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板车上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东西上,雪白,平整,层层叠叠地堆在那里,在光线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远远望去竟像是一叠叠被裁好的云。
满殿的官员和黄门都忍不住侧目望去。
能在宫中往来的人基本不会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可此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嬴政含笑开口:“这是王后命人做出来的,叫做‘纸’。可以用来书写,比竹简轻便,比绢帛便宜。”
短短一句话,满殿寂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比竹简轻便?比绢帛便宜?拿来书写?做臣子的哪个不是天天跟文书打交道,竹简多笨重、绢帛多昂贵他们比谁都清楚。
要是真有这么一种东西,轻薄、便宜、便于书写,那朝廷的文书往来、法令的传达、典籍的抄录,能省下多少气力?
嬴政一抬手,宫人便捧着托盘鱼贯而出,将新纸和笔墨分发到每个人的几案上。
大臣们犹犹豫豫地接过来,试探性地提笔沾墨,在纸上落了第一笔。
墨迹落在纸面上,不洇不散,笔锋流畅舒展,比在竹简上写字顺畅了不知多少倍。
一个年纪稍长的官员激动得手都在抖,一连写了十几个字才停下来,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纸,嘴里喃喃着“好、好、好”。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臣子站了起来。他手里捧着那张刚写完的纸,面色微红,朗声道:“臣方才触纸有感,即兴作了一首,愿献与王上和娘娘。”
满殿的目光转向他。芈瑶定睛一看,那人容貌清俊、年纪不大,站在群臣中间有种鹤立鸡群的挺拔。
蒙毅。嬴政的心腹之一。
他站出来写诗拍马屁,显然是替嬴政站台的。
蒙毅继续道:“昔者竹重兮载文迟,今有白素兮轻若丝。墨走云霓兮腕底驰,千秋万世兮知我师。王上圣明兮开新纪,王后巧思兮泽四垂。愿我大秦兮永昌熙,日月光华兮共此纸……”
一首诗吟罢,满殿喝彩。嬴政的嘴角压都压不住了,端起酒爵遥遥一敬:“蒙卿好才思。”
芈瑶坐在旁边,看着这对君臣一个拍马屁一个受用的样子,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原来历史上蒙毅拍马屁是这个画风的?她一直以为蒙家兄弟都是冷面忠臣呢,没想到拍起马屁来一套一套的。
旁边的其他大臣瞬间急了。蒙毅这小子!拍马屁不带我们?就你会写诗是吧?就你文采好是吧?
可他们肚子里确实没有蒙毅那份急智,憋了半天憋不出一首诗来,只能争先恐后地站起来“臣附议”“臣亦深以为然”“此宝纸实乃天降祥瑞”地嚷嚷。
一时间满殿都是夸纸顺便拍王上马屁的声音,连那些原本食不下咽的夫人们也忍不住掩着嘴笑起来。
蒙家兄弟有才有能有貌是出了名的,她们心里自然也心向往之。
全殿欢声笑语,只有一个人脸色臭得像浸了醋的抹布。
吕不韦坐在席位上,手里攥着那张纸,几乎要把纸捏皱。他当然看得出这东西的价值。有了纸,嬴政就可以更快地传令、更广地施政、更高效地笼络人才。
前有包子石磨,后有造纸之术,这个楚国王后每一次出手,都在帮嬴政往他手里抢权。他在秦国经营了十几年的根基,竟然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一步步蚕食。
他沉着脸,不着痕迹地朝席间使了个眼色。
角落里一个中年臣子心领神会,端着酒爵站起来,朗声道:“王上,臣斗胆进言,前几日臣在市井中听到一些传闻,说王后娘娘前些日子在章台宫外,因为一个黄门长得丑就将他腰斩分尸,还以鲍鱼腌尸。臣本不信,可今日亲眼见王后娘娘……确有雷霆手段,实在惶恐,不敢不问。”
满殿的热闹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向高台,气氛一瞬间紧绷了起来。
芈瑶面色不变,甚至连筷子都没放下来。她夹了一块豆腐慢慢嚼着,好像在听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嬴政却放下了酒爵。他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个开口的臣子,声音不紧不慢:“爱卿有所不知。王后并非因貌丑杀人,而是当场抓获了那赵高窃取我国宝物!”
众人纷纷大惊,竖起耳朵。
嬴政环顾四周,继续道:“你们可知那赵高窃取的是何物?便是寡人今日拿给大家的——纸。”
韩谈适时地站了出来。他躬身行了一礼,清了清嗓子,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那日“真相”。他这人天生一张忠厚老实的圆脸,眼尾微微往下垂着,看起来格外诚恳可靠。
“诸位大人有所不知。那日王后娘娘在长乐宫中通宵达旦,带着宫人们做了整整七日,方才制出第一批纸来。娘娘捧着新纸满心欢喜地来章台宫献给王上,进殿之前还特意整理了衣冠,足见敬重。可谁知就在娘娘等候通传的间隙,那赵高竟然凑上前去,拿着一张纸翻来覆去地看,还涎着脸跟娘娘套近乎!”
