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苍明都说不急了,萧负雪也不好意思再催,只能红着脸低下头,从离他最近的碟子里拣了个四喜丸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用力嚼着。
他能感觉到薛苍明的目光依旧轻轻柔柔地落在他脸上,不凌厉,也不灼热,但就是看得萧负雪脸颊发烫,连带着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了。
不过,朝会的时辰终究误不得。薛苍明既然都已换了朝服,想来很快便要起驾。
总不能一直待在寝殿里,看着他慢悠悠地吃完东西吧?
萧负雪心下刚松了口气,正准备伸出筷子,去夹离自己稍远些的莲花酥,就察觉到身旁那人忽然倾身过来,发际几乎抵住了他的额角。
“陛、陛下?”
萧负雪觉得自己连呼吸都要停住了,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开。
可身子才刚动了一下,薛苍明的左手便不知何时伸了过来,轻轻托住了他的下颌。
“别动。”
“沾到了。”
薛苍明的语声很轻,微凉的指尖缓缓贴上萧负雪的嘴角,不紧不慢地抹去了沾在薄唇上的一点碎屑。
最要命的是,那抹微凉的触感迟迟没从唇角散去,还沿着他唇线的弧度摩挲了一下,直到指尖轻轻勾过唇珠,才好似意犹未尽般退开。
那点凉意蹭得萧负雪嘴唇发麻,酥酥痒痒的触感霎时自唇上炸开,激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薛苍明却似乎根本没察觉到他的窘迫,只是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重新坐直了身子,语气依旧淡淡的,带着些久病的虚浮。
“朝会之后,朕还有几件政务须与太师商议,怕是要在御书房多留一阵。”
“负雪若是觉得在寝殿中守着太过无趣,倒也不必一直闷在这里,大可到宫中随意走走。”
“你是朕身边的人,只要不去那些戒备森严的要紧之处,他们不敢阻拦。”
萧负雪一只手轻轻压着银筷,胸口还在因为方才那股酥痒不自然地起伏着。
但薛苍明的这番话,还是让他心中立即警铃大作,耳边不由响起赵总管那几句细致入微的“嘱咐”来。
“从今往后,你要多守在陛下身边,半步也不许怠慢。”
自己若擅自离开寝殿,算不算是最大的“怠慢”?
萧负雪连忙低下头,很快恢复了平常那副乖巧恭顺的模样,柔声应道:“负雪愿静候陛下回驾,这是本分所在,不敢擅自离开。”
薛苍明闻言,却似乎并未感到任何欣慰,反而有些无奈地苦笑一声,温言道:“负雪忘了么?昨日你已经答应了,和朕做朋友。”
“既然如此,往后在朕面前,大可不必再学那些蠢话。”
“不过,宫里毕竟不比别处,还是要小心谨慎。天黑之前,定要及时回来。”
“若还有什么需要的,便直接和刘公公说,朕方才已经吩咐过,他自会为你一一办妥。”
萧负雪心口微微一跳,这才抬眼去看薛苍明。
这人把话说得这样真诚,这样郑重,自己再推辞下去,不仅于礼不合,确实也显得太过生分了。
他将手中的银筷规规矩矩地搁在筷枕上,敛了敛衣摆,这才认认真真地说道:“是,负雪记下了。”
薛苍明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萧负雪半分,明明他才是施恩的那个,可萧负雪应下的时候,好像他才是那个松了口气的人。
缓缓站起身时,连眉眼间隐伏的那股郁结之意都散了大半,唇角也终于扬起了一点不加掩饰的弧度。
“既然如此,朕便安心去上朝了,负雪好生用膳,不必送了。”
话音刚落,那袭玄色衮服便很快被浓重的黑暗吞没了。
萧负雪依稀听见远处传来殿门被推开的声响,然后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什么都听不见了。
本就昏暗的寝殿立即变得空空荡荡,萧负雪独自坐在案前,盯着面前那碟还没动过的莲花酥,却一点食欲都没有了。
薛苍明在的时候,他只觉得脸上发烫,浑身刺挠,只想他快些去上朝才好。
但陛下一走,这寝殿瞬间变得又黑又空,连他自己呼吸的声音都莫名显得突兀起来,倒让他愈发坐立难安了。
这般暗无天日的地方,自己才待了几个时辰,就已经憋闷得慌。
薛苍明竟能十数年如一日地藏在里头,连灯都不愿意点。
实在是……
萧负雪低低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强迫自己又吃了几口,只觉味同嚼蜡,再也吃不下了。
薛苍明不在,他一个人待在这里,左右都是两眼一抹黑,什么也做不了,更别说探听消息了。
左右都是无事可做,倒不如借着这个机会出去转转,若能搜罗些有用的情报,至少不会在赵总管派来的人面前一句话也编不出来。
萧负雪站起身来,摸索着回到御榻之侧,在榻上和衣歇了一阵,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才又沿着昨天薛苍明引他进来的那条路,轻手轻脚地出了内殿。
也许是如今有了位分的缘故,沿途当值的内侍见了他,纵使忍不住偷眼打量,在萧负雪经过身边时,也都急忙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垂手行礼,再不似昨夜那般肆无忌惮了。
萧负雪心中稍安,快步走出殿门,一股暖融融的日光瞬间兜头浇了下来,刺得他下意识眯起了眼,好半天才能慢慢睁开。
昨日进宫时神思恍惚,如今才算看清了这座皇城的真容。
目光所及,处处飞檐斗拱,碧瓦朱墙。日光之下,更是灿然生辉,教人难以逼视。
尤其是在此处便能远远望见的一座高台,十二根盘龙金柱映着万丈光华,托起一座三层飞檐的朱红楼阁,恍若天上仙宫,在重重殿宇之间显得尤为扎眼。
不如……就去那里看看?
