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夫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肩膀抖得厉害,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臣妾不敢。臣妾确有罪,臣妾并非有意拖延宫权交接,实在是……扶苏病了。连日高热不退,臣妾日夜守在榻前,一时疏忽了宫务交接之事。今日听闻王上下令,臣妾才知自己铸成大错,特来请罪,万望王上和王后娘娘恕罪。”
扶苏病了?
芈瑶心里咯噔一声。自从宫宴那夜之后,她再也没见过扶苏。小孩子在这个时代生病可不是闹着玩的,医药条件差,一个小风寒都能要了命。
她连忙追问:“现在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卫夫人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已经好多了,退了热,也能吃些东西了。只是他还是日日念着父王,说想见父王。臣妾不敢打扰王上政务,一直压着没报……”
嬴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确实在披香殿答应过扶苏会常去看他,可国事繁忙,又加上这段时间忙着系统和新纸的事,已经一个多月没踏足披香殿了。
他薄唇抿了抿,对卫夫人说:“你先起来吧。”
卫夫人犹豫着不敢动。
嬴政继续道:“拖延移交宫权一事,确实该罚。但念在你照看扶苏的情分上,罚俸三个月。”他顿了顿,“寡人随你一同去看看扶苏。”
他说完偏头看了芈瑶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商量,像是在问:你要一起吗?
芈瑶张了张嘴,正要点头说“我也去”,余光却瞥见了卫夫人微微攥紧袖口的手指。她站在嬴政身侧,瘦削的肩膀绷着,面上虽然还挂着泪痕,可眼底那点紧张藏都藏不住。
芈瑶心里顿时了然,卫夫人今晚只想嬴政一个人去,披香殿的门只为他一个人开。
她咽回了那句话,对嬴政摇了摇头:“去吧,我就不去了。扶苏有什么需要再让人来找我。“
嬴政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卫夫人连忙跟上,素白的衣袂在夜风里飘飘荡荡的,她跟在嬴政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低垂着头,姿态恭敬又脆弱,瘦削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长乐宫门外,逢春就忍不住了,急急地凑上来:“公主,您怎么就这么让他们走了?奴婢斗胆说一句,什么扶苏公子病了,分明是争宠的把戏!怎么偏偏就今天病了?偏偏今天王上下令让卫夫人移交宫权,她就来跪了……”
芈瑶抬手打断了她,转头看着逢春和周围几个满脸愤愤不平的宫女,无奈地笑了笑:“扶苏没生病最好,那说明孩子好好的。他要是真生病了,人家当爹的不去看,那才叫过分。好了好了,天都这么晚了,大家回去歇息吧,明儿再说。”
逢春还想说什么,被芈瑶按着肩膀推了回去,只好扁着嘴散了。
第二天一早,芈瑶是被逢春掀帘子的声音吵醒的。
“公主!公主快醒醒!”逢春的声音又急又轻,帘子被她撩得哗啦响,“各宫的妃嫔都来了,已经在正殿坐了快一刻钟了!”
芈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子还没转过来:“什么……什么来了?”
“请安!”
逢春一边把她从被窝里捞起来一边往她身上套衣裳,“吕夫人怀了孕,按规矩她是一定要来长乐宫请安。可其他妃嫔也都跟着来了,”她压低了声音,“奴婢瞧着,那些人分明是来看您笑话的。”
芈瑶一个激灵清醒了。昨天晚上嬴政从长乐宫被卫夫人叫走的事,怕是已经传遍了整个后宫,这些妃嫔们今天起了个大早赶过来,名头是请安,实质上是组团围观失宠现场。
她任由逢春和几个宫女手忙脚乱地替她梳妆更衣。
等收拾停当走进正殿的时候,殿内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人。
吕夫人坐在左手第一位,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色的深衣,小腹还看不出什么起伏,但她一手搭在腰后、一手轻抚肚子的姿态已经做足了,整个人斜斜地靠在凭几上,像是在自家客厅里那样自在。
其余妃子按照位份依次落座。齐七子坐在末位,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消了,但神情恹恹的,垂着眼睛谁也没看;燕七子依然坐在那不起眼的角落里,英气的面容没什么表情,端着茶盏像在品什么了不得的好茶。
芈瑶在上首落座。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宽袖深衣,腰束玉带,乌发简单地挽了个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倒也不输阵仗。
她坐下的时候目光扫过满殿,那些妃嫔们一个个低眉顺目地行礼,可眼角的余光里分明都藏着探究和看戏的意味。
然后她看见了卫夫人。卫夫人坐在右手第二位,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妆容淡得几乎看不出什么颜色,脸色仍有些苍白,脸上却带起几分笑意。
齐夫人先开了口。她和卫夫人交好,自然不想错过这场热闹。
她捂了捂嘴,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声音柔柔地飘出来:“听闻长公子昨日病了,王上连夜从长乐宫去了披香殿。王后娘娘怎么没有跟着一起去看望看望呢?”
