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黑色的礼服,领口袖口滚着赤金色的云雷纹,腰束白玉带,一头墨发用金冠束得整整齐齐。身后跟着两列甲胄鲜明的侍卫,步伐沉稳地踏过朱红毡毯,衣摆轻轻拂动,那种凛然的气势从殿门口一路压到主座前。
满殿的文武官员起身叩拜,妃嫔们伏身行礼,衣料摩擦声和甲胄碰撞声混成一片。嬴政目不斜视地走过过道,宽大的袍袖几乎擦着芈瑶面前的几案边缘掠过去。
然后他登上主座,广袖一展,坐了下来。
“都起来吧。”
一切端肃无比。
但桌子底下,他那只手正牵着她。
不仅是牵着,还在捏。一会儿捏捏她的指节,一会儿用指腹摩挲她的掌心,一会儿又把她整只手包在掌心里揉来揉去。
他面上波澜不惊地和右首的将军讨论边防粮草,手上却在桌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合拢,像在玩什么有趣的物件。
芈瑶嘴角抽了抽,默然无语。这家伙,为了赚积分还真是勤奋刻苦,一点时间都不肯浪费。当着满殿文武百官的面,居然都能见缝插针地刷亲密值。
她正在心里腹诽,一道清脆张扬的声音忽然从妃嫔席上传了过来。
“王上!”吕夫人端着酒爵站起身来,红衣似火,笑容灿烂得比满殿的烛火还亮,“嫔妾听闻王上得了种神奇的美味,叫包子,今日宫宴上,是不是也该让我们都尝一尝呀?”
殿中顿时起了小小的骚动。
包子这东西,虽然才问世没几天,但名声已经传遍了咸阳宫上下。
嬴政做出第一批之后,赏了一些给近臣,那些有幸尝过的大臣回去后逢人便说,说那东西白生生的像云朵,软绵绵的像棉花,咬一口肉汁四溢、满口鲜香,比什么羹饼都好吃。
传到后来,满朝文武都翘首以盼,连后宫里的妃嫔们也私底下议论了好几日。
“是啊王上,嫔妾也听说了呢!”另一个大胆的妃子跟了一句,“都说那东西好吃得不得了,嫔妾馋了好几日了。”
“该不会王上只赏了前朝大臣,咱们后宫没有吧?”
吕夫人掩唇咯咯笑了起来,扬着下巴,眉梢眼角都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你们当然没有啦。我也是从我父亲那里才尝到的,王上赏了我父亲两笼,父亲又给我留了一笼,那东西啊,白嫩嫩的,一咬满口香,我一口气吃了三个呢!”
她说着,又斜眼扫了一圈周围那些面露羡慕的妃嫔们,嘴角翘得老高。她父亲是吕不韦,权倾朝野的相国,王上得了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他。
这种被独一份宠着的优越感让吕夫人整个人的气焰都涨了三寸,好不得意。
其他妃嫔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酸溜溜地说:“原来姐姐早就尝过了,也不跟我们说一声。我们还以为王上还没赐给后宫呢。”
吕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毕竟他是沾了他爹的光才吃到的,不是嬴政专门赐给她的。
但这点尴尬转瞬就被她压下去了,她又扬起脸来,娇声道:“这种事情我哪好意思到处张扬?再说了,我父亲得了好东西向来都想着我,我自然也就……”
她还在说着,芈瑶却感觉到桌下那只手骤然收紧了。
嬴政捏着她的力道重了几分,但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淡然。
芈瑶偏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他垂着眼,长睫在烛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芈瑶凭直觉就知道,他不高兴了。
他把包子赏给吕不韦,是出于君臣之仪,也是要借吕不韦的手把这东西的名声扩散出去。
可吕不韦转手就把东西给了自己女儿,吕夫人又当着满殿的人把这事炫耀了出来,他一个王,赐出去的东西被人这样显摆,放在谁身上都不会痛快。
芈瑶忽然觉得这个吕夫人有点可怜。她自以为受尽宠爱,却不知道她父亲在嬴政心里已经钉在了那根刺上。等到吕不韦倒台那一天,她作为相国之女,又该是什么下场?
嬴政面上还是如常,开口了:“今日宫宴,寡人确实要请大家尝一尝这包子。来人。”
吕夫人立刻接话:“嫔妾就知道!嫔妾最懂王上的心思了,王上向来有什么好东西都与大家同享。”
她一边说一边得意地斜睨着芈瑶的方向,那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看吧,王上对我多好”。
内侍们鱼贯而入,每人手捧一只漆盘,上头放着两笼热气腾腾的包子,分别送至各位大臣和妃嫔的几案前。
笼盖一掀,白茫茫的热气腾起来,松软雪白的包子挤在笼屉里,褶子捏得细细巧巧的,油光从破口处渗出来,在烛火下莹莹发亮。
满殿霎时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葱姜的辛味和麦面的甜香,馋得几个年轻臣子喉结上下滚动,眼睛都看直了。
那些有幸提前尝过的人还端着架子,没吃过的人早已按捺不住了,可碍于王上还没动筷,谁也不敢先伸手。
嬴政和芈瑶面前当然也送来了两笼。嬴政侧过身,不声不响地把自己那笼往她面前推了推。
芈瑶看着那白胖胖的包子,瘪了瘪嘴。
自从包子做出来之后,她几乎是夜夜吃、天天吃,肉包菜包换着花样来,可这个时代的调味料有限,翻来覆去就那几种味道,再好吃的东西连着啃好几天也腻了。
她试探性地拿起一个咬了一小口。皮还是松软的,肉馅还是鲜的,但她嚼了两下就放下了,实在没有胃口。
其他妃嫔和大臣可不一样。第一个包子被咬开之后,满殿的惊叹声就再也压不住了。
“好软!”“这里头的馅怎么调的?”“臣从没吃过这么精细的面食!”
