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那人说出“天煞孤星”四个字,黑衣人不禁面色微变,双拳也瞬间攥得死紧。
他目光骤然一沉,冷声应道:“和他无关。”
“更何况,他如今是皇帝身边的人,还是薛烛南亲自送进宫的。”
“擅自动他,对我们都没有半分好处。”
那人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并不急着反驳,只慢悠悠地回道:“皇帝身边的人,难道我们就动不得?毕竟,你想要的东西,最终还是要落在皇帝身上。”
“你疯了?”
黑衣人的声音比方才又冷了几分,被他强行压下的怒意似乎也险些喷薄而出。
“现在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那人似乎正等着他说出这句话来,立即笑道:“我自然不会忘,反倒是你,也该尽早做好准备,别被不该牵挂的事情绊住了脚,更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你!”黑衣人右手微抬,本欲发作,但终究是将怒气压了下来,“这些就不劳你费心了,我只问你,进宫之事,你到底肯不肯出手相助?”
“你我既是盟友,我怎会不肯?”
那人依旧微笑着,右手慢条斯理地探入袖中,取出一封信来。
“不过,要以这封信里的事作为交换,你知道我做事一向公平。”
黑衣人不愿和他废话,当即劈手夺过信封,甚至没有拆开来看,便一把塞入怀中。
他知道信中之事定然不易,但为了尽快入宫,他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这才微微抬眼,斜睨着那人:“你早知道我会来?”
那人轻笑一声,不置可否,显然不准备再多说什么。
“会尽快给你消息。”
黑衣人见他不答,只沉声留下一句话,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那道矫健的黑影再次掠过重重屋脊,霎时便没了踪迹。
——
萧负雪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不仅没有马上睁开眼,还下意识地伸了个懒腰。
但鼻尖萦绕的那股清苦药香还是很快让他清醒了过来,紧接着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
他的睡相怎么能这么不好?
万一不小心压到了皇帝身上,那可是僭越的大罪啊!
萧负雪心里一慌,连眼睛都还没睁开,就连忙从榻上弹了起来。
锦被自他肩头倏地滑落,层层叠叠地堆在腰间。
更加棘手的是,他身上月白色的内衫也因一宿沉睡被弄得乱糟糟的。
被他用力一扯之后,本就宽大的领口立即松松垮垮地散开。
这样……好像更失礼了?!
萧负雪慌慌张张地攥住衣襟,把领口重新拢好。眼角余光瞥见自己肩头那道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
好在没被方才那番折腾重新蹭破,否则他可真是更狼狈了。
萧负雪伸手去理腰间皱巴巴的锦被,这才发现身侧空空荡荡,被窝摸着也凉凉的。
陛下……去哪里了?
“醒了?”
声音自那片浓重的黑暗中传来,随后,一个清瘦的影子快步走到夜明珠的光芒之下,侧身坐在榻边。
也许是因为身上已经换好了朝服,束好了玉带,薛苍明坐得很端正。
他的容色依旧苍白,但肩背笔挺,眉目端方,在玄色衮服的映衬下,隐隐散发出一股不可逼视的威严。
和昨日那个几乎整个人都藏在袍服下的病弱青年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薛苍明的目光温柔地落在萧负雪的脸上,然后缓缓下移,拂过他瘦弱修长的脖颈,最终落在他那件乱糟糟的内衫上。
萧负雪只是松开了攥着的衣襟,领口居然便极其自然地敞开了,立即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来。
薛苍明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又往萧负雪那边坐近了些,轻轻抬起手,似乎是想替他拢好衣衫。
这、这怎么行!
萧负雪的双手重新死死攥住领口,整个人也连忙往后缩了半寸,单薄的脊背几乎抵在了榻角上,说话都开始有些结巴了。
“陛、陛下恕罪!负雪没能服侍陛下更衣,还、还顾自睡过了头,实在罪该万死!”
他居然比皇帝还晚起!不仅睡相差,还大大咧咧地霸着龙榻,赖床不起,成何体统!
简直太不像话了!
果然他就不应该进宫!就他这点微末的本事,连第一天都活不过去!
薛苍明看着萧负雪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仅没有动怒,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缓缓收回了手,嘴角却还留着笑意,声音也比刚才更轻柔了几分。
“昨日车马劳顿,定然乏了,便是多睡一会儿也无妨。”
“朕本想多陪你一阵,只是昨日小叔叔来过,提了几件要务。朕以为还是同百官一起商议为好,便说今日设朝,这才起得早了些。”
“负雪若是不困了,便也起来用膳吧,嗯?”
萧负雪感到自己的双颊瞬间漫开了一股热意,连带着耳朵也烧得更厉害了。
他当然记得昨天自己被带出寝殿时,摄政王正将一叠奏疏重重摔在案上——薛苍明要在今天设朝,是与那件事有关吗?