这话说得温温柔柔,可满殿的人耳朵都竖起来了。周围那些美人们面上不显,一个个眼波流转,嘴角藏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论道理讲,后宫当中王后最大,可现在是战国乱世,十里一小国、百里一大国,她们哪个不是一国公主?谁会心甘情愿向一个王后之位低头?
吕夫人摸着自己还没显怀的肚子,更大胆了几分:“何必问呢?王后不都把王上让出去了么?这母仪天下的职责,王后做得可真是……大度。”
她话音落,几个位置靠后的美人就掩着嘴低低地笑了起来,像被风吹过的一串铃铛,清脆里带着刺。
芈瑶坐在最上面,额头突突地跳。
她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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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厌请安这件事?就是因为这个场景在任何宫斗剧里都一模一样,莺莺燕燕坐了一屋子,表面上姐姐妹妹地叫着,实际上每一句话都裹着刺,你来我往地打机锋。
烦死个人。
她此刻忽然有点想念赵太后了,赵太后虽然泼辣,可至少人家不阴阳怪气,开口就是直接骂人。
她也想像赵太后一样拍桌子把这些人轰出去,可惜看着吕夫人那个肚子,算了,礼让孕妇,尊老爱幼,她忍了。
她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扶苏公子病了,王上做父亲的去看望儿子,天经地义。本宫去不去有什么关系?”她笑了一下,目光温温柔柔地扫过满殿,“倒是几位姐姐妹妹今日来得齐整。怎么,平日里请安不见这般积极,今日倒都赶着来了?看来长乐宫的茶比你们宫里的香。”
这话绵里藏针,几个笑得最响的美人顿时收了声,低头喝茶的喝茶、摆弄帕子的摆弄帕子,不敢再搭腔了。
吕夫人嘴角的笑意也微微一僵,被噎得一时找不到话回。
芈瑶在心里给自己的临场发挥打了个七十分。她在现代熬夜追宫斗剧果然是有用的,那些年的剧没有白看。
殿里安静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又有人不甘寂寞地开口了。这回是另一个不太眼熟的美人,她语气里带着好奇:“听说吕姐姐最近胃口不好,昨儿晚膳都没吃几口。可别饿着肚子里的小公子呀。”
吕夫人立刻来了精神,顺着杆子就往上爬:“可不就是么!本宫倒是想多吃些,可王上前两日亲自来瞧我,说头三个月要格外注意饮食,让膳房专门给我另备了膳单……”她边说边抚着肚子,眼角眉梢都写着得意。
芈瑶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她默默把茶盏放下,望着殿外天光大亮、日头高照,心里默默算着时间。再熬一熬,再熬一熬,马上就到巳时了,该放她们滚蛋了。
往后死都不要让他们来请安了!
终于熬到了时候,她放下茶盏,露出一个标准而敷衍的笑容:“今日就到这儿吧。各位妹妹回去好好歇着,天热,少出门,别中了暑。”
满殿的莺莺燕燕散干净之后,逢春端着一碟新切好的瓜果走进来,气鼓鼓的:“公主,您听听她们说的那些话,一个比一个难听!”
芈瑶刚咬了一口瓜果,凉丝丝的甜意在嘴里化开,她靠在椅背上,宽慰着旁边气鼓鼓的逢春:“你别担心,王上只是去看望一下儿子,没什么事的。”
毕竟她可是尊贵的ATM机,嬴政早晚得回来。
瓜果还没吃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接着是杂乱的喧哗。芈瑶眼皮一跳,本能地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宫女从宫门外跑了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宫外走道的方向,大喊道:“娘娘!出事了!吕夫人……吕夫人小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