一片啧啧称奇中,吕夫人的声音格外响亮。
“是吧!我没骗你们吧!”她举着咬了一半的包子,红光满面地朝四周展示,“瞧瞧这褶子,这皮,这馅,我就说了,王上弄出来的东西能差得了?”
她一边说一边转头去看旁边的妃嫔们,等着她们附和自己。
果然立刻就有人接腔:“吕姐姐早就吃过了,也不跟咱们透个风。”
“就是,早知道这么好吃,我前几日就该厚着脸皮去姐姐那儿讨一个来。”
“姐姐好福气,相国大人这般疼爱姐姐,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姐姐先尝。”
吕夫人笑得花枝乱颤,嘴上说着“哎呀你们别取笑我了”,面上却受用得很。
她父亲吕不韦坐在对面的大臣席上,慢悠悠地捋着胡须,端着一杯酒浅酌,面上也是一副与有荣焉的从容。
大臣那边也热闹。
几个年轻的臣子吃了包子之后激动得脸都红了,争先恐后地站起来举爵敬酒:“王上英明神武,竟能制出这等美味!”“臣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我大秦有此等精妙吃食,必是天佑我王!”
他们夸着夸着忽然意识到,方才夸得太狠,好像光顾着夸包子,把正主给冷落了。赶紧又补上几句:“臣等愚钝,竟不知王上何时习得这般巧技?”“王上真是天纵英才!”
一个接一个的马屁拍得震天响,满殿的气氛热得快要烧起来了。
嬴政端坐在主座上,静静地听着那些赞美。等声音渐渐落了一些,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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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东西,并非寡人所制。”
殿中倏地安静了一瞬。
嬴政继续道:“寡人身边有一位聪慧之人,是她画了图样、说了方子,宫里的厨子才能做得出来。”
满殿的人面面相觑。大臣们互相递着眼色,心里都在飞快地转着念头。
谁?谁这么牛逼?不声不响地就投了王上的门路,抢在所有人前头献了这么个稀罕玩意儿,他们居然连风声都没听到。
几个老臣摸着胡须不动声色,年轻的官员们已经忍不住左顾右盼,眼神在席间搜来刮去,想找出那个“聪慧之人”到底坐在哪儿。
吕不韦端坐在席上,表面不动如山,心里却已经翻了几翻。王上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个人?他竟毫不知情。这人能做出这等精巧的吃食来讨圣心,会不会还藏着别的本事?
他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自己安排在嬴政身边那几个眼线,那几人也在四处张望,显然同样一无所知。
终于有人憋不住了,一个年轻的郎官站起来,拱着手笑呵呵地开口:“王上就别卖关子了,不知是哪位大才做出来的?臣等实在是好奇得很。”
嬴政端起酒爵饮了一口,淡淡道:“大才称不上,寡人倒觉得,是个贪图口腹之欲之人。”
底下人更糊涂了。您方才还夸人家聪慧,这会儿又说人家贪图口腹之欲,这到底是要夸还是要损?
满堂的目光又转了一圈,谁也摸不准这位年轻的秦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芈瑶坐在他旁边,本来还有点紧张,正绷着神经等着那些大臣们投来崇敬的目光。结果听到“贪图口腹之欲”几个字,她差点没绷住,恨不得瞪他两眼。
包子做出来你吃得少啦?这会儿倒说她贪图口腹之欲了?
她正腹诽着,嬴政偏过头来,烛火映在他侧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藏在眼底,声音不高不低地问:“怎么?寡人的王后觉得寡人说错你了?”
满堂皆惊。
所有人脑子里像被劈了一道闪电:王后?这个东西是王后做出来的?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重新落在芈瑶身上。
这位楚国来的芈氏,进宫不过几日,传闻倒是满宫飞:一夜春风、王上亲封、太后怒斥、甘泉宫禁足,王上为了她甚至搬去了甘泉宫住。
所有人都以为她就是个以色侍人的主儿,凭着那一夜的风流得了个空壳王后的名头,实际上被赵太后拿捏得死死的,连册封大典都走不成。
可这包子……居然是她弄出来的?
席间一时安静得诡异。吕夫人原本手里正得意洋洋地捏着个包子啃,听嬴政说出“王后”两个字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越听越不对劲,越听越不对劲,等满堂目光都转到芈瑶身上时,她的脸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啪。
一声闷响。
吕夫人手里的包子被狠狠摔回了面前的蒸笼里,力气大得蒸笼在几案上弹了一下,咕噜噜滚了出去,咣当一声翻倒在过道上,几个白胖胖的包子骨碌碌地滚出来,沾了一地灰。
气氛一下子僵到了冰点。
满殿的人都看见了。王上赐下来的东西,被吕夫人当众摔到了地上。几个侍立的宫女吓得脸都白了,席上那些原本还在说笑的妃嫔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滚落一地的包子上,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芈瑶坐在他身边,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他缓缓开口道:“吕氏,寡人赐的东西,你不稀罕?”
吕夫人的脸刷地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