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的目光刷地转向了芈瑶。
芈瑶站在殿门内侧,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脑子飞快地转起来,吕夫人在长乐宫请安的时候确实喝过一盏茶,那是逢春亲手端上去的,当时所有人都在场,满殿的人都看见了。
而偏偏所有人都知道卫夫人昨晚刚从她这里把嬴政抢走,自己心里必定窝着火。
她不仅有谋害王嗣的动机,更有设计陷害卫夫人的动机。
殿中已经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王后娘娘……”“那杯茶我也看见了……”“不会吧……”
吕夫人的宫女已经跪伏在地,声泪俱下:“请王上、太后为我家夫人做主!我家夫人腹中的孩子不能白死!”
太后猛地转头看向芈瑶,那目光冷得像刀子,几乎要把她剐下一层皮来。
芈瑶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手腕忽然一紧。
嬴政攥住了她的手,力道很重,像是要把她扣在掌心里不放。
他没有回头看她,目光还落在满殿的人身上,声音沉沉地压住了所有人的议论:“不可能是她。”
满殿寂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赵太后的脸都绿了,指着嬴政的鼻子骂道:“你疯了不成!人家铁证如山摆在这里,你一句‘不可能是她’就想揭过去?你是不是被这个楚国妖女迷昏了头!”
卫夫人更是伏在地上,浑身发抖。方才她哭诉了一百遍“我没有”,嬴政都没有开口说一句“我相信你”。可现在人家还没开口辩驳,他居然就先说了“不可能是她”。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望向那个被嬴政护在身侧的女人,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喘不上气来。
太后已经下了令:“来人!去长乐宫搜!但凡找到可疑之物,全部给哀家带回来!”
嬴政眉头一皱就要阻拦,芈瑶却反握住了他的手,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她知道,这一局棋已经布好了,长乐宫里肯定已经被人动了手脚,搜宫是拦不住的。拦了反而显得心虚。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去搜查的宫人便捧着一只碎盏回来了,身后还押着一个小宫女。那宫女抖得像筛糠一样跪在地上,哭着说自己是奉了王后娘娘的命,要把这茶盏偷偷埋到后花园去。盏底部残留的水渍里验出了麝香和红花,正是活血流产的药引。
一环扣一环。卫夫人是诱饵,吕夫人是棋子,赵太后是打手,而她芈瑶,才是那张网底下真正要捞的那条鱼。
芈瑶站在满殿的目光中央,反而慢慢不慌了。她脑子飞快地转着,把所有线索串起来,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能把赵太后请来坐镇,能收买长乐宫的人,能算准嬴政对子嗣的珍视,这个局布得这么大,整个秦国除了吕不韦,还有谁有这个手笔?
她抬眼看了嬴政一眼。他面色冷得像结了冰,攥着她的手依然很紧,他显然也觉察出来了是吕不韦的手笔,但他没有说话。
芈瑶知道他此刻不能开口,太后在场,满殿的人看着,他越护着她,那些“妖后昏君”的传闻就越坐实。
可她心里一点都不怕。
吕不韦算错了一件事,嬴政无论如何都不会对她动手。就算他此时此刻真的对她起了一丝怀疑,系统绑在她身上,他是不信任也得宠着。
但是赵太后不这么想,她知道吕不韦这条计策对嬴政是两头堵:
赵太后毕竟是嬴政的母亲,是痛失王嗣的祖母。只要她开口,嬴政若还护着芈瑶,那就是大逆不道、昏庸无能,吕不韦自然可以打着这个旗号拒绝还权。
若嬴政不护着,那更好,这个一直给吕不韦添麻烦的女人,先让她去死。吕不韦已经隐隐猜测到嬴政最近层出不穷的好东西多半出自芈瑶之手,收拾掉她,就是斩断嬴政的一条臂膀。
于是赵太后抖着手,手指几乎要戳到芈瑶鼻尖上来,声音尖利响彻大殿:“来人!把这个毒妇给哀家拿下!”
“谁敢。”
嬴政往前迈了一步,将芈瑶整个人挡在身后。他身形高大,玄色的衣袍铺展开来,像一堵墙横亘在她和所有人之间。
那两个正要上前的黄门被这一声钉在了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面面相觑着缩了回去。
满殿的妃嫔们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看着嬴政,看着他身后那个被护得严严实实的女人,心里翻涌着同一个念头:王上为了她,连太后都敢当面顶撞。
赵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嬴政的鼻子骂:“你是不是被这个楚国妖女迷昏了头!她害死了你的子嗣!你还要护着她!你还配做这个秦王吗!”
