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负雪忍着脚踝处传来的剧痛,很快抬起头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素白长衫的男子正从回廊转角处缓步走出,身后还跟着两个侍从,各自捧着一摞厚书,显然是常年随他在书堆里打滚的。
这人身量修长,容色俊逸,眉眼间自带一股难以言喻的清隽之气,与周遭的破败景色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就连萧负雪也不禁愣了一下。
他在云韶府多年,几乎每次官宴都要登台献艺,不知见过的达官显贵、才子名流不知凡几。
可以说,只要是在朝中有些名望的文臣武将,即便没和他打过照面、叙过闲话,他也多少远远见过几回,不可能全无印象。
但眼前这人,容貌气质都十分出众,在京中人物里都是排得上号的——他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是刚升入京中的新贵,还是哪个刻意低调的世家公子?
更令他在意的是,两名侍卫一见来人,便立即将按在刀柄上的手放了下来,躬身抱拳,语气也不知比方才盘问萧负雪时恭敬了多少倍。
“见过沈大人!”
“禀大人,书库乃宫中重地,此人独身到此,行踪鬼祟,我等只是按例查问。”
被称作沈大人的男子微微颔首,没有多问,而是快步走到萧负雪身前,似乎想查看他的伤势。
见萧负雪额上渗着一层细汗,正咬牙按着脚踝,他更是没说一句责备之语,只是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托住了萧负雪的胳膊,温声问道:“能起来吗?”
他的声音很轻,手上力道却拿得极稳,只右手缓缓用力,就将萧负雪单薄的身子恰到好处地带了起来。
眼看萧负雪伤处疼得厉害,依旧站立不稳,沈大人便将手臂一抄,抵住萧负雪的后腰,又用自己的肩膀将萧负雪稳稳撑住。
直到萧负雪在一旁的栏杆上慢慢坐好,他这才极有礼貌地缓缓退开,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萧负雪得了这般援手,也来不及缓过那阵钻心的疼,立即仰起头来,颤声道:“多谢沈大人。”
“不必多礼。”
沈大人的目光在他脸上略微停留了一瞬,似有片刻出神,喉结也极轻地滚了一下。
但这片刻之后,那目光便很快垂了下去,落在萧负雪那只微微肿起的脚踝上,似乎是在认真估量他脚踝伤势轻重:“伤得不轻。”
萧负雪轻轻咬了咬嘴唇,他虽然不好意思在这个地方当众脱袜查看,但也知道自己一时半会没法走路了。
不过当前最要紧的,还不是他脚上的伤,而是得赶紧把那“擅闯要地”“鬼鬼祟祟”的帽子甩掉,否则自己怕是顷刻便要遭殃。
眼前这个“沈大人”,虽然未穿官服,但仅看侍卫对他恭敬万分的态度,也知道此人的身份不低,至少也是能在书库这里说得上话的。
只要能稳住他,那两名侍卫也绝不敢再多说半个字,更别说带他去赵总管那治罪了。
萧负雪打定了主意,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将本就显得瘦弱的肩膀缩起几分,把自己蜷得更小了些。
他的眼泪向来是说掉就能掉的,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还请沈大人明鉴,我初到宫中,不明路径,才误打误撞走到这里,绝非有意乱闯。”
这副又怕又悔的模样,落在其余三人眼中,任谁都不好意思再板着脸质问了。
沈大人闻言,微微笑了一下,声音也比先前更柔了:“书库这一带本就偏僻,道路曲折,走岔了也不足为奇。既是无心之失,便算不上什么大事。”
说完,他立即侧过身,语气略微严肃了些,对侍卫吩咐道:“既然他并非有意擅闯禁地,二位便先下去吧,此事交由本官处理。”
那两名侍卫自然不敢违逆他的命令,双双抱拳一礼,利落地退到了回廊另一侧,往萧负雪来的方向巡视去了。
萧负雪正要开口道谢,却看见沈大人悄悄朝他摆了摆手,又转向自己那两名侍从:“你们先把书送到书房去,之后自回便可,本官随后就到。”
“是,沈大人。”
两名侍从应声而去,回廊里便只剩下了萧负雪与沈大人两人。
萧负雪依旧坐在栏杆上,脚踝处依旧疼得细细打颤。
但他毕竟不是傻子,这个突然出现的“沈大人”,竟然熟练地屏退了侍卫,又支走了那两个侍从,三两句话就清了场,他为何非这么做不可?
莫非……莫非他是对自己起了歹意?想要趁旁人不在的时候……?!