而且,尽管薛苍明没有责怪,他心中还是难免有些惶惑。
只得很快垂下了眼,手忙脚乱地系起腰侧那两条细细的带子。
但他的眼睛很快被一缕血色刺了一下,连呼吸都险些停住了。
薛苍明手里捏着的那方锦帕上,赫然沾着一片暗红色的血渍,显然是早晨刚留下的。
“陛下又咳血了?服过药了吗?”
萧负雪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羞窘的神色瞬间被紧张取代了。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去查看那方帕子,又想到这样似乎太过僭越,只能将手指停在半空,进退不得。
“嗯,早上又咳了一次。朕已经服过药了,不必担心。”
薛苍明不动声色地将那方锦帕折起,缓缓收入袖中。
他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咳血不过是一桩寻常小事,但那帕子上洇开的血迹,已足以让萧负雪暗自心惊。
“陛下……”
萧负雪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薛苍明用一根微凉的手指轻轻按住了唇。
“朕没事。”
“负雪先起身洗漱吧,早膳已经备好了,只是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萧负雪知道他是不想让自己追问下去,虽然还是担心,也只得将满腹的话咽了回去,迅速整好衣衫,从榻上起身。
可下榻站定之后,他才发现麻烦还在后头。
除了御榻之侧,寝殿中简直是漆黑一片,他根本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嘴唇微微抿着,就这样僵在了原地。
好在一双微凉的手很快伸了过来,五指穿过他松散的指缝,很快握得稳稳当当。
“负雪,跟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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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苍明牵着萧负雪,往寝殿更深处走去。他熟练地绕过一扇紫檀木屏风,很快来到一处用纱帐隔出的小间。
这里虽也不点灯,却放着一个极为精致的妆台,台面上镶嵌着两颗鸽子蛋大的夜明珠,在铜镜映射之下,恰好能将帐内这点地方看得清清楚楚。
“在这里。”
薛苍明带着萧负雪走到镜前,却没有松开他的手,反而把他另一只手也握住了。
他将萧负雪的双手缓缓浸入妆台旁的铜盆之中,指腹轻轻蹭过那细嫩的指节,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洗一件极珍贵的瓷器。
“这里没有旁人。”
“负雪若有什么想问的,尽管与朕说,不必拘礼。”
萧负雪的手指在水中微微蜷了一下,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他当然有一肚子的问题。
比如陛下的咳血之症到底到了何种程度?每次服过药能支持多久?摄政王昨天在他走后又说了什么?赵总管那边若来要消息,他该如何应对才好?
可这些问题,又有哪个是他能轻易问出口的?
薛苍明见萧负雪只是默默低垂着眼睫,也没有追问下去,只是继续托着萧负雪的手,认真揉过他每一根纤细的指节。
洗净之后,又从架子上取下一方崭新的素绢布巾,浸了温水,亲自给萧负雪擦脸。
萧负雪被他这般周到地照顾着,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耳根早已烫得不像话了。
他微微往后缩了缩,低声道:“这些小事怎敢劳烦陛下?负雪……负雪自己来就好。”
“别动。”
薛苍明的声音很轻,一只手却已擦过他腰侧,稳稳地按住了他的后腰,激起一阵浓烈的酥痒,显然不容他继续退开。
“这里,还有些没擦干净。”
萧负雪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只得僵着身子,任由他继续动作。
布巾沿着萧负雪的眉骨缓缓擦过,又仔细地拭过他的眼尾和下颌,然后是不点而朱的嘴唇。
直到将整张脸描摹了个遍,薛苍明才放下了手,将布巾放回铜盆里,温声道:“好了,负雪如果不想在这里用早膳,朕也可以让内侍在外面安排。”
“不、不必了,就在这里。”
萧负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
他当然不喜欢这个黑漆漆的地方,但他总要习惯薛苍明的习惯的。一个小小侍君,总让皇帝来照顾他,这成何体统?
“好。”
薛苍明的唇角微微扬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摇了摇挂在妆台旁的鎏金小铃。
不多时,便有内侍轻手轻脚地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恭敬地将托盘中的碗碟一一摆放在妆台旁的小桌上,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全程不发一言,连脚步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来,尝尝这些。”
薛苍明牵着他在桌旁坐下,萧负雪拿起桌上的银筷,选了半天,才夹了一只虾饺放入口中。
御厨的手艺自然是绝好的,只是萧负雪总觉得十分不自在。
因为薛苍明就坐在他身侧不远处,一手支颐,目光始终不离他脸颊半分。
萧负雪被他看得脸上发烫,耳朵又不争气地红透了,忍不住小声嗫嚅道:
“陛下,您该去上朝了吧?”
薛苍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整个人依旧端坐不动,眼神更是未曾有片刻偏离。
“嗯,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