嬴政没有说话。他没有回头,但芈瑶能感觉到他攥着她的手越发用力。
就在这时,芈瑶忽然开口了。
“请太后息怒,您这样动气,容易伤了胎气。”
满殿像被冻住了。
赵太后的骂声戛然而止,脸刷地一下白透了,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被堵在了喉咙里。
几个妃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赵太后的腰腹。
宽大的深衣遮住了身形,看不出什么端倪,可王后的话……一个已经寡居多年的太后,怀有身孕?
“你、你胡说什么!”赵太后终于找回了声音,比方才更加尖利,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满口胡言!为了逃脱罪责,连哀家的谣言都敢造了!”
可嬴政看见了。白透了的脸色、骤然缩紧的瞳孔、下意识抬手捂住小腹的微小动作,赵太后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他全看见了。
他和赵姬相依为命那么多年,在赵国为质的日子里,他们母子二人只有彼此,他太了解她了。
他忽然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母后,”他开口,声音哑了几分,“你怀了嫪毐的孩子,是吗?”
满堂哗然。
赵太后疯了似的冲上来要打他,被几个宫女拦住了,她撕扯着嗓子喊:“你胡说八道!你为了护着这个女人连你母亲的名声都不要了吗!嬴政!你这个不孝子!”
嬴政没有躲,也没有避。他只是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医官,验太后的脉。”
殿中所有人都僵住了。那个跪在旁边瑟瑟发抖的医官抬起头来,脸色比赵太后还要白。
他看了看暴怒的太后,又看了看目光沉沉的嬴政,颤巍巍地站起来,朝赵太后走过去。
赵太后一边骂一边往后缩,甩着手不让人碰,可嬴政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身上,让她无处可逃。
医官最终还是攥住了她的手腕,在她不断的捶打和挣扎中把住了脉搏。
殿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等着那一句诊断。
医官松开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的汗珠滴在地砖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王上,太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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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有身孕四月有余。”
满殿死寂了一瞬,然后炸开了。
低低的惊呼声、抽气声、衣料窸窣声混在一起,几个年轻妃嫔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滚圆。卫夫人瘫坐在地上,连哭都忘了,呆呆地望着赵太后。
芈瑶感觉到嬴政站在她身前,整个人的身形晃了一下,几乎像是一座山在根基处微微松动。她连忙握紧了他的手,用力攥了攥,像是要把那一点点力传递过去。
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历史上赵姬和嬴政这对母子,最后走到那一步,原来早在这个时候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赵太后站在殿中央,被所有人的目光盯着,脸上通红一片,羞恼、尴尬、愤怒交替翻涌。
她猛地甩开医官的手,梗着脖子喊:“那又如何!哀家怀了身孕又如何!这能抵消那个毒妇的罪过吗!她害死了哀家的孙儿!”
“母亲。”嬴政忽然开口。
这一个称呼,不是“母后”,不是“太后”,是“母亲”。是他小时候在赵国邯郸那个破旧的院落里,抱着她衣摆喊了无数次的称呼。
赵太后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她抬眼,对上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被赵国王孙们的拳头打得青肿,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望着漏风的窗棂发呆,曾经在她被人羞辱的时候满是自责与愤恨。
可此刻,那双已经锐利到让她不敢直视的眼睛里,竟然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让她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邯郸那间破屋子里,一个瘦弱的小男孩拉着她的衣角,说“母亲不怕,我保护你”。
赵姬的气势像被戳破的皮囊一样,一寸一寸地矮了下去。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嬴政看着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母亲是为了遮掩这件事,才来帮这个忙的么?”
帮谁的忙?这句话里的意思,殿中大部分人没听懂。
可站在最中心的那三个人——嬴政、赵太后、芈瑶,心里都清清楚楚。
赵太后浑身晃了晃,像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她低下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嬴政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语气恢复了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好,儿臣答应母亲,送您去雍城,一年之后再回来。这一年里母亲要做什么、要和谁在一处,儿臣不过问。但儿臣要母亲现在、立刻、马上离开这里。”
赵太后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她以为他会当众翻脸,以为他会怒气冲冲地处置嫪毐,可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用自己的退让,来换芈瑶的平安。
只要太后不过问,哪怕证据再确凿,有嬴政在,就没有人动得了芈瑶。
她看着嬴政,又看看他身后那个被护着的女人,忽然意识到了芈瑶在嬴政心中的重量。
更因为,她答应吕不韦来百庆宫的时候,许诺的回报已经从嬴政这里拿到了,甚至比吕不韦许诺的还要多。
她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看了一眼内殿里吕夫人昏沉沉的侧影,看了一眼满殿妃嫔们各怀心思的面孔,终于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
“好。”她说,“哀家管不了你了。”
她转过身,示意宫女们扶住自己,昂着头朝殿外走去。深红色的衣袍在地砖上曳过,她走过的地方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没有人敢看她。
赵太后没有回头,一步不停地走出了百庆宫的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