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震惊。吕不韦要罢相了?那个权倾朝野十几年的吕不韦,就这么在朝堂上跪着脱了帽子?
吕夫人忽然不哭了。她猛地抬起头来,看着父亲摘下冠冕的侧脸,又看看高台上那个她曾经自以为深爱的男人。
她的脑子嗡了一下,那些被父亲宠得笨掉了的脑瓜终于转动了起来。
她明白了。她那一巴掌打出去的不是齐夫人和齐七子的脸,是父亲十几年的根基。
她扑过去抱住吕不韦的手臂,嘶声喊:“不行!父亲!是我的错!王上你要罚就罚我!是我打的人!跟我父亲没关系!”
“住口!”吕不韦厉声喝断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嬴政,又低下头去,声音低了下来,“照儿……这是朝堂。妃嫔妄议朝政,是要受罚的。”
吕照浑身一颤。她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看着他那双曾经意气风发的眼睛里此刻黯淡下去的光,喉头哽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她垂下了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砖上,再也没有开口。
满殿的臣子看着这对父女跪在大殿上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吕不韦还是那个端坐在朝堂首列的相国,他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官员的升迁,一个眼神就能让满殿的人噤若寒蝉。
可如今他被逼到亲手摘下冠冕、以家财赎罪,风光了十几年的相国府,好像就在这一跪之间,轰然倒塌了。
嬴政静静地看了他们一会儿,目光从吕不韦花白的鬓角扫到吕夫人低垂的头颅。
他偏过头,朝韩谈淡淡抬了抬下巴:“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吕照被两个内侍搀扶着,垂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大殿。
吕不韦跪在原地没有动,他听见身后衣料摩擦声和靴声远去了,大殿渐渐空旷下来,只剩下他和高高在上那个年轻君王之间安静的对峙。
吕不韦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嬴政。
日光从殿门外照进来,嬴政站在高台边缘,玄色的朝服在光影里像一道墨色的剪影。他的眉目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目光沉稳而锐利。
吕不韦恍惚间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瘦弱的少年被从赵国接回咸阳时,站在宫门前攥着他的衣角不敢松手的样子。
他不知道嬴政会给他一个什么结局。流放?赐死?软禁?白绫?毒酒?匕首?他胡思乱想着,觉得自己死得大概不会太好看。
嬴政却从高台上走了下来。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吕不韦面前。然后他弯下腰,向这位跪在地上的老人伸出了手。
“仲父,起来吧。”
这个称呼,吕不韦浑身一震,他已经很久没有从嬴政口中听到过这两个字了,久到他以为嬴政已经忘了。
他抬起头,对上嬴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杀意,甚至没有胜利者该有的倨傲。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伸着手。
吕不韦抬起颤抖的手,搭上了嬴政的掌心。嬴政握住他的手,稍一用力,把他从地上搀了起来。
君臣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大殿,日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道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章台宫的暖阁门被推开的时候,吕不韦看见一个人正坐在几案旁看书。
芈瑶坐在嬴政那张宽大的几案后面,手里翻着一本纸册,旁边还摆着半碟没吃完的点心和一盏温热的酒。
日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张秾丽的脸上,她恰好抬起头来,目光从书册上移开,对上吕不韦的视线,微微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客气,甚至算得上温和。
可吕不韦整个人都僵在了门口。
王后?她不是在禁足吗?她被关了三个月,如今才过了一个多月,嬴政居然把她弄到了暖阁里?还让她坐在他的几案旁看书吃点心?
那地方……那可是他批阅奏章的地方,是整个大秦王权的核心所在,嬴政居然让一个女人大摇大摆地坐在那里!
吕不韦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嬴政。嬴政面不改色,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搀着他往里走,语气平淡:“仲父坐,寡人让人沏茶来。”
吕不韦看了一眼芈瑶,又看了一眼嬴政,又看了一眼芈瑶手里那本她随意翻着的书,脑子嗡嗡作响。
他忽然觉得自己搞不懂嬴政究竟要做什么了。
他僵硬地在客座上坐下,接过内侍递来的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芈瑶已经将手里的书册递到他面前:“相国不妨看看这个。“
吕不韦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来翻开。才看了两页,他那双苍老的眼睛就像被什么点亮了一样,瞳孔骤然缩紧。
书册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一种全新的制盐之法,从海水晒盐到提纯精炼,从卤水熬制到去除杂质,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附了些简略的器具图样。
秦国地处内陆,盐一直是紧缺之物,大多依赖从齐国、楚国贩运而来,价格高昂不说,还时常被人卡着脖子。可如果有了这种制盐之法,即便在内陆也能利用盐矿和盐井大规模生产精盐,那秦国就再也不用仰人鼻息了。
他越看越吃惊,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抬头看了一眼芈瑶,她正端着一盏酒慢慢地喝着,日光落在她脸上,神态闲适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吕不韦忍不住脱口而出:“这……这也是王后娘娘的手笔?“
芈瑶弯了弯嘴角,没有否认。
吕不韦又想起朝堂上那本李斯捧出来的简笔字书,脑子里嗡地一声,下意识地问:“那简笔字……“
芈瑶又点了点头。
吕不韦捧着那本书册,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动。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初那个计划蠢透了。
要是真的按他想的做成了,嬴政没能护住王后,让这个女人出了事,那对大秦来说,得是多大的损失?那些兵器、甲胄、纸、盐、字,桩桩件件都出自她的手,他居然还想把她当成绊脚石踢开。
嬴政在对面坐了下来,语气不疾不徐:“齐国靠海,盐业天下第一。寡人已经和齐国相邦后胜通了信,他会接应你。明面上,寡人会以‘治家不严、损及邦交’的罪名将你逐出咸阳。你去了齐国之后不必急着回来,就留在那边,经营盐业,更替秦国在齐国扎下一根钉子。”
吕不韦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嬴政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他本以为嬴政让他辞相,接下来就是流放或者软禁,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在某个僻静的地方养老等死。他完全没有想到,嬴政居然不杀他,还给他事情做,让他去齐国当一枚最要紧的棋子。
他能感受到杯盏的温度从掌心慢慢渗进去,心里那股被岁月磨钝了的血气忽然间又涌了上来。他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真的有让他愿意俯首称臣的气度。
“王上……”他张了张嘴,声音哑了几分,“你信老臣?”
