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嘉怔怔地看着他,手里的国书都快攥皱了。
嬴政看他那样,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伸手托住了他的手臂:“公子嘉,请起。”
赵嘉被他扶起来,还没站稳,嬴政已经松了手,转身朝殿外走去,边走边说,“公子远道而来,寡人为你准备了一场演武。”
赵嘉被他那句话带着往前踉跄了一步,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了上去。
跨过殿门的那一刻,前殿外宽阔的广场在他面前铺展开来。冬日的阳光破开云层落下来,把场上的每一寸土地都照得亮堂堂的。
蒙恬率领着一支五百人的精锐列阵而出。
所有人看见他们的时候都愣住了,这支精锐的装备和所有人都不一样。黑色的软甲贴身穿戴,外罩轻便的护甲,腰间挎着的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
蒙恬一声令下,五百人同时拔刀,刀光如雪浪般翻涌,劈向面前的木桩,一刀两断,断面平整如镜。
紧接着又是第二轮演练,测试甲胄的防护力,弓箭手拉满弓弦射过去,箭矢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竟没有一支能穿透那层黑色的软甲。
满场寂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喝彩。
嬴政站在高台上,负手而立:“寡人已掌握了神秘的冶炼之术,可锻造出天下无双的金刚宝剑、刀枪不入的淬火宝铠。此等装备,我大秦军队将人人配齐。”
他这话当然是在吹牛。系统商城里那些现代装备的兑换价格贵得离谱,五百人的精锐配齐已经花了他全部家底,还“大秦军人人配齐”呢,能把蒙恬手里这支养起来就不错了。
但满朝文武不知道啊。他们只知道今天亲眼看见了那些刀剑的威力、那些甲胄的防护力。以武立国的秦国人,谁不想要一柄横扫千军的宝剑?谁不想要一副刀枪不入的护甲?
底下的将士们眼睛都红了,恨不得立刻拥护嬴政当权,好马上给他们配上这些好装备。
而赵嘉站在嬴政身边,整个人都懵了。
他当然知道秦国的兵甲一向精锐,可他从来没有想过会精锐成这个样子。如果百万秦军人人都配上这样的刀和这样的甲,只怕东方六国联手也挡不住秦国的铁蹄。
可转念一下,他已经被赵国当做弃子扔出来了,即便是大秦马踏邯郸又和他有何关系呢?
就在这时,嬴政忽然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想要吗?”
赵嘉懵了:“……什么?”
嬴政弯了一下嘴角:“寡人帮你打回去,夺回太子之位,如何?”
赵嘉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嬴政却已经转身往高台下面走了,衣摆在明晃晃的日光里翻飞着,背影高大而从容。
赵嘉猛地回过神来,拔腿就追了上去:“王上……王上您……”
他追了几步,声音卡在喉咙里,却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最终只能停在了原地。
黄土高原的烈风吹过来,把他绛色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被嬴政扶过的手臂,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片干燥而温热的触感,许久都没有散。
另一边,吕不韦站在群臣前列,脸色铁青。
他眼看着那支近卫军刀劈木桩、箭落软甲,心里翻涌着一股压不住的寒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了这些装备,嬴政随时可以带着军队杀到他的相国府,到那时候他不交权也得交。
当晚相国府便传出消息,吕相国突发咳疾,告病不再上朝。
真病假病没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开始,王上虽然还没有名义上彻底拿回政权,但朝中的大小政事,已经全数出自王令了。
嬴政的日子好过了,芈瑶的日子也就好过了许多。
首先是楚国那边有了好消息。赵国被秦国按在地上摩擦的消息传遍天下之后,楚国朝堂上那点“联燕抗赵”的心思顿时凉了大半。赵国连当年胡服骑射的气魄都没了,还有必要拉扯个燕国来对付他吗?