可自己的脚伤得厉害,对宫中路径又不熟悉,还能逃到哪里去?怕是能被人当小鸡仔似的一把提起,然后轻而易举地揪住拖回来。
看着眼前逐渐靠近的沈大人,他忍不住缩了缩没伤的那条左腿,修长的脖颈也跟着绷紧了。
如果他真来硬的,萧负雪大概会努力用一条腿撑起身子,然后张牙舞爪地扑过去,并用他嘹亮的歌喉呼喊援兵。
但沈大人反而背过了身,在萧负雪面前蹲了下来。
萧负雪也跟着愣在了原地。
他这是什么意思?
“好了,现在旁边没人,上来吧。”
“你的伤势不轻,我背你去上药。”
萧负雪差点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立即摆手应道:“这怎么可以!沈大人,您是朝臣,我只不过受了点小伤,怎么能让您……”
“这没什么,任谁见了你受了这般的伤,都会不吝援手的。”
沈大人微微偏过头,声音依旧温温润润的,和他这人一模一样。
“你脚上的伤不轻,就算涂了药,也得休息几个时辰,才能勉强走动。”
“这里是书库重地,虽然僻静,但就算是我,在此久留也多有不便。放你一个人在此歇息,又不放心。”
“不如我先背你出去,还有什么话,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
一番话下来,几乎每个字都踩在萧负雪担心的点上。
他是刚入宫的侍君,在这里停留已是不妥,偏偏他又根本没法走动。
若再被人瞧见他和外臣在一块拉拉扯扯,添油加醋地往外一说,罪名又比擅闯要地更重了十倍,他就算长上一百张嘴,也打死都说不清了。
看来,唯一稳妥的法子,只有和这位熟悉书库的沈大人先离开这里了。
“那……就有劳沈大人了。”
萧负雪把心一横,悬着受伤的那只脚,撑着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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杆起身,慢慢伏到了沈大人背上。
他原以为沈大人这样成日埋在书堆里的文官,身板多半单薄,背起人来怕是要不稳。
可这位沈大人肩宽背阔,两条手臂也稳得像铁铸一般,不仅轻轻松松便站起了身,走起路来更是稳当得不像话,和他以往见过的书生全然不同。
他不由自主地将手臂环得更紧了些,又觉得这样似乎太过亲昵了。
思来想去,只能梗着脖子,把脸偏向一旁,口中努力找些话说,好不暴露自己那点小小的尴尬:“沈大人虽在宫中行走,但不像是宫里的人,倒像是哪位名动一时的风流才子。”
沈大人脚下微顿,没有回头,可萧负雪能听出他的声音里带了些许笑意,让人听着就暖洋洋的。
“才子倒称不上,只是惯于和书卷打交道罢了,也确实不是宫中的人。”
“在下翰林院编修,沈行深。只因近来翰林院受命编修国史,需到宫中书库查阅史料,这才常在宫里走动。”
“书库总管见我来得勤,便在书库不远给我安排了一间书房。我每次进宫便到这来,还是头一回遇见生面孔呢。”
萧负雪见他径直说了身份,自己也不好意思再隐瞒什么了,趴在沈行深肩头轻声说道:“我是刚入宫的侍君,姓萧,名负雪,今日多谢沈大人相助了。”
只是他心中仍有些疑惑:若此人只是个翰林编修,侍卫和书库总管绝不会对他如此恭敬体贴,怕是他背后还有什么重要的靠山,比如——太师?!
沈行深嗯了一声,托着他腿弯的手微微调整了下位置,让萧负雪能趴得更加舒服:“这里离太医院很远,不过我书房里备着药油。萧侍君若不介意,到我那里上药,更妥当些。”
沈大人的书房?就在附近?
萧负雪知道这恐怕是目前最好的法子了,可侍君去外臣的书房,要是被人发现,沈行深那边,怕是不好对外交代。
不过,沈行深心思如此缜密,他既然提出去书房,也许已经有了特别的安排?
萧负雪心中一紧,试探着问道:“去书房的话,会不会给沈大人添麻烦?”
沈行深似乎又轻笑了一声,耐心解释道:“萧侍君不必担心。”
“修史虽是国之大事,但极少有人主动来问。若非我亲自去请,绝不会有任何人到书房打扰。”
“萧侍君大可放心养伤,等脚疼好些了,再回内廷不迟。”
“那……只能又劳烦沈大人了。”
萧负雪咬了咬唇,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了些。他的脸颊贴在沈行深的肩上,能听见沈大人的呼吸又平又稳,似乎能毫不费力地把他带到任何地方去。
他在心中默默记下书库四周的路径,尽管许多弯弯绕绕看得他两眼发晕,但也总比什么都不知道要好。
沈行深却始终未有任何逾矩,就这样背着他,走过几条无人的小路,又绕过几道月洞门,终于来到了一排僻静得有些荒凉的小屋前。
可其中一间屋门外,竟赫然立着一个面相凶恶的侍卫,正目露精光地朝这边望过来。
萧负雪只觉得背上紧绷起来,沈行深的脚步也顿了一瞬。
那侍卫,是已经发现他们了?