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夫人。
那个前几日还在甘泉宫里和韩七子一唱一和、联手对付她的赵夫人,此刻正衣衫不整地被一个男人压在树干上,她脸上那种端庄温婉的表情荡然无存,换成了另一种潮红迷乱的神态。
而那个男人背对着芈瑶的方向,根本看不清脸。
芈瑶心头一紧,连忙转身就要走。脚下却磕到一块凸起的石头,她脚下一绊,就把石头踢进了旁边的湖里。
扑通。
一声巨响。
树丛那边的声音停了。
两道视线穿过夜色,齐刷刷地朝她这边射过来。芈瑶心头狂跳,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一只手臂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拖进了旁边的假山洞里。
她惊得差点叫出声,嘴巴已经被一只大手捂住了。
她对上了一双眼睛。
月光从假山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张脸上。
年轻、英俊、棱角分明,浓眉下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带着几分练武之人才有的锐利,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一副武官打扮。
外面传来赵夫人紧张的声音:“是不是被人看见了?”
一个男声低低地回了句:“不用怕,可能是鸟。换个地方便是。”然后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渐渐远去了。
芈瑶被捂在假山洞里,心脏咚咚咚地撞着胸腔。她拼命在脑海里搜索那个男声,可原主来秦王宫时日尚短,认识的男人屈指可数,她更是只见过嬴政,怎么也想不到那道声音究竟是谁。
但能在秦王宫里自由出入、与妃嫔偷情的,要么是嬴政身边的近臣,要么是有爵位的宗室王孙。
赵夫人才进宫多久?居然就和人勾搭上了?
她正胡思乱想着,捂着她嘴的那只手松开了。她猛地回过头,瞪向旁边那个年轻武将。
那人推开几步,跪拜行礼,低声道:“参见王后娘娘。”
芈瑶还没来得及平复呼吸,目光就落在了他腰间那柄长刀上。刀鞘是玄黑色的,护手处有暗银色的纹路,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微光。
那线条太眼熟了,和嬴政之前在演武场上用来立威的那柄精钢直刃剑如出一辙。
现代工艺的科技产物,整个咸阳宫里只有嬴政手里有,而眼前这个人腰间挂着同样制式的刀,那他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未来的大名鼎鼎的蒙恬将军,嬴政的发小竹马,从小一同长大的心腹亲信。
芈瑶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宫宴已经散了,蒙恬不回家睡觉,跑到这种偏僻的花园角落来做什么?总不会也是来跟嫔妃偷情的吧。那也太荒谬了。
她忽然想起今晚分别时嬴政那个陡然沉下去的脸色,灵光一闪,脱口而出:“你是王上派来监视我的?”
蒙恬跪在地上,微微一怔。他那张英挺的面孔上掠过一丝极快的意外,虽然立刻就被压下去了,但芈瑶看得清清楚楚。
她猜对了。
她谈不上生气,也谈不上不生气。只是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果然是和这些政治怪物打交道,一点都不能松懈。
她以为自己跟嬴政已经算是“可以”了,他会在桌下牵她的手,会把包子推给她,会因为她被夸而弯着嘴角笑。
结果呢?她独自行动一个晚上,他转头就派了贴身大将跟在她身后。
芈瑶心里叹了口气,也是可怜可悲呀。
“方才我和叔父的谈话,”芈瑶靠着石壁站直了些,声音尽量放平,“你都听见了。”
蒙恬没回答。
“都被我当场抓到了还隐瞒什么?“芈瑶扯了扯衣袖,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你王上可什么都没有瞒着我,你手里那把刀、你身上那些止血的药、还有你穿的铠甲上用的精钢铆钉……我全部都知道。”
她没说完的后半句在心里默默补上:因为那都是从我的系统里换出来的。
蒙恬显然不擅长撒谎。他沉默了几息,终于点了点头:“末将确实都听见了。”
芈瑶追问:“那你打算怎么跟王上汇报?说我勾结楚国?我和叔父没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吧。”
蒙恬又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心里仔细回忆了一遍方才听到的对话,不得不承认到,这位王后确实没说什么谋逆的话,甚至还挺忠诚于王上的。
“末将会如实禀报,”蒙恬终于开口,“但王后所言……于国事无伤。”
芈瑶打量着他的神态,见他面色没有骤然变得难看,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她方才和昌平君那番话在蒙恬的判断里并不算过分,那他汇报给嬴政的时候,嬴政应该也不至于勃然大怒。
毕竟系统还在,嬴政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跟她翻脸。
她点点头,抬腿要走,脚下忽然一阵剧痛。
“嘶——”
她倒抽一口凉气,低头一看,右脚踝已经肿起了一个小包。方才踢石头的时候崴着了,方才在假山洞里紧张没觉得,现在一放松下来,疼得她根本站不住。
她扶着石壁,单脚跳了跳,心想今晚真是倒了血霉。
她抬起头,看向旁边站着的蒙恬,理直气壮地伸出手:“我脚崴了,蒙大将军,扶我一把。”
蒙恬懵了。他跪在地上,抬头看着这位王后娘娘伸过来的那只手,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本以为她会生气、会质问、会哭会闹,毕竟发现自己的丈夫派人监视自己,换了哪个女人都要闹一闹的。
可她怎么就这么自然地让他扶?