再加上昌平君芈启在中间大力周旋,劝说楚王把一个公主嫁给孱弱不堪的老燕王实在不划算,何况秦国那边已经出了一个王后,再跟燕国搭上关系,反倒容易让秦国多想。
楚王左思右想,终于松了口,把芈姝与老燕王的婚事搁置了下来。
芈瑶于是连妹妹的婚事这个头号烦恼都没了,每天在长乐宫里晒太阳逗竹子,偶尔去章台宫找嬴政蹭个饭,日子过得惬意得很。
这天她忽然想起来,她答应过要教嬴政简体字和阿拉伯数字的。之前一直零零碎碎地在买东西的时候顺便讲几句,从来没有系统地教过。
她坐在廊下想了想,翻开了系统商城。
翻了半天,她找到了两本书。一本是《现代汉语常用字表》,薄薄的一册,收录了三千多个最常用的简体汉字;另一本是《阿拉伯数字与基础数学》,从1到100的识读和简单的加减法。
两本加起来才五十积分,便宜得很。
她买了之后又花了几天时间,亲手用毛笔在纸上把那些印刷体字一笔一划地抄了一遍。毕竟印刷字体在这个时代太过扎眼,还是手写的看起来自然些。
等她抄完了厚厚一摞纸,捧着去了章台宫。
嬴政接过那两摞纸翻了翻,目光从那些横平竖直的简体字上扫过去。他看得很慢,眉头微蹙着,一页一页地翻完了,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些东西,可以推广。”
芈瑶愣了一下。她本来只是想着教他一个人认字认数,可嬴政显然比她看得远。
历史上秦始皇统一文字推广小篆,但小篆终究比简体字复杂得多。如果秦国现在就开始推广简体字和阿拉伯数字,书同文的速度会快上好几倍。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争执声。
她抬眼望去,一个三十出头的文士正站在宫门外,与韩谈争执着什么。那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深衣,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一股精明而沉稳的气度,下颌蓄着短须。
李斯。
芈瑶心里猛地一跳。按历史,李斯要等吕不韦倒台之后才会投靠嬴政,谏逐客书那会儿才算真正出头。可眼下比历史上早了将近两年。
嬴政也皱眉望了过去,正要开口斥退。芈瑶按住了他的手,低声道:“看看他要做什么。”
李斯站在门外,满脸紫红,举止亢奋得近乎癫狂。他抬起头望着眼前这座宫殿,目光穿过层层飞檐,仿佛已经见到了端坐殿中的嬴政,喉间泛起一阵异样的滚烫。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了。
从楚国上蔡那个小吏的位置上离开时,他辞别老师荀卿,说过一句话:“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人面而能强行者耳。[1]
他李斯,绝不做那只看着肉却不敢去吃的禽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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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谈远远看见他这副模样,顿时大惊,连忙迎上来拦住他,道:“李先生何故来此,可有王令?”
李斯平静道:“并无王令。”
韩谈顿时皱眉:“李先生这是何意?”
李斯看着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在下欲面见王上,望韩总管通融。”
韩谈顿时皱眉:“李先生是在说笑吗?章台宫岂是可以通融之地?”
李斯往前迈了一步:“韩总管若不肯通融,李斯也只好硬闯了。”
韩谈被他这句硬话堵得一愣,口气软了几分:“李先生欲见王上,所为何事?”
李斯深吸一口气,朗朗道:“李斯自负有商鞅、范雎之才,奈何不得景监、王稽之助。又观王上,知其必为明视善听之主,因而愿效毛遂自荐之事,虽死无憾。”[2]
韩谈正要驳斥,忽然心念一动,回望了一眼始终没有发出斥令的暖阁,犹豫片刻,忽然让开了路:“李先生虽在相国门下,但经世致用之才声逾秦国朝堂,韩谈拜服。”
李斯心领神会:“多谢。”
他跨进门槛的那一刻,心跳如擂鼓。
他低着头,脚下的石砖冰凉坚硬,可他觉得自己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他不敢抬头。
空旷的殿内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殿中央终于停住,鼓足勇气抬起头来。
高台之上,嬴政端坐在主座上,日光从窗棂外斜斜地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色的轮廓里。他穿了一身玄黑色的深衣,金冠束发,眉目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凝。
他身旁还坐着一个女子,烟紫色的衣袍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面容秾丽,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度,正微微偏着头看向他。
那一黑一紫的身影坐在高处,像两尊并肩而立的画像,黑龙绕云,紫凤栖木。
李斯没有多犹豫,抬手解开了衣带。
外袍落在地上,中衣也脱去,他赤身裸体地站在大殿中央,衣袍堆在脚边,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眼中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赤诚。
殿内的烛火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分明。
芈瑶瞳孔都放大了,她作为一个资深同人女,当然知道“李斯拜见秦王时白雪红梅解衣示诚”的典故,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一幕会在她眼前上演。
她下意识地伸长脖子想要细看,眼睛还没看清楚呢,一只手就从旁边伸过来,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她的视线。
嬴政的声音冷冷地砸下来:“把衣服穿上。”他另一只手指节微微绷紧,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震了一下,又像是单纯觉得辣眼睛。
芈瑶被他捂着眼,听见底下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以及嬴政语气略有些不自然地补了一句:“先生起来,穿好衣服再说话。”
李斯穿好衣服上殿,嬴政赐了座。
芈瑶知道接下来的事不该是她听的了,便起身朝嬴政福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她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身后的李斯刚好开口。
“臣一路从楚国到秦国,见过许多君王,有沉迷享乐的,有畏缩不前的,有守着一城一地自得的。”
“可臣观王上之相,眉宇间有吞吐天下之志。臣以为,王上可成前人所未成之事,立万世一统之基业。”
嬴政沉默了两息,然后淡淡地开口,语气里那点方才的尴尬已经散了,换上了一种饶有兴味的认真:“先生何以教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