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被他拽着非要一起玩,只好坐在那儿,每次扶苏投中了就“嗯”一声,投不中就伸手帮他扶正箭尾。
那张平日里冷硬的面孔在烛火下柔和了几分,虽然话还是不多,但至少没有板着脸。
卫夫人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
扶苏投了好几轮,小脸上渐渐显出困意,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但他舍不得睡,攥着嬴政的袖口不撒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父王……再玩一会儿……”
嬴政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该歇了。”
扶苏瘪了瘪嘴,含含糊糊地说:“儿臣不困……儿臣想陪父王……”
嬴政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想起芈瑶在宫宴上说的那番话——“父爱缺失会让孩子没有安全感”“男孩子需要父亲做榜样”。
他当时只觉得这女人啰嗦,此刻看着儿子强撑着不肯睡的小脸,那点不耐烦忽然就散了。
他伸手,又轻轻摸了摸扶苏的脑袋,声音放低了几分:“去睡吧。寡人答应你,过几日再来看你。”
扶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终于肯乖乖让嬷嬷抱走了。卫夫人起身送了几步,又折回来,亲手端了一杯温热的蜜水放到嬴政手边。
殿中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卫夫人垂着眼,声音低而柔:“王上今晚……要在披香殿歇下么?明日是立夏,臣妾让人备了艾草水,王上可以沐一沐,去去身上的寒气。”
嬴政端起蜜水的手顿了一下。
他听懂了卫夫人话里的意思。
说来也惭愧,扶苏都四岁了,他来披香殿的次数屈指可数。今夜借着扶苏的面子来了,卫夫人想留他过夜,也是人之常情。
可嬴政端着那杯蜜水,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芈瑶那个女人跑哪儿去了?她支开他的时候那副心虚的样子,他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堵着一口气。
但他又确实需要她,系统在她身上,积分只能通过她来换。不管她今晚到底搞了什么名堂,他终究是要回去找她的。
他正要开口推辞,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急促的通传声。
“启禀王上,蒙恬将军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面陈!”
卫夫人一愣。这么深的夜,一个朝中武将怎么会找到妃嫔的宫殿来求见王上?
她下意识地看向嬴政,却见嬴政已经放下了手中的蜜水杯,面上那点方才对着扶苏时残存的柔和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沉沉的神色。
“让他进来。”
蒙恬大步走进殿内,身上还沾着夜露,单膝跪地。
卫夫人非常懂事地退开几步,垂着头往侧殿的方向避让。但她走到门廊处的时候,夜风把身后的只言片语送进了耳朵里。
“……王后娘娘说……”
卫夫人的脚步顿住了。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手指收紧得指节泛白。
后面的话被压得更低了,她一个字都听不清,但那个“王后”两个字清清楚楚地扎进了耳朵里。
她站在廊下,夜风吹得她衣袂飘飘,耳朵却嗡嗡作响,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殿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嬴政大步流星地从殿内走了出来,面色冷峻,步履生风,袍摆几乎扫过她的脚尖。
卫夫人慌忙屈膝行礼:“王上——”
“寡人还有朝政要处理。”嬴政没停步,甚至没看她,只留下一句话便从她身侧掠过,“你和扶苏好好歇息。”
卫夫人跪在原地,抬眼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急匆匆地消失在廊道尽头。
披香殿的宫灯照亮了他远去的方向,卫夫人心里清清楚楚,那不是去章台宫处理政务的路。
那是甘泉宫的方向。
甘泉宫里住着那个女人。
卫夫人身边的嬷嬷也看见了,脸上立刻浮出不平之色,忍不住凑过来低声道:“夫人您看,王后她怎么这样?方才在宫宴上明明是她把王上推来咱们这儿的,转眼又派蒙恬将军争宠,把王上叫走了。这也太……”
“住口。”
卫夫人猛地转过头来,扬起手,一巴掌扇在那个嬷嬷脸上。
啪。
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廊下格外清晰。那嬷嬷捂着脸愣在原地,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谁许你胡说八道?”卫夫人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罕见的厉色,“我是小国之女,本就不得王上宠爱,唯幸生下了扶苏,才有今日的体面。若连嘴都管不住,还凭什么在这宫里立足?”
嬷嬷扑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认错。
卫夫人没有再理她,只是转过身望着嬴政消失的方向,夜风把她的衣袂吹得飘飘荡荡的,她站在那里,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攥着帕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王上和太后既已加印,王后的身份已是名正言顺。我本该奉还宫印,不过……近日事忙,先缓缓吧。”
她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殿内。
……
芈瑶被两个宫女一左一右地搀扶着,一颠一颠地往甘泉宫偏殿的方向蹦。脚踝疼得她龇牙咧嘴,她一边蹦一边在心里骂自己——穿越过来第一周,先被追杀、然后被太后软禁、接着目睹奸情崴了脚,这日子还能更惨一点吗?