他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露出一个后怕的表情:“娘娘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一个送文书的小黄门,见了新物不该躲远些么?怎么反倒凑上来问东问西?娘娘心里存了疑,便将他罚跪在宫门外,进殿之后又跟王上提了一句。王上圣明,当即命人查了赵高的住处,诸位猜怎么着?他床底下搜出了与赵国勾结的密信!”
殿中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韩谈叹了口气,脸上满是痛心疾首的模样:“好在娘娘心细、王上明察,才在赵高得手之前把人拿住了。否则这造纸之术若是传到了赵国……”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已经想到了那个后果。
芈瑶站在嬴政身侧,垂着眼听韩谈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嘴角抽了抽,硬生生憋住了。
她知道韩谈是嬴政的心腹,可没想到这人撒起谎来连草稿都不用打,表情真挚得跟真的似的。
要是她不是当事人,她都快信了。
韩谈表面上说得情真意切,内心里却在拼命叫苦。救命啊!他堂堂章台宫总管,入宫十几年伺候过两代秦王,从来都是谨言慎行。
如今却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替王上和娘娘瞎编故事,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在胡说八道。可偏偏王上一个眼神递过来,他就得把这场戏演得滴水不漏。
韩谈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愈发真诚,甚至还在眼角挤出一点痛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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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光。
嬴政环顾四周,接过了话头:“纸若被外邦窃去,秦国的利器便成了敌国的利器。到那时候,诸位觉得,是寡人残暴,还是那个窃贼该死?”
满殿安静了一瞬,继而一片哗然。
窃取造纸之术?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赵高一个送文书的小黄门,若是真把这方子偷出去给了赵国……
所有人打了个寒噤,不敢再往下想。方才还觉得王后心狠手辣的人,此刻只觉得杀得好、杀得少了。
芈瑶这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头来,目光悠悠地扫过满殿的人,最后落在那开口的臣子身上。
她笑了笑,声音温温柔柔的:“倒是本宫好奇,这些传闻传得如此有鼻子有眼,仿佛有人在现场亲眼所见一般。也不知道编造这些谣言的人是收了谁的好处,莫非也跟赵高一样,想把秦国的好东西往外送?”
那臣子浑身一颤,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他不由自主地朝吕不韦的方向瞥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端着酒爵的手抖得酒都洒出来了。
吕不韦面色铁青,手里的纸被他攥得皱成了一团,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芈瑶端起面前的豆浆,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微微眯起眼,笑得像只偷到了鱼的猫。
纸的事情平淡下来之后,整个咸阳城都在悄然变化。街市上的书肆开始售卖一种轻便洁白的新“纸”,官府的公文书信也渐渐从笨重的竹简换成了薄薄的纸卷。
而嬴政借着赵夫人设计成蟜叛秦、赵高窃取秦国机密的两大罪状,向赵国连发三道斥令,扬言大秦铁骑将马踏邯郸。赵国迫于无奈,割百里地求和,更遣公子赵嘉于咸阳为质子。
消息传回咸阳的时候,满朝震动。
谁都知道赵嘉乃是赵国嫡长公子,本该是继承赵王之位的人。可惜赵王昏聩,宠幸倡后,废长立幼,把他从储君之位上拽了下来,转手塞进囚车送来秦国当质子。
不多时,赵嘉抵达咸阳,素簪深衣,手捧着赵国国书一步步走上咸阳宫大殿,弯腰屈膝,余光只能看见面前那块三尺见方的青石砖,上面刻着云雷纹,被往来的人磨得光滑发亮。
他开口,语调干涩而沙哑:“赵国罪臣赵嘉,奉王命献国书于秦王,愿割百里之地,以赎赵国冒犯之罪。赵国今后,世世代代,永为秦之西屏。”
一通巴结秦国的轱辘话说完,他想,自己这一生大概也就这样了,有倡后在,赵国是不可能有朝一日把他接回去的,他只能在秦屈辱至死。
可嬴政在上首打量着他,却不是这样想的。
他想起自己那个被赵国坑去谋反的蠢弟弟成蟜。赵国能做这种事,秦国为什么不能?一个被废黜的嫡公子,一个满腔怨气无处发泄的质子,这不就是最好的种子么?
他慢慢地走了下来,靴子踏在青石砖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一下一下地响着,连满朝文武都不由得投来目光,好奇自家王上要做什么。
赵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正正对上了嬴政的眼睛。
那是一双沉得像古井的眼睛,瞳仁深黑,映着殿门外漏进来的天光,像两口倒映着整个天空的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