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瑶其实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把历史结局告诉嬴政。可这时候嬴政自己都还在吕不韦和赵太后的夹缝里如履薄冰,要是她把秦二世而亡的结局告诉他,以他的性子要么不信、要么就是平白增添痛苦和压力。
所以她一直压着没说。
但让她放过赵高,也是不可能的。
“王上,”她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嬴政,“我想杀一个人。”
嬴政正低头把玩着那张纸,随口应了句:“杀啊。”
芈瑶愣住了。她张了张嘴:“你……你不问我为什么?”
嬴政这才抬眼看她,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你自然有你的理由。就算没理由也无妨,能用地位碾过去的人,杀了便是。不能用地位碾的人,就想办法杀。弱肉强食,不就这么回事?”
芈瑶望着他。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把那双漆黑的眼睛映得明明灭灭。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如常,可字字句句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冷。
芈瑶生于和平年代,长在法治社会,她自问不是什么傻白甜,对付赵高这种祸害她绝不会心慈手软。
可嬴政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杀啊”两个字的时候,她还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这是个吃人的时代。
她之所以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全是因为系统,全是因为嬴政,全是因为他给了她这个权力。
那么,她何必浪费?
她偏过头,看向旁边垂手侍立的韩谈,声音清冷:“韩总管听明白了?”
韩谈满头是汗。他在旁边站了半天,眼看着王上把王后搂在怀里说话、提笔写字、还随口答应杀人,和平日那个冷面冷心、不近女色的王上简直判若两人。
他擦着汗躬身应道:“老奴……听明白了。”
芈瑶点了点头:“那就把赵高拖下去。先车裂,再腰斩,然后枭首,肢体弃于市。尸体拿粗盐腌了,放在咸阳城门口示众七日。最后用鲍鱼堆满棺椁,让他死后臭不可闻。”
这些都是历史上嬴政、李斯、蒙恬被赵高祸害之后的下场,芈瑶要一个不落地还回去。
满殿寂静。
韩谈的汗已经从额头淌到了下巴。
车裂、腰斩、枭首、弃市、盐腌、鲍鱼镇棺……这套刑罚加起来足够把一个人从尸体到名声碾成齑粉。
他哆嗦着嘴唇,半晌说不出话来。旁边几个侍立的黄门更是面如土色,腿都在打颤。
嬴政终于把目光从纸上抬了起来。他偏头看向怀里的芈瑶,眉峰微微动了一下,这回他是真的有点好奇了:“赵高做了什么,让你这么生气?”
芈瑶想了想,认真道:“长得太丑了,让我看着觉得恶心。算不算?”
韩谈差点晕过去。他对赵高没什么感情,不过是个攀附他的小黄门罢了,死了也就死了。可因为“长得丑”就动用车裂腰斩鲍鱼镇棺这种酷刑,这个王后难道是妖后妲己转世吗?
他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一眼嬴政,指望王上能制止一下这种荒唐。
嬴政却没忍住,唇角弯了一下,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笑够了,捏了捏她的脸,慢悠悠道:“秦国依法治国,不能这般草率。”
芈瑶心里一沉,以为他要拒绝。刚想说点什么补救一下,嬴政已经偏过头去,对着韩谈淡淡开口:“理由便写他窃取大秦机密、勾结外邦、意图颠覆我大秦江山,照王后说的办。”
轻描淡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芈瑶心头一跳。
窃取大秦机密、勾结敌国、颠覆江山。这理由简直完美契合赵高在历史上干过的所有勾当,虽然现在他还没来得及干,可嬴政随口一编,居然一字不差地扣在了他头上。
韩谈站在旁边,听了这话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王后做妖后妲己,王上还真要做听信谗言的商纣王啊!
“还不去?”嬴政扫了韩谈一眼。
韩谈浑身一抖,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芈瑶竖着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很快传来黄门们跑动的脚步声,然后是赵高骤然拔高的哭嚎:“干爹!干爹救我!奴才冤枉啊!”