刚蹦到寝殿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她回头。
嬴政大步流星地从廊道那头走过来。夜风把他玄色的衣摆吹得翻飞,面上冷得像覆了一层霜,眉峰紧拧着,目光锐利如刀,整个人浑身上下都绷着一股锋利的紧张感。
他身后紧跟着蒙恬,蒙恬步伐也快,但比嬴政慢了半步。
芈瑶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只是让蒙恬去通知嬴政这件事,没让他把自己牵扯进来啊!嬴政今晚明明应该在卫夫人的披香殿里,现在却怒气冲冲地跑来找她,这看起来简直就像她故意用“军国大事”当借口把嬴政从卫夫人那儿骗走争宠一样!
芈瑶眼前一黑,觉得自己这一世的清誉怕是要毁于一旦了。
嬴政已经大步走到她面前。他上下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单脚站立的姿态上一掠而过,眉头皱得更紧了。
然后他弯腰,一言不发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满廊的宫女齐刷刷倒抽了一口凉气。蒙恬也愣住了,嘴巴张着,像是这辈子第一次看见自家王上做出这种举动。
嬴政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抱着芈瑶转身就往回走,方向不是她的偏殿,而是他设在甘泉宫的那间寝殿。
“蒙恬。”他边走边说,声音压得又低又沉,“秘密传信,让蒙毅,还有……连夜进宫。”
蒙恬立刻回过神来,拱手应了声“是”,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芈瑶被嬴政抱在怀里,下巴抵着他肩头,听见他吩咐蒙恬的话,心里瞬间明白了,他要连夜召集自己的人商讨成蟜叛秦的事。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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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操作不慎就可能造成秦国分裂。
在搬上朝堂之前,他必须先和自己信得过的人商议好对策。蒙恬、蒙毅这些未来的秦国重臣虽然现在官位还不高,但已经是嬴政暗中培植的心腹班底了。
嬴政抱着她大步走进内殿,把她放到榻边坐下。然后他蹲下身来,与她平视,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而紧:“你当真看见了?”
芈瑶心里一虚。实话是她根本没看见那个男人的脸,只是结合自己穿越的历史知识和方才的推断在瞎猜。
可这话她总不能说。
她支支吾吾道:“我、我其实也没看太清……只是觉得那身形轮廓有几分相似……未必就是他……”
嬴政皱了皱眉:“几成把握?”
芈瑶飞快地想了想。历史上成蟜叛秦是确实发生过的,哪怕和赵夫人偷情的不是他,但成蟜这个人早晚要出问题,提前查一查总没有坏处。
“七成。”她说,“但我觉得宁可信其有,查一查总没错。”
嬴政盯着她看了两息。那双漆黑的眼瞳里翻涌着思索和判断,片刻后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刚要朝外走去,衣袖却被拉住了。
他垂眸,看见芈瑶仰着脸,乌发贴在颈侧,唇抿了抿,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我今天和昌平君的对话……蒙恬大概都告诉你了。我确实是有所求才去找他的。”
嬴政没说话,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把心里那点弯弯绕绕摊开了:“还有下药的事。我知道你心里肯定还介意,毕竟能下药就能下毒,你不可能一点都不防备。可是……”
她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楚系那边,我确实是没办法。他们把我送进来,我就得听他们的。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和他们不是一条心了。”
“你如果要对付楚系,我没什么好说的。但我建议你现在最好还是不要动,至少等你从吕不韦手里拿来王权再说。”
说完,她松开嬴政的衣摆,垂下脑袋,听候发落。
嬴政垂着眼睑盯着她,眼前的女人说话的时候有点委屈巴巴的,眉毛微微往下撇着,嘴唇也抿着,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被雨洗过的梅子。
这副狼狈又认真的模样实在让人没法真的生气。
他忍不住轻笑了两声,伸手在她脑门儿上弹了个脑瓜崩。力道挺大,芈瑶被弹得“哎哟”一声捂住了额头,瞪着眼睛看他。
嬴政已经转身大步朝外走去,衣摆翻飞间丢下一句话,嗓音淡淡的,却带着点别样的温度。
“寡人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芈瑶困惑,是知道了她会继续和楚系往来,还是知道了暂时不动楚系,还是知道了她其实是站在他这边的……
她不太确定,但好歹他走的时候语气是松快的,应该是没生气了。
过了一阵子,外殿隐约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和靴子踏过地砖的声响,大约是蒙毅他们到了。
作为同人女,芈瑶自然对蒙毅心向往之,可惜总不能跑出去旁听,只好撑着下巴朝那个方向听了半天。
可今天一整天实在太累了,宫宴上跟吕不韦斗智斗勇,追着昌平君跑了大半个王宫,又撞见了赵夫人的秘密,还跟蒙恬说了一大通推断。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心眼全在今天用完了。
于是她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最后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蜷在锦褥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完全没想起来要给脚踝上药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