这王后的举止怎么这般奇怪?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老老实实地把手臂伸了过去。
芈瑶毫不客气地搭上他的小臂,一边蹦一边在心里偷偷乐。
虽然穿越过来没少受罪,但能劳驾未来横扫六国的蒙恬大将军给自己当拐杖,这波也不亏。
她脑子里还在跑马,方才赵夫人那档子事又冒了出来。赵国的女人,刚嫁过来没多久,和宫里一个陌生男人在树丛里私会。
她越想越好奇,忍不住偏头问旁边的蒙恬:“刚才那两个人,你看见了吗?”
蒙恬的脸色顿时绿了。作为嬴政最忠诚的心腹,发现嬴政的妃嫔与人偷情,他简直比当事人还愤怒。但他方才确实只来得及听见声音,男人的脸根本没看清。
“末将……也没看见。”他咬牙道。
芈瑶叹了口气,八卦之心没有得到满足,颇有些遗憾。
她在心里琢磨着,这位赵夫人倒是挺有现代女性精神的,丈夫不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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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爱她,她就自己去找。虽然放在这个时代被发现了八成要死,但这份胆量……还挺让人佩服的。
她蹦了两步,忽然顿住了。
不对。
芈瑶眉头皱了起来。在甘泉宫见到赵夫人时,她可不是这种“有独立精神”的性格,对赵太后言听计从,怎么看都不是有勇气在秦王宫里偷情的性子。
芈瑶脑子里灵光一闪。如果偷情这件事不是赵夫人自己的主意呢,而是赵国的安排呢?
以她看过无数小说电视剧的经验,后宫嫔妃私通,最容易引发的就是兄弟阋墙、叔侄争权。
嬴政登基时年纪小,他的叔伯、兄弟但凡年长、有本事些的,当年都被吕不韦和赵太后联手打压得差不多了。
芈瑶在脑子里搜刮着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唯一的可能浮了上来。
长安君,成蟜。
嬴政同父异母的弟弟,只比他小几岁,封地在长安。历史上这个人后来在出征时叛秦,嬴政派兵讨伐,成蟜兵败而死。
而赵国,巧了,正是成蟜叛秦后的收留地。
芈瑶心里一沉。如果赵夫人私通的对象真的是成蟜,那这件事就不是什么风月八卦了,很有可能就是成蟜叛秦的直接导火索。
说这背后不是赵国的政治图谋,鬼都不信。
她猛地攥紧蒙恬的手臂,压着嗓子低声道:“你们大秦出大事了!”
蒙恬被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搞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芈瑶已经飞快地低声说了下去:“方才我虽然没看清那男人的脸,但瞥见了一个侧影……总觉得和长安君有几分相似。而且赵夫人一向谨小慎微,她嫁到秦国才多久?怎么就突然有胆子跟人私会了?背后没人指使她敢吗?”
她语速飞快,说得又急又乱,但蒙恬毕竟是跟着嬴政长大、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过的人。他面色刷地变了,那双沉稳的眼睛里瞬间沉了下去,他意识到这件事的分量了。
“王后娘娘,此事非同小可……”
“我知道。”芈瑶打断他,抬眼看见前方宫道上远远亮起了几盏宫灯,几个提灯的宫女正朝这边走来。她大喜过望,连忙朝那边挥了挥手,又扭头对蒙恬道,“你快去,赶紧去通知王上!快去!”
蒙恬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单脚站立的狼狈姿态上停了一瞬,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他一咬牙,拱手行了个礼,飞身一纵,黑色的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芈瑶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她转身朝那些宫女的方向蹦过去,一边蹦一边喊:“来人,扶本宫一把!”
同一时间,披香宫里却是一派难得的热闹。殿内灯烛通明,青铜灯树上的烛火暖融融地跳动着,把满室映得一片温馨。
宫里来来往往的宫女们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互相使着眼神,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兴奋。
“王上今日可是立夏前夕来的咱们宫里呢。”
“可不是么,这可是大日子,说明王上心里还是有咱们夫人的。”
“公子今日高兴得一直拉着王上的手不放,奴婢看着都心软。”
内室里,嬴政正坐在榻边,扶苏小小的身子蜷在他膝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竹制的投壶箭,正认真地往地上的铜壶口里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