声音凄厉刺耳,渐渐远去,消失在章台宫外的廊道尽头。
芈瑶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心里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觉得一阵通透的爽快。
或许在这个吃人的时代,要想要不被人吃,就要比旁人更会吃人。
接下来的日子,造纸工坊在少府名下悄无声息地立了起来。嬴政批了人手和银钱,把芈瑶那份方子交给了少府属下专管匠作的老吏。
劳动人民的智慧果然是无穷的,不出半月,工坊那边就送来了消息,工匠们在竟又在芈瑶方子的基础上改良了工序,把原先泛黄的纸浆多漂洗了两遍,又添了一道晾晒压平的工序,做出来的纸白得几乎能反光。
芈瑶和嬴政亲自去工坊看了一回。
高高的竹架上,一张张洁白平整的纸从横杆上垂下来,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微风吹过,纸面轻轻晃动,层层叠叠的白,远远望去竟像是一片悬挂在半空的白纱。
走近了看,才发现那纸比绢帛硬挺得多,边角棱棱的,薄而韧,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芈瑶伸手碰了碰,指尖传来的触感光滑而细腻,和她在现代用的纸几乎没什么两样了。
再过些时日,这些纸越来越多,就可以从咸阳城开始,慢慢地推行到秦国各地去了。
原以为日子就要这么安稳地往下走了,结果没过几天,外面忽然传出了一些难听的风声。
起初只是逢春听宫里的小宫女们窃窃私语,说宫里都在传,王后娘娘因为一个黄门长得丑,就把他腰斩了,死了之后用鲍鱼腌了扔去喂狗。
而后传到了宫外去,还传得越说越离谱,把嬴政编理由帮忙也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说是王上宠幸妖后、枉顾法令、残害无辜,传得有鼻子有眼。
一时间,“妖后”和“昏君”的名头压过了立夏宫宴上包子和石磨的风头,满咸阳的茶余饭后都在议论此事。
芈瑶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事是谁干的。
吕不韦那个老狐狸,加上嫪毐那条毒蛇。
嫪毐靠着赵太后撑腰,主管后宫人事,咸阳宫里上上下下黄门内侍皆归他一人统领,整个后宫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耳朵。章台宫的消息能被人探听得七七八八,除了他,没第二个人有这个本事。
至于吕不韦,嬴政近日风头太盛,朝野上下的赞誉声一浪高过一浪。成蟜在赵国无奈自尽后,嬴政顺势在朝堂上公开了那段“反向诈降”的计策,满朝文武这才知道自家年轻的王上不动声色地阴了赵国一回,威望又拔高了一大截。
吕不韦这个相国在朝堂上的话语权一缩再缩,怎么可能不急?而嫪毐虽然暂时没被嬴政的风头直接波及,但他可巴不得吕不韦和嬴政咬起来,自然反手就把章台宫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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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芈瑶懊悔得不行。她知道赵高该死,可没想到杀个赵高还能惹出这么大风波。
嬴政倒是无所谓,他听完传言只是哼了一声,转头就把章台宫内外的人大肆清理了一遍。
但芈瑶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能任由他的名声接着败坏下去。她顶着“妖后”的名头倒没什么,嬴政要是被扣上“昏君”的帽子,那她可正是罪过大了。
想起当日立夏宫宴上她放出过话,过两日做出豆腐、腐竹来,再请大家品尝,芈瑶决定办一场全豆宴,借着这个由头,再和吕不韦斗一回法。
全豆宴的规模比立夏宫宴小了许多。章台宫东侧的偏殿里摆了十几张几案,只有几位重臣和几位夫人应邀入席。
青铜鼎里炖着热腾腾的豆羹,漆盘上码着切得方方正正的嫩豆腐,旁边还有一碟腐竹,油亮亮的浅黄色,炸得酥脆卷曲,码得整整齐齐。
另有几样小菜,豆皮裹着时蔬卷成细卷,豆渣混了香料煎成小饼……
满殿豆香四溢,勾得人食指大动。
大臣们举箸夹了一块豆腐送进嘴里,嫩滑鲜香,入口即化,酱汁的咸鲜在舌尖上炸开。又有人尝了那腐竹,“咔嚓”一声脆响,满口生香,嚼了两下眼睛都亮了。
一时间啧啧赞叹声此起彼伏。
可吃着吃着,有人忽然想起来,这位王后娘娘,前些日子因为一个黄门长得丑,就把人腰斩了。
大臣们嘴里的美味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了。
他们当然知道外头那些传闻传得铺天盖地,本来还以为是夸大其词,可看今日王上和王后的亲昵,好像……好像真不是空穴来风。
他们一边嚼着嫩滑的豆腐,一边忍不住偷偷抬眼瞄了瞄高台上坐着的芈瑶。烟紫色的深衣衬得她面庞秾丽,眉眼含笑,端得是一副美人图。
可这美人看人的时候目光扫过来,几个大臣立刻低下头去猛扒豆腐,心里直打鼓。
她看我了。她是不是在看我的脸?我长得怎么样?我这张脸在她看来算丑还是算好看?万一她觉得我长得不行……
有个满脸肥肉的臣子甚至偷偷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心虚地放下了手。
夫人们那边更是食不下咽。豆腐再嫩、豆浆再香,她们也味同嚼蜡。
传闻到了她们耳朵里,她们感受到的不是王后的可怕,而是嬴政的纵容。
如果嬴政对芈瑶只是一时兴起那倒也罢了,可他不惜在章台宫当众编造罪名替她杀人、不惜担着“昏君”的名头纵容她,这份宠爱,比任何宠幸都让人心寒。
她们太了解嬴政了,他绝不是一个色迷心窍的人。可正因为了解,才更想不通,他凭什么对那个楚国女人这样好?凭什么?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那日讽刺芈瑶一定会被赶出来的齐夫人捏着筷子,想起自己昔日章台宫求见被王上责骂的屈辱,恨不得把面前的豆腐当成芈瑶戳个稀碎。
满殿心思各异的时候,芈瑶忽然拍了拍手。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殿门从外面推开,一队宫人推着两辆板车走了进来。板车上盖着厚厚的青布,布帛垂下来遮得严严实实,只隐隐露出底下堆叠的轮廓。
大臣们纷纷伸长了脖子,又不敢问,生怕自己一开口就被王后觉得“这个人多嘴,长得也不好看”,落得跟赵高一个下场。
芈瑶一个眼神示意,宫人们走上前来,同时揭开了青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