嬴政抬头看着他,目光平静,说了一句让吕不韦整个人都震了震的话:“相邦是绝不会背叛秦国的。”
吕不韦看着嬴政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
那时候嬴政的父亲赢异人还在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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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为质,他散尽家财、费尽心力,才把这个落魄的秦国质子送回咸阳、推上王位。他记得那一天的咸阳宫,异人握住他的手说“吕卿,寡人此生不负你”。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是那个站在君王身侧的相国。
他喉头哽了一下,然后把杯盏放下,站起身来,郑重地朝嬴政和芈瑶各行了一个大礼。
“老臣愿往。但老臣只有一事相求,让老臣把女儿一并带走吧。没了老臣在朝中,她在咸阳宫里……是过不下去的。”
嬴政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人,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
吕不韦一走,芈瑶就被嬴政一把揽到了怀里。
她老老实实陪他批奏折,可越想越觉得不对。
吕夫人确实动手打了齐夫人和齐七子,可那说到底只是后宫妃嫔之间的争执,齐国虽然面子上不好看,但为了这种事就上纲上线到“不严惩吕不韦就撕毁盟约”,似乎也有些过了。
齐国一向务实,远交近攻的格局下,齐国是最安全的那个,根本没有必要为了两个宗室女的颜面跟秦国撕破脸。
她趴在嬴政怀里,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襟:“不对吧?齐国怎么会为了这点事就跟秦国翻脸?就算齐王震怒,那些大臣们也不该由着他胡来啊。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嬴政放下笔,垂眼看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狐狸偷到鸡的餍足感。
“寡人从系统里买了一样东西,送给了齐相后胜。”
芈瑶一怔:“什么东西?”
“水晶球,”嬴政轻描淡写,“后胜贪财,见了此物以为是什么稀世之宝,眼睛都直了,寡人说什么他都答应。”
芈瑶张大了嘴。
她当然知道后胜。历史上齐国灭亡的推手之一,齐国相邦,收受贿赂、离间君臣,把齐王哄得晕头转向。
可嬴政送出去的水晶球,在系统商城里才十几积分。一颗普普通通的人造水晶,在现代的旅游纪念品商店里几十块钱就能买一个。
“十多积分的玩意,”芈瑶忍不住闷笑了一声,“就把齐国相邦收买了?”
嬴政伸手揉她的后脑勺,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那东西虽然积分不高,但透明无瑕,灼灼生光,连寡人的工匠都做不出来。怎么不算稀世之宝,寡人还打算多买几个把各国那些贪腐的权臣通通贿赂一遍。”
一想到到时候历史上那些赫赫有名的贪官污吏各个捧着个水晶球当宝,还以为秦王多重视他们,芈瑶就忍不住想笑。
很快,吕不韦因“治家不严、损及邦交“被削去相国之位,带着家眷离开了咸阳,回到了洛阳的封地。六国各地的人闻风而动,纷纷派出使者前往洛阳,想把这个曾经权倾天下的老狐狸拉拢到自己国家去。
谁也没想到,吕不韦最终选择的居然是把他坑得最惨的齐国。
更没有人想到的是,吕不韦一到齐国,就拿出了一份精妙绝伦的制盐方子。在齐国相邦后胜的大力举荐之下,齐王亲自召见了这位秦国的“流放之臣”,对他带去的制盐技术赞不绝口,当场赐下宅邸和封赏,把吕不韦奉为上宾。
所有人都以为吕不韦是走投无路才投了齐国。
只有嬴政和芈瑶知道,从那天起,秦国开始源源不断地得到最便宜的盐和最丰厚的金银。齐国海边的盐田里产出的精盐、从齐国商路赚来的财富通过吕不韦手中的暗线悄无声息地流入秦国。
大秦国库前所未有的充盈起来,嬴政的底气一日比一日足。
而芈瑶的禁足也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