”
他拄着剑站在那里,两条腿在发抖,血顺着裤管往下淌,把脚下的青石砖洇成了一片暗红。
所有人都没有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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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用这种方式来摆脱困局。
壮士断腕,断尾求生。
芈瑶却觉得荒谬,嗤笑了一声:“你当我们瞎吗?就算你现在割了,谁不知道你从前是个假阉人?”
话没说完,手腕忽然被嬴政攥住了。
芈瑶一愣,抬眸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殿门外,一个中年太监正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跑得帽子都歪了,额头上全是汗,跨门槛的时候还差点被绊倒。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卷帛书举过头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上!太后娘娘手书!”
满殿的空气又紧了一紧。芈瑶盯着那卷帛书,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妙的预感。
嬴政没有接。
那太监咬了咬牙,抖着声音道:“太后娘娘说……说长信侯乃是阉人出身,绝无可能与太医令之子有苟且之事。媞瑛所言不实,请王上明察……”
芈瑶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当场炸开。阉人?今天才割的也配叫阉人?赵太后这是明摆着要护着嫪毐,甚至枉顾时间规律,一句话就想让所有人忘记方才那块掉在地上的肉。
她扭头去看嬴政,他站在那里一语不发,只垂眼看着那太监,面无表情。
那太监被他看得快要哭出来了,磕了一个头,声音都劈了:“太后娘娘还说……说她即将临盆,怀相不稳,若见血光之气恐怕伤身。请王上……免了长信侯的爵位职务,让他去雍城陪伴太后左右……”
满殿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芈瑶站在嬴政身侧,看着那个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太监,又看了看浑身鲜血淋漓的嫪毐,只觉心中酸涩难言。
赵太后何其聪明。她知道嬴政如今势大,在嬴政面前摆谱只会适得其反。所以她示弱,退让,只求保住嫪毐一条命。
可她究竟知不知道,让她如此苦心孤诣去算计的人,是她的亲生儿子;而让她豁出一切去维护的那个人,是一个不知爬过多少人床榻的贱夫。
不知过了多久,嬴政启唇道:“可。”
嫪毐已然面无血色,却硬生生扬起一个胜利的笑脸,轻声道:“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2]王上大恩,小民没齿难忘。”
然后他抬脚,一步一血地迈步朝殿外走了出去。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血淋淋的脚印,满殿的人纷纷往两边退开,没有人敢拦他,也没有人敢看他。
他走出了殿门,消失在夜色里,只剩那串血脚印一路延伸出去,像一条蜿蜒的红蛇,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接下来,嬴政慢慢往齐夫人的方向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暗地里谋害吕夫人腹中胎儿那件事,寡人已经放过你一回了。如今你竟还敢胆大妄为,阴谋暗算王后!拖下去,按律处置!”
齐夫人的脸唰地白了。她伏在地上浑身发抖,猛地磕起头来,额头咚咚咚地撞在石砖上,很快渗出血来:“王上!王上饶命!臣妾知错了!求王上看在阴嫚还那么小的份上……阴嫚不能没有母亲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提到女儿的时候声音里终于带上了真切的绝望。
嬴政的脚步果然顿了一顿。
满台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以为齐夫人要逃过一劫了。
可嬴政沉默了只有两息,然后他开口:“王后不是没有身孕么。从今日起,宗谱之上,阴嫚便是王后的女儿,与你再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