萧负雪选了一条最为僻静的宫道,慢慢向那座壮丽的高台走去。
宫道两旁的刺槐开得正盛,细碎花瓣落在青石板路上,风一吹,漫开阵阵甜香,把深宫的肃穆都冲散了几分。
萧负雪小心翼翼地缓步而行,一路果然无人阻拦,不消半个时辰,便接近了高台脚下。
可再往前走一段路,周围的气氛就骤然不对劲了起来。
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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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落的花木,隐隐可见一队身穿甲胄、手持长戟的禁军,正沿着高台四周往来巡逻。
高台石阶之上,更有两列带刀侍卫一字排开,显然是在严防死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一座无人的高台,为何要如此戒备森严?
萧负雪不禁心中打鼓,想来这就是薛苍明说的他不宜踏足之处,当即有些慌忙地低下头,装作只是路过此处的寻常宫人,另拣了一条小道快步离开。
他的心跳得厉害,脚下也越走越快。
不仅再不敢朝那座高台的方向看了,就连路上见到其他宫人,都觉得那些人瞥过来的目光里藏着门道,仿佛一眼就看穿了他揣在肚子里的那些小心思。
他本想沿宫墙绕回寝殿,可皇宫实在太大,宫道交错,又难辨认。
走着走着,两侧殿宇越来越矮,宫人也越来越少,连道旁的花木都从修剪齐整的刺槐变成了杂乱的灌木和野草。
自己这是走到哪里来了?
萧负雪转进一条朱漆斑驳的回廊,正犹豫着要不要原路返回,两名披甲侍卫便从廊下转了出来,右手已按上了腰间刀柄。
“什么人鬼鬼祟祟的,站住!”
“此乃宫中重地,到这里来做什么?”
怎么这么破旧偏僻的地方都有侍卫守着?!
擅闯禁地,还被侍卫当场抓住。
若是被押到赵总管那里,他昨晚刚编好的那些说辞,怕是连一句都还没来得及用上,就要落得和那个浑身是血的侍君一样的下场了。
萧负雪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正想开口辩解,脚下却不知踩到了什么,猛地一崴,整个人霎时失了重心,就这样歪歪扭扭地跌坐在地,蜷成了一个可怜兮兮的小团。
萧负雪瞬间疼得眼泛泪花,脚踝处钻心的钝痛顺着筋骨爬上来,连呼吸都跟着发起了颤。
那两名侍卫见到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原本板起的脸也顿时松了下来。
其中年轻些的那个喉结上下滚了滚,按在刀柄上的手不由松了,踏前一步,就想将他扶起。
可没等他伸出手,旁边那个年长些的侍卫就一把拽住了他胳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年轻侍卫虽是心有不忍,也不敢再伸手去扶了,只能抿着唇退了回去。
萧负雪忍着疼,伸手去摸自己的脚踝,隔着薄薄的一层白袜,都能摸到一个老大的肿包,显然是扭得厉害了。
别说一个人走回寝殿,就是要从地上站起来,怕是都很难做到。
萧负雪咬了咬牙,把眼眶里打转的泪花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一手撑着地面,一手努力去够身侧的廊柱,想借力把自己撑起来。可脚踝实在痛得厉害,刚勉强支起半边身子,伤处便传来一阵更猛烈的剧痛,激得他胳膊一软,又跌回了地上。
该死。
那两名侍卫面面相觑,年轻侍卫的嘴唇又忍不住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敢出声。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廊庑另一端响了起来,利落地划破了这片僵持着的沉默。
“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